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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这时候还是深夜,傅琰却带着一群人来到了荒无人烟的冰原上。王一博心知,他必然是来者不善。

龙野一挥手,已经停下了车队。他沉声道,

“傅大人,何事?”

“我来找一个人。”

“何人?”

傅琰微微一笑。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下了马,举着火把向大车走过去。那些拉车的马匹并非战场良驹,见了火光,本来就有些畏惧。看到他往自己身边来,不住向后挪着步子。大车也因此颠簸起来。

王一博单手扶住肖战,不让他从自己肩头跌落。傅琰的目光却也随着他的动作追寻而来。

“这一位,为何睡得这样沉?车子这样颠簸,也不醒过来。”

王一博将肖战拉近自己怀抱,冷笑一声。

“他守了一天灵,累了。”

“原来是一博将军?”傅琰却好像对他的起死回生没有半点惊讶,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看来,你没有死。”

“怎么,你很盼着我死?”

“当然不是。听闻将军遇难,我不胜悲痛——我狼邺却失去了一位善于征伐的大将。”

“哦?你不是一向在朝堂上对我颇多意见,认为我带兵打仗,是穷兵黩武,靡费国力么?我死了,你怕是拍手称快吧。”

“话是这样不错。一博将军确实穷兵黩武,于国无益。只不过你也确实善于征伐——只不过,越是善于征伐,越对狼邺没什么好处就是了。”

“所以你依然觉得我死的好。”

“我可没有这样说。”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样缩手缩脚,敢做不敢当?”王一博冷笑一声,"你那联姻,倒是费尽心机。只可惜你找错了人。你所找的杀手,是舍不得我死的。你看,鹤顶红也换成了蒙汗药,我昏昏沉沉睡了这么久,久到我府上下人都以为我死了。悲悲切切搞了一场丧事出来,也幸好今日我醒了。不然,说不定还真要烂在那陵墓里。”

“谁说他不舍得你死?他本来是想一刀捅死你的。只不过是怕我不高兴罢了。”

“你想说什么?”

王一博本来重点不在肖战身上。他心里觉着,傅琰是因为刺杀不成,来寻他的麻烦。其实朝堂斗争,诡谲之处太多,他们两个本来就是政敌,彼此间短刀相接也不是一次两次。所以,他话中重点,是将自己诈死之事也一并遮掩了。

却没想到傅琰话题跟着肖战打转。王一博疑惑之余,面上冷了下来。

傅琰依旧是带着笑,

“他怀中揣着的匕首,是我所赠。拿了我的匕首,他怎么能不珍惜?他只怕沾染血污,我心中不喜,所以才犹豫了,最后关头换了鹤顶红。不然,他何必带着两包药粉?谁知道你倒是痴心,自己一口吞了,没给他的机会罢了。”

“如何,你不信?不然你去找他问问,那匕首是不是我所赠?我贴身的东西他也拿了,那自然心中也有了我这个人。”

“你放屁!”

王一博勃然大怒,

“收起你那些龌龊心事,那是老子的人!不要以为你是什么傅家的人,就可以垂涎他!”

“我当然可以钟情他。”

傅琰神色也郑重起来,

“我是否钟情他,是我与他的事情。他自己都没有异议,却与你何干?不然……”

傅琰说到这里,突然将目光转到王一博肩头,

“你问问他自己,知不知道我的心意?”

王一博顺着他目光看去。原来,那蒙汗药药性不算强,王一博又心疼他,没有给他喂下多少。他只想着两人很快就会回到将军府,却没想到遇到傅琰这不速之客,耽误了行程。此刻,肖战竟已醒过来了。

“你……你醒了?”

面对百年根基的傅家少主,王一博依然横眉立目,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可肖战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他却觉得仿佛头顶一泼冷水洒下来,一点气势也没有了。他试探地将肖战往自己怀中揽了一下,肖战没有任何表示。可就这一个不曾推拒,就叫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肖战目光转回傅琰那边。傅琰显然也看到了王一博的动作,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但他很快恢复常态,向肖战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

“我本来以为,你现在已经出了狼邺的边境了。”

“是我对不住你。”肖战垂下眼。是啊,是他对不住傅琰——心中实在割舍不下那一方坟茔,自作主张跑了回来。结果辜负傅琰冒险替他做的局,送他远走的这一片苦心。

"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肖战抬起眼,心中诧异——傅琰这话回的没头没脑,是什么意思?他明明也想让自己走,为何却说“你回来就好”?

“我本来以为你与我怄气,这就要远走他方,不肯回来见我了。虽然我带着这么些人去找你,但只怕是找不回来的。没想到,你却自己回来了——一博将军,这人虽然冒犯了你,却是为了讨我高兴。你要寻仇也不该找他,只该找我。现在,你能不能放了他?我一日不见他就十分想念了。”

“!”

"而且,你还将他捆了起来。一博将军,我傅家与你王府联姻之事,是陛下也知道的。满城百姓也算是捧场,都去你家吃了一场流水席。现在,我那‘妹妹’也受了你的连累,死在那场刺杀里,我傅家长辈虽然悲痛,但也只好认了。我想,也不必再起波澜——不然惊动圣驾,说不定要牵扯旁人。你觉得昵?”

这话说得是委婉,可却只有一层意思——肖战的身份才是最大的秘密。如果王一博要以追究凶手的名义扣押肖战,自然能够做到。但是,这势必惊动朝野,甚至惹得皇帝起疑心!那样,是将肖战置于危险之中。

可难道要王一博将肖战拱手让人?他也是万万做不到!

“他是我的爱侣,却不是你要找的人。”

王一博一把将肖战揽在怀中,声音冷硬。可谁料到,肖战却推开了他,淡淡说道,

"一博将军,你是找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阿战!你……”

“我也不是你口中的‘阿战’。我叫做肖忘。”肖战看也没看他一眼,“是因为与傅大人争吵,才从他府上跑出来的。”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知道你与我怄气,我们回去细说!”

“我没有胡说。”肖战回头看着王一博。他眼中不悲不喜,但细细看去,竟像是有几分失望。

"一博将军骗人骗惯了,只道所有人都这样喜欢骗人。我今早从傅大人府上来,此刻当然还要回他府上去。”

王一博听了这话,几乎发狂了。他一下子将肖战手腕捉住,

“你再说一遍?阿战,方才你在我墓碑前叫我‘带你走’——此刻,我就要带你走了,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阿战,到底是我在骗人还是你在骗人?你苦苦骗着你自己,仿佛再不愿与我在一起,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根本放不下我!”

肖战凝神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那又如何?”

“我放不下的,是我们过去的时光。可既然你都是骗我,那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都是假的,王一博,都是虚的——既然不是真的,不要也就罢了。”

"不可能的!你怎么能狠下心来?我们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一博抓住肖战手腕的那只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了。却正因为知道握不住,他偏偏要更加用力,将肖战腕子上都箍出一道青紫的痕迹。

“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就连今日,都是你在骗我。王一博,你真的以为,你骗了我一时,稳住了我一时,那假的就成了真的吗?”

“你亲手将我们之间的爱,变成了不值一钱的赝品。”

“我本来是那么喜欢你。可是你亲手把我的喜欢,从我珍惜了十年的珍宝,变成了可笑的鱼目。连带着珍惜着这些赝品的我,也成了一个可悲的笑柄。”

肖战说道此处,终于正视着王一博的眼睛。

“你说的没错,我是爱你。曾经爱过你,也许现在也还爱你。但是我爱的是那个幻想,是骗子口中的王一博,却不是名为王一博的骗子。我真的不认识你,你不是我爱的一博。而你——你又何曾认识我?”

“阿战……”王一博嘴唇颤动,他是真的抓不住这个人了。肖战手腕不过一甩,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那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扼痕却依然在肖战腕上,就像那些数不清的伤痕,依旧留在肖战心上。

“其实,也无需与你告别。王一博将军,你喜欢的那个阿战,你以为他还活着吗?”

说完这话,肖战最后深深看了王一博一眼。然后他转向傅琰的方向。

“傅大人,我们走吧。”

傅琰点点头,神色温柔,目光缱绻。

“你是否愿与我共乘一骑?”

"好。”

肖战说完,便到了傅琰坐骑边,握住傅琰的手。他轻轻一跃,便到了马上。傅琰一挥手,整支护院队伍转向,往王都方向而去了。

王一博眼睁睁看着肖战被带离自己身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肖战坐在傅琰身前,却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一行人本来径直往王都而去,却在能遥遥望见城墙的时候转了个弯,向另一边去了。

“怎么不问问,我要送你去哪里?”

“但凭傅大人高兴吧。”肖战轻声说,“随便你送我去哪里。”

“听你这话的意思,我可以不可以认为——你是任凭我予取予求了?若是我要将你送进我的别苑,你也肯住下吗?”

肖战面上勉强露出一个笑。

“我知道,你不会这样趁火打劫。”

"你也将我看得太过君子。心仪之人就在怀中,我到现在还能彬彬有礼,也不过是怕……”傅琰身子向前倾,两臂又提着马缰,就像是将肖战拥在怀中。肖战都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但他却一直没有碰触肖战,只是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怕你一怒之下,转身就走。那样,我就连看也看不到你了。”

肖战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傅大人,我是将你做了挡箭牌。我知道你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替我解围。若不是你,王一博也不会轻易放我走。”

"不必对我说对不起。若你不是这样重情重义之人,我也许也不会这样喜欢你。你去看他最后一面,也是有情可原。利用这个做下陷阱,本来也是他卑鄙。只是我所说的话,却多半为真,只有两句是假——”

傅琰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楚——

“我说你为了讨我高兴才去杀他,说你为了和我怄气才远走大燮,都是假的。我自然知道你心中,何曾有过我的位置?但除此之外句句都是真的。我只怕以后再也找不到你,你回来了我真的十分高兴。我也确实,只一日不见,就十分思念你了。”

“你放心,我不会逼迫你。但是情之所至,偶有表露,只希望你能够体谅一二。别拒我于千里之外,更不要不告而别。好吗?”

正说话间,面前已经是一片农庄,阡陌相问,庄舍俨然。旁边一个护院粗声粗气地叫门,一个管事模样的庄稼汉走出来,见到傅琰,是大吃一惊。

“大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送一个人,在此暂住。”

傅琰看了身前的肖战一眼,嘱咐那管事道,“这人是我的贵客。哪怕你们怠慢了我,都不可怠慢了他。他有什么事,你们能办到的都要第一时间办到,办不到的就要第一时间来找我。知道了么?”

那管事忙不迭地点了头,将肖战迎了进去。肖战进门前,对傅琰说,

“傅大人,也不用这样麻烦。我知道今夜,你是怕我孤身上路,再遇到王将军。但我之前已经给大燮的友人写了信,叫送我弟弟的车队带了过去。本来,我是想请他照顾我弟弟一日,我随后就到。但他见了信,却不见我人影,一定会派人来迎。想来,也不过几日功夫,也就该到了。”

傅琰点头道,

“那样的话,是最好不过。无论如何,你先好好休息。”

两人都没有明说的是,王一博大概不会就此罢手。他对肖战执着至极,一定要想办法再来见他。

所以当肖战听说狼邺铁骑一夜之间,将整个狼邺王都方圆五里都封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时,竟没有太过诧异。

只是他没有想到,下达这道命令的并非手握重兵的王一博。

而是狼邺皇帝——冉逸。

第二日一早,以狼邺王都为轴心,方圆五里那一条无形的边界上,岗哨凭空而起。小队士兵穿梭其中,岗哨间遥遥相望,想要偷跑出去,那是绝无可能的。

傅家这座农庄,恰好位于这道无形边界上。肖战就站在庄子里,却连往来士兵帽子上的长缨都看得清楚。

这岗哨,只怕一时不会裁撤了。这也意味着,他想要偷偷溜走,近期是做不到了。

"公子,您在看什么?要不要用些点心?”

昨日得了傅琰的嘱咐,管事对于这位陌生的贵客极为上心。殷勤伺候不说,还总想来套近乎。看到肖战驻足凝视岗哨,他赶紧来说明一番,

"贵客有所不知,前几日宫中是出了大事啦!满城里告示都贴满了,说是有人潜进宫中试图行刺陛下。你说,这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行刺?”肖战蹙起眉头,“这皇宫必定守备森严,这刺客也真的是胆大包天。只怕是第一层宫禁也进不去吧。”

“这个谁知道呢?我猜他是没成功,皇帝薨了,那可是要全城治丧的呀。只是,听说居然还被那刺客给跑了——说起来,满皇宫的守卫都是废物吗?刺客只有一个人,居然被发现了还能跑了?!”

“想必此人武功高强。”

肖战随口说着,心中却越发疑惑。毕竟,他自己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如果叫他孤身潜入宫中行刺,就算是鼎盛时期,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何况,要行刺皇帝有很多方法,等到他出巡、祭天、乃至劳军时,都会方便许多。不说别的,之前狼邺皇帝不还去王一博军中劳军?

这刺客却偏偏挑了这时候。若不是自信到疯魔,就是太过着急,已经等不得皇帝下一次出宫了。

这刺客会是什么人?

不过是略一思量,肖战就搁下这念头。是谁,又和他什么相干?他只希望早日离开这个伤心地罢了。

“管事,你们这别庄有没有什么隐秘小路、暗道或者别门,能让我绕来岗哨离开这里?”

"哎呀,我在这里呆了十几年,还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管事脸上讪笑着,"何况这是陛下亲自下令,全城都要戒严。出动的又是鼎鼎有名的王大将军,若是被他抓住,只怕要活活打死在岗哨前的。谁敢造次?”

将军府中。

接到了宫中传来的封锁王都的旨意,王一博第一时间叫来了属下几位干将,把任务一一分派下去。那之后,他将其余下属都打发走,却独独留下龙野。

只剩他们两人,王一博的神情一下子难看起来。他就只问了一句,

“你手脚利索不利索,留下破绽没有?”

龙野看了他一眼,黑铁面具下,目光平静无波。反而王一博自己十分焦躁,在屋子中踱来踱去,

“我猜你是谨慎的,不然也不会全身而退,到今天也没有人上门抓你。但是龙野,你能全身而退,本身就是破绽——整个狼邺,能独自闯进皇宫,又全身而退的,能有几人?何况你身量、武功都有特色,脸上受了伤,最近半月又突然不见。若是真的要查,难保他们不追查到你。”

“若是那样,我会早些离开,不能拖累大哥和兄弟们。”

“谁他娘的怕你拖累!”

王一博气急,抬腿就是一脚。龙野不躲不闪,站在原地生生受了。王一博踢了一脚还是不解气,却又不舍得再打他这过命的兄弟,砰地一掌砸在桌上,将桌面砸出一道裂痕来。

"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不偏不斜,偏偏是今日。我昨日跟着他们,知道那姓傅的将他安置在何处;今日就有了这件事,叫我们这样被动!岗哨就在那庄子边上,众目睽睽,我没法将他接出来,甚至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能。这事情又恰好牵扯到你,更不能轻举妄动。这样凑巧的时间,竟好像是有意为之了。”

龙野依旧不说话。但王一博明白,龙野当然知道他不该露面,更不该回到狼邺铁骑,尤其是王一博身边。不然,他就不会突然失踪,连个口讯都不留。可他还是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不过是听说自己伤重不治,来看自己最后一眼。

至于猜出原委,那是后话了。但起码他来之时,是抱着牺牲性命的觉悟,全彼此兄弟之谊。至于此刻留下,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肖战那边受了重创,放心不下。

“此刻再说这些,也是无用。”王一博叹口气,"龙野,你为我详细说说,怎么就突然起了这个心思?你与陛下,也不过是见过几面,何至于此?”

“大哥,你今日娶亲,治丧,自己又受了重伤,想必冉郡王那边是顾不上了。”

王一博一愣。他成亲那日后,真的再没见过冉尘。但二人原本虽然私下有来往,但为了避人耳目,本来走得不算勤。龙野为何突然扯到冉尘身上?

“冉郡王那里怎么了?”

“他失踪了。自从那日被陛下召进宫中,这么久,再没有人见过他。”

"陛下与他一向兄弟情深,时不时就要召他进宫——”王一博才说了一半,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惊疑不定地看着龙野。他突然想起,冉尘亲口对他说过,自己与陛下根本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手足深情,在宫中不知受了多少磋磨虐待!时不时召进宫去不假,但那都是去受罪的!

而且,从前就算入宫,也最多一两日就会回去。这一次——

“冉郡王,他出事了?!你是何时得到的消息!”

“我没有得到消息。”龙野的声音带了些痛苦,“我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那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皇宫,像是一滴水消失在了深渊。

——就这样再没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