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早晨的凉风吹刮着衣服,天上的月亮还未褪去,但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费士拉了拉衣服,庆幸自己走的时候穿了件外套。
他现在正在候车站里等车,正准备去往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城市。去哪里找一个人。
自己的爷爷是在今年六月份去世的,跟他去往那座城市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他的爷爷。
在他放假的期间,他经常会去照顾他的爷爷。他爷爷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总会记不清楚他是谁,但每回去时几乎都能看见爷爷像小孩儿一样像护士哭诉。
“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找阿姜…阿姜…阿姜他们都欺负我,他们不让我见你。”
每回闹完后,又会自己乖乖的做到窗子边的凳子上。自己默默的看着窗外的一切。
他们每回见到这样的爷爷总会很悲痛,可惜时间不能说停止就停止,他也只能这样无助的看着。
他爷爷很瘦,很瘦,瘦到用皮包骨来形容都不为过。爷爷手上有很多的针孔,他还记得自己放假在医院陪他时,看着医生将输液的针往爷爷手里扎的景象。
人太瘦了,扎了一次又一次,换了左手换右手,好不容易扎好,可爷爷又爱拔针。有一次,他稍不注意,爷爷就把针拔了,发现时,血流到医院洁白的被套上,那些是那样鲜红,他似乎在控诉自己不要被束缚在这里。
爷爷在深夜里总会喊他的名字。总是对他说“小士啊…小士,阿姜什么时候来呀…我想见见他。我知道自己没多久了,就真的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说话时边喘气边哽咽着说。
我也总忍不住留下泪,轻轻的告诉爷爷“等病好了,等病好了,我就和你一起去看阿姜。”
每次听到这话时,他也总能安心的睡去,仿佛连梦里都有了依靠。
阿姜是个怎样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哪里。也不曾知晓过他的样貌,我也经常会试图想象那个叫阿姜的人长什么样,这才会让爷爷朝思暮想。
爷爷挺过了五月末,却没能挺过六月,在六日一号的这天与世长辞了,对于爷爷的死我是悲痛的。
我也一直没有忘记爷爷口中那个叫阿姜的人。
每当我向父亲询问时,父亲也总是搪塞过去。直到那天。我在家替爷爷收到了一封信。
【亲爱的费雅,
你还好吗?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互相写过信了,我知道你是怕被我儿子发现了,我其实也怕被你儿子发现。
每次我俩互相写信时总像是在干什么坏事一样,每回写信都偷偷的。这不禁让我想起之前在军营时,我俩偷吃馒头这事儿。
过了这么久,你的身体还好吗?我的身体可还硬朗呢,每早出去散散步,回来吃儿媳做的饭,然后在椅子上小睡一会儿。醒了去逗逗鸟,下下棋,再累了就再回来。
一说到儿子就不免想到了我的小孙子,他现在长大了。比我还高了许多,个头猛窜可能跟他爸差不多,对了。你孙子怎么样?有你高吗,你的老伴儿也还好吧?
在写信的时候,我总是会不勉想到第一次想写信给你的时候。那时听说你结了婚,有了儿子。总是想着给你写信,却又怕叨扰了你。
在那种情况下,我还是下了笔,将信寄给了你。说起来全都是我的私心,但幸亏你回信给了我,这才让我觉得自私,有时候也挺不错的。
还记得我是怎么向你陈述我是如何爱上你的吗?虽然我知道这很冒昧,但终归还是下了笔。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是的,我没有骗你,就跟以前一样。那时走道狭窄,人拥挤,阳光透过窗子就刚好照在了我不小心撞到的你身上。
你那时眉清目秀,阳光斜照在你身上,就如同画里走出来一般。那个时期的我绝不会承认是因为美色迷恋上的。
就是这封信的意义并不是用来叙旧的,用那些孩子现在的话来讲是用来表白的。我知道你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但请让我再冒昧你最后一次,这可能是我最后写与你的书信。所以我想将这几十年来心中话,全部写给你看。
费雅,这几+年来,我都是幸福的。因为我曾经爱上过你,曾经与你一起过,这对于我来说便已经足够了。虽然我们不曾在一起过多久不曾完成各自的愿望,但我希望你幸福。
好了,这会儿就聊到这吧,感谢你能看到这,因为这是最后一次,难免有些长。
祝费雅,平安,喜乐
2020.5.28
姜明】
看着这封有语无伦次的信,费士也难免不陷入沉思。阿姜是叫姜明吗?这封信解答了这个疑惑。
信上的字很好看,刚劲有力,像一个男人的字。但最使费士疑惑的是,爷爷不是没有娶过妻吗?连父亲都是因为当时年代乱。从路边捡来的,如果当时没有那么乱,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父亲和自己。
晚上我将信递给了父亲,想让他将爷爷与姜明故事讲给我父亲,看到信后也未在推脱。他说【姜明是父亲年轻时的恋人。
当时父亲一家居住在永朔陂的某个小地方。家中还是有些小钱的那种。
姜明是父亲中学时遇到的,他们在同一个班。某天, 姜明不小心撞到了父亲,父亲扶住了他,俩人第一次有了交集。
之后再闹革命,父亲和姜明偷偷的参了军。这事在被爷爷和奶奶知道后,他们用关系被迫让父亲与姜明从军营里出来,他们之间的事自然也被对方的父母知道了。
爷爷奶奶认为是姜明蛊惑了父亲,想让他们分开,父亲不同意,还是执意与姜明在一起。两家人也因这事不断争吵。每家人总觉得都是对方家生出的儿子,祸害了自己家的孩子。
就在这样闹了几个月后,姜明先放开了父亲的手,爷爷和奶奶知道这件事之后,就赶快带着父亲换了个城市居住,怕他们旧情复燃。
在父亲在新城市定居下来以后。就在路边偶然捡到了我,大概是一年后姜明来信了。】父亲边讲边从茶几下拿出一个被锁起来的小盒子。他用钥匙将那盒子打开,又说“这就是父亲与姜明这几十年来的信。”
费士从盒子里随便拿了了一封出来,新的大致内容是:
费雅,我听说你在那边娶了个贤惠的妻子,真羡慕。那么我也要努力了,争取在下封信之前能交到女朋友。
随即,费士又拆开了一封:
有三十多年没见了,你和你的妻儿还好吗?听别人说你已经有小孙子了。那可真好,多想看一看你的小孙子。我儿子不争气,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女朋友。可愁了……
费士大致数了数,这盒子中的信约有三十封,加上今天的这一封就是三十一封了。
促使费士踏上去往永朔陂往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这三十一封书信。因为费士很想去看看这个叫姜明的老人。
费士上了车,坐的是长途客车。坐车去到目的地也只需要一天多的时间。大二的学业有些繁忙,刚好也能趁着这几天放松放松。费士头靠着窗边欣赏着风景。
窗外的景物不断的向后移,前面的景象也不断的收入眼底。他靠在窗边上想,这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旅行,至少目前算是。
月亮就这么悄咪咪的爬上了半空,费士现在没有时间去欣赏这美景。他正翻找着口袋里的火腿肠。
不得不说服务区的食物是真贵,一桶泡面15块,有些只有两个味,有的更是没得挑,早知道他就该自己带一点。
吃完火腿肠后,费士都那么靠着窗睡了过去,待他第二天睡醒时,车子距离自己要去的地方已经没有多远了。
这段时间他时常想,为什么爷爷不与他去见一面呢?从年少时念,到了暮年也念,为何两个人就不能跨越至一千多千米的路程呢?
这一千多千米似乎也没多远,只需要坐一次车,一次飞机。几十年未见过的两人便可再次相见。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去试试?
到了接近正午的时候, 费士差不多就到了。他下了车,先是找了个地方吃了个饭,再然后根据信上所寄信的位置去寻找住址。信上的位置有些偏远,费士也用不着在这里订房间了,到了那边随便进个民居吧。
打了个车,大概坐了三个多小时,费士就到了自己想到的地方,虽然地方有些广泛,但只要问问就能很快知道姜明先生的住处吧。
费士对此也有些不太确定,于是还是先去定了个房间,以免自己真的露宿街头。
办好这些杂事后,费士就来到了之前所找到的那个地方,那里房屋密集,建筑类似于偏古一点,有公园,柳树,小水池和亭子。
【这真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这是费士对这儿的第一评价。
你欣赏醒悟的同时,费士也没忘了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他向大妈们,大爷们询问,但他们似乎都不知道姜明这个人。
直到夜幕,一个扫地的老爷爷说。
“姜明啊…那个孤僻的人吗?”
孤僻…
“是,是您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扫地的老爷爷摆了摆手。“见不了,见不了,姜明死了好久了。你是他的亲人吧,你这也太不负责了,人死了一年还是两年才来?”
死了
“那您能带我去见见他的妻子或是儿子吗?”
“小伙子,你不是他的亲戚呀。从我知道他到现在他都是一个人,哪儿来的什么妻子,儿子?胡扯,胡扯!”
“是是吗?”费士心里顿时我为咱俩说什么都有些难以平息。
“姜明爷爷是我爷爷的挚友,我替我爷爷看看姜明爷爷。”
“是这样啊,你不嫌烦的话,我就跟你讲讲。”
【姜明这个人我还是有些熟悉,他不管干什么都是一个人。
自从他父母死后就更为孤僻,他一个人在这儿也不交朋友,又不聊天,就早晨出来散散步,其他时间都在家里,谁知道都在干嘛?
有一次我扫地,看见他家大门没关,就偷偷的看着他,看见他一个人躺在椅子上,看着一张写着字的纸又哭又笑。看完就又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的睡着了,其实你如果想知道多一点的话,可以去问问邹乞那孩子,姜明的葬礼是他办的,他也许会知道的比我更多些。】
如此,费士与扫地爷爷便约定在他明天休假的时间带他去找邹乞 。
费士回到了自己定的旅馆内,他先冲了个澡,随后便躺在了床上,躺在床上的他不断的思考。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相互欺骗对方说自己结婚了,生了儿子,而且娶了妻,有了孙子,孙子也长大了。
但明明就是孤苦了一生,两人自死都不知晓对方在骗自己这事。他们这么一别就真是一辈子了,没有下辈子,下辈子见不见就又是一番事了。
第二天一早,费士就从旅馆里出来了。他和老爷爷约定的较早,不管怎么说,让老人家等自己也是件不好的事。
费士买了两份早点,站在昨天老爷爷指的地方等他还没等一会儿就有人走了过来。
费士出于礼貌后退给他让路,但他上前顺手拿走了费士手里的一份餐。费士还没开口,那个人就抢着先说。
“小老头说的就是你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那人咬着袋子里的油条,边吃边说。
“你是邹乞吗?”
“就是小爷,说吧,什么事?”邹乞给费士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学校外专门找人要保护费的人。不过邹乞更可以用精神来形容,一件白色T恤,一件牛仔衣和一条紧绷的破洞牛仔裤。
“我想问问姜明的事。”
他仔细瞅了瞅费士,开口问他。“姜明,你是他孙子?”
“不是,我不是他孙子。”
“那就好,我还以为姜老头骗我,不过就算你是他孙子,那钱也没法要回来了,已经被我全花完了。”
。
邹乞带费士来到了一个大门前边,拿钥匙边说。“早说你不是来争遗产的,我也不会跟你说那么多废话。”
“吱嘎——”
大门被推开了,门里最醒目的就是那个椅子。
“姜老头住的地方就在这儿了,你要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你能给我看看他的照片吗?”
邹乞带费士进了屋让他坐在沙发上,随后拿起一个相框递给他
“看吧。”
费士接过相框,看着上面笑的很开心的两人,眼中竟慢慢的被泪打湿。
上面有一个是自己的爷爷,另一个就该是姜明了。他们两个坐在长凳上,两人双手都放在双腿上,搭着黑白照上可以清晰的看见他们的笑容。费士可以看出他们是真的开心。
“你是那费雅的孙子吧”邹乞先打开了话匣子。“姜老头生前跟我念叨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
“你是姜明的孙子吗?”
“谁是他孙子,你也看出来了,我就是个混混,要不是之前来他家偷东西,不小心把他吓晕了,谁会理他这么个怪老头啊。”
“那他之后怎么样了?”费士不由得担心。
“还能怎么样?住院了,他住院的时候还让我给他带纸带笔。
他手拿都拿不住笔,他让我拿纸和笔,说是要写信
我拿过去看他那样子,问他要不要我帮他?他说不用,最后居然真的把信写好了,还写了好几封。之后,他就一直在医院。
某天,他拜托我去寄信,还说要是我能帮他把那几封信按时的寄出去,他死后的财产权归我,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答应?于是我就帮他寄信,寄完之后和他聊聊天。有时候晚上去照看一下。
他夜里老是说梦话,说什么费雅,费雅,我不想死,我还想再见见你,见见你的儿子,见见你的孙子,见见你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拍醒,把放在柜子里的钥匙给我。他跟我说要是他死了,让我去他家把那个放在茶几上的铁盒子跟他一起埋了。我问他里面不会装着你的存折吧?他说里面是有比存折还要的东西。
里面是他这生除了那个人最宝贵的东西。
我瞧他那样说,就答应了他。
他见我答应后,他把他放存折,存款还有密码都告诉了我,这让我有些迷茫。直到下午死亡通知单下来的时候,我才明白他上午的行为。
之后我就按他的要求,把他和那个铁盒子一起葬在了离学校最近的地方。”
听完邹乞讲的话,费士心头不禁又莫名的重了一些。
铁盒里装的都是信吧,埋在离学校最近的地方,也是因为他和爷爷的故事是从那里开始,那他的结局也应该是在那儿。
费士告别了邹乞,踏上了回家的旅程。在临别之际,邹乞给了费士一个本子。
等他分开第一页时,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往后翻了,那个本子正是姜明的日记。
其实邹乞并没有把事实告诉费士。那天并不是因为,自己翻墙偷东西把姜明吓晕。他之前因为好奇偷偷爬过姜明的窗子,他看着老人躺在床上生着病,口渴了连水杯都碰不到。他伸着手够啊够啊,好不容易摸到了杯子,却将杯子一下摔在地上。
那天之后,邹乞就非常注意这个老人。
之后正巧一次被他碰见老人犯病,他就以老人的财产为由,一直陪在他身边。
。。
费士走在路上,看着斜阳下的梧桐,他真心的希望姜明跟爷爷能好好的在一起,哪怕没有今天的自己。他也一样这么期望。
愿他们能再次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