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肖战全身绷着的劲力,就这样慢慢松懈下来。他终于被王一博牢牢地禁锢在怀中,成为双臂之间的囚徒。
屋子里良久沉默,只能听到王一博的呼吸声。从最初杂乱的喘息,到渐渐平稳。他慢慢起身,趴伏在肖战身上。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温热的,活生生的。
"你来了啊。”
“你是听说我要娶亲,特意赶来阻止我的吗?”
“你放心。”
“我绝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我只是为了引你出来……你生了我的气,不肯见我。我实在是怕,这一生你都不肯出来再见我了。”
“所以你别走了好不好?”
那是声声泣血般,疼痛又卑微的请求。王一博小心翼翼,只怕是哪一句又惹怒了阿战,他就拂袖而去。
新房里,是长久的沉默。
肖战眼神慢慢移到他脸上。他咬紧了牙,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他别过脸,这是无声的抗拒。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
王一博伸手,去抚摸肖战的脖颈。他指尖老茧在肖战脸侧擦过。
"不要碰我!”
肖战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已经撕裂了。那驱之不散的喉间病症,又卷土重来。
“你的嗓音怎么了?”
“……”
“留下来吧。别再走了。阿战,你忘了吗?我们曾经那么好啊……这十年你我,都没有吵过一次,没有争过一次。陛下叫我杀了他们,我没有告诉你,这是我错了!我承认!可是我没有办法啊,那是陛下,我没办法抗旨的!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悔改吗?我们十年的感情……你真的如此狠心?”
——十年的感情没有吵过一次?再给一次机会?
狠心?!
王一博的话简直是痴人呓语,令肖战无比震惊。可震惊立刻变为彻骨寒意,肖战突然意识到,原来王一博,还不知道自己记忆已经恢复了——
所以他到了此时此刻,还在骗自己!
他竟然还有颜面说自己狠心——若是自己记忆没有恢复,王一博就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哄骗自己?这一骗,就要骗去自己一生啊!
到底是谁狠心?
肖战突然想起,记忆恢复后那几日,王一博每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现在想来,他在忙什么?不过是如何垒成屠杀场地,好残杀那些玉瑶人吧!
可自己那时候却在盼他回来,好与他再续前缘!还想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十年前的情谊,想跟他回到这狼邺王都,过完寒毒笼罩下的残生!哈哈!哈哈哈哈!
王一博,你将我骗的好惨!
肖战浑身都在颤抖。可他也在无声地质问自己——
肖战,你敢说,真的一丁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察觉?
难道你不知道他有事情瞒你?只不过是喜欢,是舍不得,是心软,是心甘情愿,是自欺欺人——只是为了能在他身边苟且余生!
王一博依旧在说着。他言辞恳切,声声泣血。他几乎将整颗心剖白,血淋淋摊开给肖战看——他相信,只要肖战对他还有一丝爱存在,绝不会无动于衷。
可他说的话,肖战一句也没有听到。呼啸在他耳边的,只有他对自己的质问——莫非到了今日,依然要重蹈覆辙?!
眼前这个男人的话,一句也不能相信!
“放开我。”
王一博一下子停了口。他没想到,最终,阿战依旧只说了这句。
“我不会放开你的。”
"除非我死了。你踩着我的尸首离开。”
“若是你不在,我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阿战,你说话——我不信你对我再无情谊!我知道你生气,可你还是来了——若不是因为我娶亲,你为何而来?你终究是舍不得我,不能看着我另娶她人——嗯?!”
王一博眼前天旋地转,是肖战突然发力,将他反压在身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抵在他下巴底下——肖战整个人半跪在他身上,单膝顶着他腰间。那儿正是伤处,下载膝盖一动,就是钻心地疼。
“你错了。我今日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取你性命。”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
肖战面上如此冷漠,像是戴了一层寒霜凝就的面具。王一博又伸手想去抱他,却被他膝盖用力,直直顶在伤处。他疼得蜷缩起来,肖战却好像无动于衷。
“但你若再动一下,这匕首就会插进你的喉咙。”
王一博好像根本没听到这句话。他挣扎地更厉害了。混乱间,刀尖戳进他脖颈,在他喉边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窟窿——连肖战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匕首。王一博却仿佛疯狂的困兽,毫不顾忌那近在咫尺的刀刃,反而借机反扑而起,几乎将肖战顶落床下——就在肖战失去平衡前一瞬,他一把搂住那人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中。
肖战猝不及防,再次被压在身下。他手腕磕在床沿上,手心里两包药粉也抓不住,跌落地上。
两人呼吸急促,气息交缠。王一博压在肖战身上,他知道,他该爬起来——绳索捆起来也好,铁链锁起来也好,用怀抱缠住他也好,不管用什么办法,要用尽全力将他留下来!
可他动不了。
不仅是腰间剧痛,叫他整个人几乎裂成两半。那的疼再难捱,也抵不过失去阿战的恐惧。可那两个小药包落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却将王一博的心,砸出血肉模糊两个大洞。
——原来你真的带来了鹤顶红。
原来你真的想让我死。
不是恨极、痛极了,一时冲动才捅了我一刀。而是处心积虑,筹谋已久,一心要将我送上死路。甚至为此,你穿上了女人的衣服,混到了我的婚房,带来了致命的毒药……
——你打算何时哄我服下?是喝交杯酒的时候吗?
可最终,王一博还是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从没见过那包药,更没听到过“鹤顶红”三个字。
“留下来吧。我是骗了你。但我……我以后不会再犯了。我爱你啊。”
肖战听了这话,却低声笑起来。他眼睛转到那两包药粉上,毫不留情戳穿王一博的自欺欺人。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这是什么药?”
“……”
“你问啊?你到是问啊!”
——就像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深深伤痕,就像你一声令下杀死了那满山满谷的玉瑶人……你装作他们不存在,他们就真的不存在吗?
“看到了吗?我本来打算哄你服下。可既然你醒了,恐怕哄不了你了。”
肖战眼眸微颤,最终却森然盯着王一博,
“现在被你发觉,我自然是哄不了你。我想杀你啊——王大将军你武功盖世,韬略出众,为了灭我玉瑶更是隐忍十年——你的刀呢?刺客就在这里!拔刀啊!”
“我永远不会向你拔刀。”
“那就用你的鞭子!”
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王一博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一身冷汗淋漓,将腰间伤口也蛰得火辣辣,可他根本觉不出疼。
“你想起来了?”
“是——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多少?”
惊惧万分,魂不守舍。王一博从未如此恐惧过什么。他原本只怕肖战怨恨他,却从未想过肖战可能不再爱他。可今日,这支撑他神魂的唯一信仰,是大厦将倾——他想起来了!新仇旧恨,国仇家怨,怎样深厚的爱意抵得住这样挥霍辜负?
阿战,还会对他残留,哪怕一丝爱意吗?!
“我想起来了多少?”
肖战笑容惨淡,
“狼邺的王大将军,一手狼牙钢鞭,使得出神入化,一鞭下去就割肉断骨!我何等有幸,竟能亲身尝尝这样的好手段!只是城门前那一鞭,为何你不再用些力气,取了我的性命!”
“你……你是何时想起来——”
王一博嘴唇哆嗦着。他自己也知道,这一问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何时想起,还重要吗?肖战的神情,是彻骨的失望与寒心。
“莫非你还真的指望要骗我到死吗?”
“所以你今日才会来。”
——来取我性命。
王一博声音低了下去,他已经不在抱有希望了。
重逢以来的一切,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掠过——
半个月前,“今宵醉”的短暂相遇;
狩猎场上,阿战痛苦而绝望的嘶吼;
阿战失去记忆时,两人如梦一般美好而短暂的相守;
雪狼爪下救回来的,血淋淋几乎失去了性命的那人;
囚笼里,那残酷刑罚、那声声辱骂、那雪夜长跪,他遍体鳞伤,受尽苦楚……
还有城门前,那用尽全力的一鞭!
这一切,都极快地从他眼前掠过去。最后,回忆定格在二人城门下重逢时的场景。
彼时,阿战已经是国破家亡,濒临绝境。他摇摇晃晃举起剑来,是怀着必死的信念。可当他看到自己,那双眼里——是爱意、是惊喜,是割舍不了的情谊绵绵!
就算那样的绝境里,阿战眼里也是那样清澈。他见到自己的时候,长剑落地,却张开双臂——他是想要一个拥抱吗?
就算家国两亡,荣誉信念双双破灭。他依然因为见到了自己,就放弃了殉国的念头。他是为了什么,才忍受了后面那样多的折辱与痛苦,活到了今日?
子民?
狗屁的子民!
他可以为了那些狼心狗肺的子民去死!却绝不可能为了他们而苟活!
他想要的,不过是那个拥抱……最后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从不是其他,是自己啊!
电光火石间,王一博终于懂了。他爱了肖战那么多年,却到了今日,才第一次懂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