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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肖战离开前只胡乱裹了件斗篷,遮掩一身血迹。所幸夜色已深,街上没什么行人。他沿着墙边阴暗处,一路潜行到了城门边,也并没有被人盘查。

可是在约定好的地方,他并没有见到万儿和原世子。那二人难道还没有到?还是躲在了别处?

肖战沿着城墙找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只好又回到约定地点。这时,城内有几只打着火把的队伍,喧哗着往原本空无一人的城墙来了。听他们大呼小叫,还身穿戎装,肖战发觉不妥,当机立断躲到了城墙边一处凸出的城垛下。

他耳听得喧闹声越来越近。很快,连带队军官的命令都听得清清楚楚——

“快封锁城门!千万别让疑犯逃出城了!”

“刘大人说,凶手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是异色双瞳!她必然跑不远!你们留心可疑之人,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你们往那边去!我在这里守着!快!”

肖战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刘大人发觉了王一博被刺杀,在追捕凶手。可他们口中凶手依然是万儿的样子,看来傅大人没有告诉刘大人,自己才是刺杀他的真凶。

不知一博……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又被肖战咬着牙赶出脑海。现如今,那人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

肖战将身子往城垛里躲得更深。外面火光一闪而过,是这队狼邺兵过去了。借着这火光,肖战突然发现城墙低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上去——这是一行玉瑶文字,看来,是原世子刻下的!

——哥哥,我们在姐姐的姐姐那里。

看起来不知所谓,肖战却一下子想明白了。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们在万儿那“干姐姐”处?

此刻,外面的狼邺人已经全都不见踪影。但肖战心里清楚,他们在前方搜查无果,很快就会回到这里。那时候再想逃跑就晚了。

事不宜迟,他立刻动身返回城内。他却不知道,他走后不久,就有几个人举着火把到了他藏身的城垛下,细细研究那行字迹。

“是玉瑶崽子留下的——陛下说的没错,王将军真的与那些玉瑶人不清不楚!”

“可这玉瑶崽子为什么要捅他一刀?我们跟踪王一博,只能在今宵醉门外蹲着,别的事情也探听不到!不是说捅刀的是个十几岁的女人?刚才那人,却是个男子啊!”

“这谁知道?也不管我们的事——只管将这玉瑶崽子满身是血从今宵醉跑出来的事情,快些去禀报陛下就好!走走走!”

这一夜,狼邺王都内十分不太平。

听到"王大将军在自己办的宴席后,被自己亲自挑来的歌妓一剑刺穿胸膛,生命垂危”的消息,主管一城治安的刘大人差点当场吓死。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亲自指挥手下去抓捕疑犯。原本寂静的夜晚,被一队队官兵和一排排火把搅了个遍,呼喊和呵斥此起彼伏,若是有半夜在路上行走的年轻女子,几乎不由分说都被当成疑犯,丢进官府。

但这数十名年轻女子中,却夹杂了一个男人。此人面容清隽,身材高挑,观之忘俗。若不是他双眸泛着紫色,符合了“异色双瞳,宁可错抓绝不可放过”的原则,是不会被抓的。但到了牢狱中,竟然被人发现他斗篷里裹着血迹斑斑的衣裳,腰间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立刻,他就被上了木枷,关进水牢,刘大人也连夜赶来,亲自审问。

“你夜半时分鬼鬼祟祟在外面做什么?与‘今宵醉’的凶案是不是有关!快快招来!”

“……”

"不说话?我看你是找死!”

刘大人大吼一声,

“来人呐,给我将刑具搬来!”

一边的衙役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小吏凑过去与官员嘀咕起来。

“大人,那凶手是个十五岁的女子。这人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可他也是异色双瞳,而且身上都是血迹。最主要的是,他腰间那匕首,雕工精美,镶嵌了宝石黄金,是价值连城啊!这样一个穷酸,怎么会有这样的宝物?”

“大人说的有道理!那匕首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徽记,不知是哪个名门望族的标记。大人,这会不会是赃物?”

“有这事?你把匕首拿来,我好好看看!”

很快,匕首就送来了。刘大人这一端详,险些从凳子上跌下去——这,这不是傅家的徽记吗?今天晚上他才与傅大人一起喝过酒,那人衣带袖口都绣着这徽记,在他面前晃了一整晚,他绝对不会错认!

不多时,肖战被从水牢里提了出来。他发现对面那人,正是下午亲自去置办宴席的治安总督刘大人,在"今宵醉”后院里两人见过的。只是当时下面乌压压站了一片下人,刘大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说!这匕首从何而来?”刘大人一拍惊堂木,"是不是赃物?从实招来!”

匕首?肖战一听刘大人第一句问的是这个,而不是今宵醉的事情,就知道今晚被捕并非对方埋伏,只是凑巧。这样说来,万儿他们也许还没有落入对方手中。要是这样,他更不能乱说话,对方若是没找到什么破绽,很有可能就将自己放走了。

肖战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刘大人见状怒道,

“谁的东西都敢偷?居然偷到傅大人府上去了!不说话是不是?来人呐,上刑!”

说话间,一架梭指就被送了进来。这梭指用来夹住手指,两边都是铁钳,若真的用力,是能够将人的手指骨活生生夹断的!一旁的小吏不知折磨过多少犯人,立刻麻利地将肖战十根手指夹在里面。

"不说话?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刘大人一挥手,衙役在一边用力一拉,钻心疼痛立刻传来。肖战闷哼一声,咬住嘴唇。十指连心,他额上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

“且慢!”

话音未落,傅大人走了进来。刘大人见了他,惊讶得蹦了起来,赶紧凑上前去,

“傅大人!夜深露重,您怎么亲自来了还是牢房这种肮脏地方!这,这审讯犯人的事情,下官自己来就好了呀。”

“刘大人夜深还在审讯,实在辛苦了。”

傅大人口中敷衍着他,眼睛却只顾着看肖战。见到他十根手指被箍在梭指中,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将那刑具卸下。此刻,肖战手指关节处已经被夹得肿胀起来,显出紫色的淤青。

“你所说偷窃我家财物的,就是此人?”

"就是他!下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上面有府上的徽记!这人十分可疑,他身上内袍满是血迹,而且也是异色双瞳——大人,你看他那双眼睛,是不是泛着紫色?而且——”

刘大人正滔滔不绝,不堤防傅大人突然打断了他,

“ 这人我带走了。”

“什么?”

“他本来就是我的故人,匕首也是我送给他的。今晚不过是与我有些口角,生了我的气,他负气出走——血迹也是与我家护院争斗时候染上的。他自己跑出来,我正在忧心,谁想被你捉来了。”

“……”

这话语委实说得暧昧。刘大人脑中一片混乱——若按照傅大人所说,这人哪是什么"故人”,岂不是他的一个男宠?可上级的闺阁私事,他哪里敢问?只能唯唯诺诺地说,

“既然这样,那,那这人……”

傅大人微微一笑,向肖战走过去。他一只手捏着肖战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轻声道,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回去么?”

这话在刘大人耳中,自然是在哄弄怄气的男宠。但在肖战耳中,却是另一个意思——事到如今,只有跟我走,才能将你从这监狱中捞出去。怎么,你还不肯屈服,替我去卖命不成?

肖战缓缓摇了摇头。

此时,刘大人早就识趣地退到房间另一头了。傅大人将声音放轻,在肖战耳边道,

"前两次我都放了你,若是这一次,你还不肯跟我走,我却不能再放过你了。”

“……”

“你觉得就算我带你走,也留不住你,是不是?——别否认。方才你看我那一眼,这些话都写在你的眼神中了。”

——又是这句话。

傅大人脸上笑意更深。

“可我说过,我能帮你。我能帮你手刃仇敌,能帮你斩断情丝,我也能帮你找到离散的——亲人。”

——亲人?谁?

“那玉瑶小童,是不是叫你哥哥的?”

肖战神情一紧,盯着傅大人。傅大人点点头,"不错,就是那玉瑶小童,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他们在城边落脚,后来就走了。现在满城都在找十五岁的异色双瞳少女,若是不能尽早找到他们,他们必定走投无路。你也只能靠我来替你找。你可要早作打算,不然,他们若是落在这一位手里——”

傅大人一顿,嘴角向刘大人方向努了努,

“别看他现在一副蠢相。真到了审讯犯人之时,是心狠手辣,绝没有半分慈悯之心的。怎么,你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吗?”

肖战抿住嘴唇,紧盯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大将军府内。

王一博的卧房外,几个小厮探头探脑,被管家一人一脚赶出院子。门外不时有人递上拜帖,倒比平日更加频繁数倍。管家知道,这些人都是来探听消息的。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件事——王一博大将军,他还活着吗?

将军当然还活着!只是,他还能活多久呢?

——这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

前夜,原本出门赴宴的将军竟然浑身是血被抬了回来,叫管家吓了一跳,当时腿都软了。可他毕竟跟随王一博多年,也见过战场的。立刻派人招来大夫,止血、清创——他本以为死人堆里都滚过来的王一博,那是军神护体,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不入流的歌妓行刺,不会有事。

可大夫见了伤口,脸色一下子就难看极了。

"将军难道是被人下了药?看起来,他像是不但不抵挡,还将自己的要害直接送到人家刀刃上去了一样!这一刀直接捅穿侧腹,能不能活命都只看将军的造化了!”

果然如他所说,前夜到今天,王一博将军几次命悬一线。若不是他年富力强,早就进了鬼门关了!他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不光是下人想知道,官场上的同僚想知道,管家自己,何尝不想知道昵?

“管家!管家!”门内突然传来一叠声的呼唤,是大夫的声音。管家的心猛地悬起来,难道将军真的有了不测?!

“难道将军他……”

“将军醒了!快去取参汤热水来!将军醒了,这一关算是平安度过了!”

将军醒了?管家赶紧端了备好的参汤进了卧房。凑近去,只见王一博缓缓睁开了双眼,看了看管家。他像是想坐起来,可根本使不上力,挣了一挣又倒下了。管家赶紧按住他,

"将军,你被人行刺,身受重伤!昏迷了一天一夜,这才醒来,你可不能乱动啊!”

“行刺……”王一博声音沙哑,像是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行刺……原来,这不是做梦。”

“做梦?什么梦?将军,我还真希望这是做梦,你这次可真是吓死人了!”

王一博却根本没理他。他只是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大笑起来,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真的是他!哈哈哈哈他没有死!他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将军!你可别笑了!牵扯伤口可怎么办?”

管家吓了一大跳,将军这是疯了不成?他这么重的伤,差点死了,竟然还这样开心?有什么事,能比他自己几乎丢了性命还重要?

可任凭他怎么劝,王一博还是放声大笑,根本止都止不住。像是人世间真的有什么人,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百倍、千倍、万倍,只要知道了那人平安,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似的。

但王一博很快从狂喜中清醒过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来人,替我传话给龙野将军——叫他替我在全城找人,不管上天下海,务必将他给我找出来!”

“怎么,你还是不想说话吗?”

傅府内,一方幽深别致的小院内,肖战被安置在庭院深处的厢房中。对面之人已经连来了三天,到如今依然十足耐心。肖战知道,这样的人,要么涵养极好,要么心机极深。

傅大人见肖战不语,自己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他派给肖战的侍女十分机警,替他们泡好茶就躲开了。没有外人,傅大人慢条斯理斟了一杯茶递给他,就开始说话。

“我看你也不是不想说话,是根本说不出。那情急之下对我说了几个字,我听着嗓音十分不妥。回去找太医问了问,说是一股毒火攻心——我见你也不是一般人物,什么事情能将你摧残成这样子,竟然就承受不住,哑了嗓音?”

“……”

“莫非,与一博将军有关?”

肖战看了傅大人一眼。他用手指点了茶水,在桌上写下,

——傅大人,你说替我查找我那弟弟妹妹的下落。你找到了吗?

“不要叫我傅大人,叫我傅琰就好。”傅琰笑着说,"我确实有了一些线索,只是还没到时候……”

——莫非,傅大人希望我拿什么东西来换?我身无长物,若是傅大人想与我做交易,恐怕要失望了。

肖战凝眸看向傅琰。可那人依旧是云淡风轻,

"你看不起我。我自然有所图,但是却不会用这种手段来要挟你。不过是刘大人抓捕的人太多,我要是带你去辨别,容易暴露你的存在。我想,你不愿意让一博将军知道你还在城中勾留吧?”

——一博他……

肖战不自觉写下这几个字。意识到不妥之时,他手指重重一顿,几乎将几个字画的不成样子。但对面的傅琰早就看清楚了。他摇头叹息道,

“你是想问一博将军是否还活着,是么?我可以告诉他,他没有死。”

听到这句话,肖战手一抖,半碗茶水都泼在了桌面上。傅琰细看他神情,说不出是苦是乐,那眼神居然像是一滩湖水,万般心事都深埋湖底里。

"听说他没死,竟然对你触动这样大。那一日我问过你,你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余仇未报?看来,你自己心中也不知道啊。”

“……”

"不过没关系,我能够帮你。”

——你为何如此笃定,我需要你帮我?

“若不是对他恨之切,你为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在‘今宵醉’这样招摇的地方刺杀他?只怕你当时恨意滔天,根本顾不得其他;可若不是对他旧爱未了,你又为何泪痕满面,失魂落魄?甚至狩猎场上,你还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头来——你不必否认。我早就说过,你心中的挣扎,早就写在眼中了。”

肖战听完这番话,默然无语。之后,他凄然一笑,

——那又如何?

“是情是仇,你分不清,不过是对一博将军情丝未断。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斩断情丝,报仇雪恨。情仇两断,你挣脱了这心中束缚,之后海阔天空,岂不是任你飞翔了?”

“更何况,一博将军他也并非无可替代。”傅琰一双眼睛直直看进肖战眼中去,"对我狼邺说是这样。对你来说,也是这样。狼邺没有了这样穷兵黩武的将军,国运未必不会更加昌隆;而你这样的人物,更该忘记了他,将情意投注到懂得珍惜你之人身上。”

那更懂珍惜之人是谁?肖战没有问,傅琰也没有再多说。

庭院外,初融的冰雪从屋檐上滴落。落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许久,肖战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替我找到弟弟妹妹,送我们到大燮去。我,帮你杀了他就是。”

距离王一博被刺杀已经过了五日。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官都来递过问候拜帖,冉尘才有了点动静。要知道他可是征伐玉瑶的监军,与王一博共同出征一年多。若不是王一博亲自将他从门外迎进府中,只怕第二日就会传来二人不和的传闻了。

大堂内,王一博坐在太师椅上,胸前一圈又一圈缠绕着绷带。虽然乍暖初寒时节,他却敞着胸怀,不怕冷似的。另一边的冉尘却一身狐裘,连手都拢在袖笼中,一点不像寒冬已过的样子。

“多点一只碳炉,给郡王殿下暖暖脚。”王一博嫌弃地昨舌,"你那些下人也都是些没眼色的,竟然看不出你冷。”

“他们一向如此,是往常身边人太过周到,你不觉得罢了。”冉尘淡淡一笑,“再说,我也不与他们亲近。太过亲近,到了要换的时节,总会心里不痛快。不如就这样淡漠点,随便他们来去停留,我也不会在意。”

王一博点了点头。自从军营里二人达成同盟之后,他就知道了冉尘与皇帝关系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兄弟相得。甚至冉尘身边这些伺候的,许多就是冉逸派来的耳目。原本还有个龙野在,对冉尘还是周到的。但不知为何,龙野执意请辞,现在已经回到王一博麾下做偏将军了。

"对了,之前在我这里做侍卫长的那个龙野,听说回了你这边。”

冉尘像是随意问起,握住贪手炉的手却微微发抖。他努力控制自己声音没有异样,

“怎么没见到他?”

"龙野吗?还在操练场上没回来。说起来,我本以为你会赐他个出身,不用战场上打滚。没想到你这人待下属如此刻薄,跟了你这么久,说赶回来就赶回来。”

“他现在在做什么?”

“往常一样,先锋军统领。过些日子要是打大燮,龙野要跟着我去打头阵的。这些日子他操练起来也是没日没夜,不要命似的练习武功。就算是为了战场上博取功名,他这也太过拼命了。”

“他这样辛苦?”冉尘声音突然涩起来,"你们是要去打大燮?那岂不是很危险?”

“难道陛下又要你来做监军?”王一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担心些什么?何况,一时半会还打不起来。那边玉瑶才平定,我狼邺还需要修生养息一段时间。陛下虽然想要成就霸业,但我看他根本目的不在此处。他不想做雄主——”

“——只想要长生。”

冉尘替王一博接了下一句。两人对视,目光中都有凝重。冉尘轻声问,

“你寻找那人,怎么样了?”

“还没有消息。”

王一博说到这里,神色忧虑起来。

“原本我以为他既然在王都,现在这样天罗地网地搜查,他一定没法长久躲藏。可是这已经是第五日了,依然是音信全无。”

说到这里,王一博重重叹了口气,

“我猜,他一定是有意躲我。”

“可就算躲你,也要藏得住——你说他会在哪里?”

两人商议了一回,依旧是毫无头绪。这时候,龙野从操练场上赶了回来。他一身是汗,连头发也湿漉漉粘在背上,快步走到王一博身边站定。

“回来了?我不是告诉你,今日我要接待冉郡王,你可以直接回去休息的么?”

龙野没有说话。他看了冉尘一眼,正与冉尘目光对上。此时一阵料峭春风袭来,冉尘裹在狐裘里,都觉得浑身一寒。他向来怕冷,忙将裘衣毛领拉一拉。

突然,风停了。他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龙野已经站在了他身旁,正好将那寒风都挡在身后。

“你……”冉尘一顿,"你带着这一身的汗,站在风口吹着,不怕染了风寒?”

龙野摇摇头。他垂下眼睛,又看了冉尘一眼。

王一博在一旁问道,

"龙野,你这样着急赶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确实听说了一件要紧事。刘大人那边来了消息,那日刺杀将军的凶手找到了。”

“找到了?!”

冉尘与王一博几乎同时起身。王一博腰间伤口这一下子是撕裂开来,可他根本顾不得,捂着伤口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将军,您现在带着伤,不能再骑马。不如……”龙野目光第三次投到了冉尘身上,“郡王殿下,可愿将马车借给一博将军一用?”

“啊?"

龙野突然对他说话,冉尘只觉脸上一热。龙野问到第二遍,他才算听清了这话,用力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突然成了个呆头呆脑的蠢货,哪里还有往日那个机敏百出的冉郡王的影子?还好王一博满心都在“凶手”身上,全没有发现不对。

直到马车载着王一博不见了踪影,冉尘突然发现,龙野竟没跟着他一起走。

“你不跟着一博将军去吗?”

“去。殿下,你跟我一起去吧。”

“……”

话音未落,龙野揽起冉尘,一跃上了马。他将自己的斗篷抖擞开,把冉尘整个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目光。

“龙野!”

龙野两腿一夹马背,骏马嗖地窜了出去。冉尘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了龙野胸膛上。他本就没有骑惯马,更没有准备好,差点跌落马下。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突然揽住他的腰,替他重新找回平衡。然后,那手臂渐渐收紧,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在怀抱之中。

冉尘推了几下,那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更紧了。冉尘头埋在龙野胸前。他觉得自己心跳砰砰,脸上发胀,像是全身的血流都到脸上去了。可耳边还有另一个声音,冉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龙野的心跳。

一声一声,越来越快。

很快,他们到了监牢之外。龙野带着冉尘跳下马,将斗篷重新穿戴好。冉尘看到他依旧面无表情,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龙野抬头看了看他。

“殿下,一博将军已经进去了。我们也进去吧。外面风大,还是有些冷的。”

"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监牢。趁迎接他们的刘大人不备,冉尘轻声道,

“你方才,心跳很快。”

“……”

龙野没有说话,可不知为何,冉尘心情依然大好。一直走到转角处,龙野的声音才在冉尘耳侧晌起。“我见到殿下时,心跳一向是这样快。”

冉尘与龙野二人进来时,王一博站在牢房外,一动也不动。冉尘一看便知道情势不妙,他上前一步,向牢房内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满身是血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着抖。

“刘大人告诉我,这就是他找到的凶手。”

一旁的刘大人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炽手可热的朝堂第一武将,脸上满是纠结。见到冉尘,倒像是见到了救星,忙辩解道,

“郡王殿下!王将军说这个不是他要找的人,可这人是我当日亲眼见过的,就是她没错了!她再怎么抵赖,却逃不过我这火眼金睛!而且‘今宵醉’的妈妈也来过,也说是她没错——”

“我说过了,我要找的不是她!”

王一博回过头,那一双眼睛赤红着,是希望破灭后的一地血红。刘大人吓得倒退一步,满屋子里只能听到王一博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要找的人,是一个俊逸风流的男人!那一日我见到了他,他用一把雕金匕首刺伤了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这个女人!”

“可是纪将军那喝了那么多酒说不定是看错了——”

“你说什么?!”

王一博一把揪住刘大人的领口,那双眼睛更加红了。要知道,现在唯一支撑他笃信阿战还好好活在这世间,而且就在王都的,就只有那一日他的记忆了。刘大人竟然敢质疑这一点,真是触了他的逆鱗。王一博胸口剧烈起伏着,才要怒吼出声,刘大人突然福至心灵,低声喊出,

"王将军,我想起来了!”

“什么?”

“你说的那样的人,我确实见过一个。可他已经——”

“已经被你放走了,是不是?”

刘大人话说到一半,就被人硬生生打断了。王一博扭头看向门口,是傅琰站在那里。傅琰是当朝宰相之子,自己也年纪轻轻位列三品。但两人从来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在皇帝在玉瑶征伐归来的接风宴上见过,也就只有前几日"今宵醉”见过一次。但既然是同僚,王一博也只好勉强寒暄过,就继续逼问刘大人,

"已经怎么样?那人现在何处!”

"已经,已经……”刘大人眼睛偷觑傅琰,后者微不可查地点头示意。刘大人知道,眼前的王一博虽然可怕,但真正掌管自己升迁的,还是傅琰和他老爹傅丞相。该听谁的,他用脚趾头都能分辨出来。

“已经洗脱了嫌疑,无罪释放了!我真不知道王将军你要找的是个男人啊,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他留下来的!”

“放了?你居然……”

听说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居然就这样与自己擦肩而过,再次消失人海了。王一博气怒交加,一掌击在牢房木栅上,那手腕粗的木头都晃了一晃。冉尘却直觉有些不对,疑惑地向门口望去。但此时,傅琰早已悄无声息走出牢房,不见踪影了。

牢房外,肖战打扮成了侍卫模样,在角落里站着。虽然脸上也易了容,他还是头戴冠冕,将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一墙之隔,王一博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可他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等待着。

傅琰从牢房走出来。他脸上显得镇定自若,但转过墙角后,脚步明显加快了。

“快走!”

到了肖战身边,他轻声说着,一把捉住肖战手腕,快步往门外走。一直将肖战拉进马车里,他才放松下来,笑道,

“真是不巧,一博将军也在这里。方才差一点,就被他知道你在这里了。也幸亏我们走得快,不然他要是强抢你,我可打不过他。”

此刻他还握着肖战手腕。肖战向后一抽,他顺势撒手,手指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肖战掌心里虚虚划过去。

“骨肉匀亭,掌心却有老茧。”他突然说,“看来,你是文武双全。”

肖战摇了摇头。被傅琰这几日药汤养着,他虽然喉咙依旧沙哑难当,却多少能说些话了。他轻声说,

“我不过是个一败涂地的丧家犬。”

“别这样讲。国破了,是时也运也。国运本就不是凡人能左右的,再有本事,也挡不过造化弄人。你们玉瑶,本来也是气数将尽。”傅琰宽慰似的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亡国了,你们这些平民又能有什么办法?不必太过挂心。”

“若是你这样想得开,为何还一定要刺杀一博?”肖战突然发问,“你说过,是因为他怂恿皇帝穷兵败坏国运。可按照你所说,国运不可逆,你杀了一个王一博,又有什么意义?”

“我和你不一样的,却不好这样比。”

“哪里不一样?”

"你不过是一方平民,护好自己和家人就好。我傅家却是世代公卿,不知吃了朝廷多少俸禄。我身后,有苍生,有百姓。”

傅琰一向是个云淡风轻的人,时不时还要试探肖战来历。因此肖战对他一向提防。但这话却触动了他,叫他也不禁多看了傅琰几眼。

傅琰却浑然不觉,将头探到车窗外,

"一博将军也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既然知道那人不是他要找的,还磨蹭些什么?不如快快走了,我才好把你那个妹妹接出来啊。”

肖战也随着他视线看过去。果然,王一博没有耽搁太久,就走出来了。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血迹斑斑的衣袍,满脸泪痕,瑟瑟发抖——不是万儿,又是哪个?

“糟了。”傅琰将头缩回来,“看来他要将你妹妹带走。这下有些麻烦,得从长计议。”

“可是我妹妹落在他手中,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会有什么不测?”傅琰奇怪地问,“一博将军虽然风闻是个暴虐之人,但从没听说他对妇孺下手。这女孩并非刺杀他的凶手,他也该知道的。”

"话是这样没错。”肖战凄然一笑。若是从前,他有充分的信心,拍着胸脯说他了解王一博,不会对一个无辜的少女怎么样。可现在……

“只是我也不敢说王一博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会做出些什么事。所以你说要刺杀他的事情,能不能早些提上日程?”

听到肖战提出这个要求,傅琰惊讶地一挑眉。可他很快恢复常态,笑道,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