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灭恒沙解厄消罪垢
空中开始飘小雨。
“……唉。”
尽管不想服输,身体却完全使不上力。
君吾一直认为是执着支撑着自己。
但是……那只是一种依附。摆脱不了过去,一直执着于过去。
这的确有化成一股让他坚定往前走的力量。但他是否有步上正途,就得打上一个问号。
君吾目光望着天,带着无限的麻木,这一切好像都要离他而去,又好像全然不是他的,他的眼神无比的空洞,只这一刹那的时间,连谢怜也认不出他。
人上为人,人下为人。人,本就是一种充满悲哀的生灵,大千世界有几个人能摆脱名、利、权、欲及情感的纠缠?人又有谁不曾犯错?
一直以来都在隐藏真实的自己的君吾,从某种意义上让人感到怜悯。即使是假的,谢怜不想忘记他努力装出来的,表面的君吾,不想认定那全部是假的。
谢怜提剑缓缓走近。
“帝君,我能够理解一些,我想说,火山爆发不是您的错,无法支撑通天桥也不是您的错,想要拯救苍生更不是错……这些不是您的错。”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郑重写了个“笠”字。
“但是那之后,您的做为,却让人齿冷,为了私心而驱使千百无辜者入死境,非心怀苍生者所为。既然是私心,便应以个人之力了结恩怨。”
君吾等着谢怜补上致命一击。可良久,只是感觉到一个斗笠盖在了头上。
谢怜将写出的“笠”给了君吾,那是君吾没有等,也没有等到的东西。
谢怜道:“这样下去,到最后会抵消的。”
“什么?”
“从现在开始把假的变成真的,努力做个好帝君的话,拯救的喜悦感会抵消毁灭的绝望感。被我打败的是白无相——”
谢怜一把拽起君吾,轻轻推了他一下。
“您还是帝君。”
谢怜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君吾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坐在了地上,心不在焉地用手拨弄土。
……到底放不下什么?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所以呢?那又怎样?都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意义。啊啊,真是,都这种时候了。
他内心深处早已察觉自己不能回头了。既然如此,便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可是——
“……殿下。”
语调悠闲的声音令人怀念,君吾转过头。
梅念卿道:“回去吧,殿下。”
尽管疑惑,君吾还是回握住那只朝自己伸出的手。
君吾道:“可是……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梅念卿道:“……如果是一点点,能啊。”
君吾道:“一点点是多少?”
梅念卿道:“殿下别追究得那么细行不行……我想想,对了,一起打牌的程度。”
君吾摇头道:“……还不够。”
机会难得,君吾决定尽量争取梅念卿的让步。
梅念卿道:“那……通宵打?”
君吾道:“既然要通宵,那就一整天都在一起……”
梅念卿无奈道:“唔,一整天的话,行吧行吧,随您。”
“然后,每天都一起吧……”
君吾有些犹豫,心想刚才的提议是否过于奢求,不动声色地探头观望。
梅念卿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转瞬即逝,面对君吾疑惑的神情,便立刻敲了一下他的斗笠,嘻嘻笑道:“……殿下说的也是,永远一起呗。这样的话,您愿意回去了吧?”
君吾笑了一声,口里念着“真拿卿没办法”。
梅念卿用袖子挡挡雨,道:“话说……为什么只有这里在下雨啊?”
飘雨的只有梅念卿和君吾所在的一片地方,其余地方都阳光好着呢。
雨师篁道:“抱歉,刚刚雨浇灭铜炉产生了很多水汽,水汽上升凝结成云落下为雨。”
梅念卿道:“我知道,所以为什么只有这里下雨?”
雨师篁道:“这是……局部降雨……”
另一边,谢怜和花城一同望着铜炉。
如今铜炉已经熄灭,可其中还有不少怨灵。
谢怜道:“人们都死了,但是死得不够完全,就算死了——他们还是在铜炉中任人驱使,所以得让他们彻底地死去才行。”
刹那间……众人都彷佛感到困惑似地歪着头。
不过谢怜紧接着说:“得让他们回归人世间。”
与其将他们抽离万物变迁的循环,一直保存在密闭容器里,倒不如让他们扩散到整个世间,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化为生命的一部分,再度归来。
谢怜正待拔剑,花城却道:“哥哥且休息,看我这一刀。”
花城的弯刀厄命闪耀着奇异的辉芒。
众人忽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是不可能的!明明还看得到花城,但就是感觉不到他存在。
不!应该说,花城存在于更宏大的天地。就好像另一个天地,令人想仰望,想伏拜的阔伟存在!
太过惊人!花城刀还未出鞘已有这样令人不得不五体投地的气势。
厄命出鞘,没人能抵住这把万千光华的刀,与天地同为不朽,也同为无影无迹所非有。
厄命劈出。
花城两手举刀,由上而下,直直劈落。一道最灿绚最朴华的刀芒弧线,投向远处。他的刀竟凝合了两种极端,是一种极端的平衡!
花城竟能将绚烂非常,与朴实无华两种不同的极端,深妙地凝合于一刀。
满天的刀光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轨迹。
光敛刀回。
花城收刀伫立,前方哪还有铜炉山的影子。整个铜炉山已被夷为平地,不剩分毫痕迹。
“哥哥,我这一刀,怎样?”
“精彩!何止,何止精彩,三郎好厉害啊!”谢怜赞叹不已。
花城道:“哥哥过奖了,尚可而已。”
梅念卿嘀咕道:“一刀惊天地,才算是尚可?这年轻人究竟是野心太大?还是,过于妄自菲薄?或者,只是为了信仰?”
裴茗道:“怎么练的?”
花城挑眉道:“废物想学?”
“……”
虽然大家都想知道,但是此时搭腔的话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废物吗?
“也不难。只要以三天为一个循环,第一天劈一万刀,第二天冥想刀息,第三天劈到自己不能动。不停地轮回练刀,便可功成。”花城谈淡道。
“这叫,不难?”众人怔住。
花城道:“是不难。废物吓呆了?”
梅念卿道:“你说的,自己都有做到?”
花城微微一笑,道:“自然。因为,哥哥说我适合用刀。”
谢怜喃喃道:“就……就因为这个?”
花城道:“就因为这个。哥哥就是我此身存在的意义。”
“三郎……”
谢怜凝视花城片刻,忽然扑进他怀里。
“三郎……抱……抱抱我……”
“这样……吗?”
“再、再紧一点。再紧一点,把我再抱得紧一点!”
花城弯下身去,抱紧谢怜。谢怜的身体,一阵一阵地颤抖着。
花城用脸颊贴着谢怜的脸颊,在他的耳边道:“哥哥衣服都跌破了。等去之后我给哥哥买衣服吧?我买件更贵的给哥哥,好不好?”
谢怜道:“三郎,那样太浪费了,我自己补补就行。”
“那么等把现在这件修补好再买也可以,总之要买一大堆,让哥哥穿一大堆衣服。这样哥哥就懂了吧?重要的不是衣服,是哥哥自己。”
“嗯?”
“意思是,我要没有底线地宠哥哥,让哥哥幸福到死。”
谢怜一愣,忍不住把脸埋进花城胸膛低声啜泣起来。脑中乱成一团,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何难过成这样。
有人陪伴自己。有人想要让自己得到幸福。有人不惜一切为自己所向披靡。
找不出答案。
不过此时谢怜凭着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行为……战战兢兢伸出手臂,轻轻搂着花城的背。
胸中一阵温暖。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三郎,你会永远待在我身边吗?我可以不必再继续孤孤单单了吗?”
“嗯,当然。一直在一起一直到死为止……虽然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但这些时间我全部都留给你。就算哥哥说讨厌,我也会死缠着哥哥的。”
对于毫不犹豫做出回答的花城,谢怜伸手轻抚对方的脸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了我,你做了这么多。
全都是会让我感到高兴的事。为什么?
“三郎你为什么⋯⋯”
没能化为言语的心意,花城依然一清二楚。
然后,做出回应。
“因为,我爱着殿下。”
花城抚摸着谢怜的头发。
“殿下已经不需要再自己一个人那么努力了,有我陪着你。哥哥,在你自己的人生之中,想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希望达成的事、必须完成的事,都还堆积如山吧?我很清楚,因为哥哥是个怀有强烈责任感、心怀苍生之人。在你眼前的,想必是一条无比艰难、危险的道路吧。”
花城脸上带着微笑。
“不过,我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殿下。如果你的梦想是拯救苍生,我的梦想便唯你一人。所以,殿下把背负着的一半担子交过来吧。就让我花一辈子的时间,陪你一起在那条道路走下去吧。”
谢怜屏息静气,觉得整个世间似乎变得悄然无声。他一切,只剩下花城接着要说的那句话。
“哥哥,成亲吧。”
在雨过天晴的阳光笼罩下,花城与谢怜彼此拥抱对方。
花城看着眼前的谢怜开怀地笑了起来。
“我要给哥哥安排比仙乐国祭天游盛大百倍的大婚典礼。”
“上次还是十倍来着……”
花城道:“不重要。”
谢怜道:“三郎啊,就算没有那么盛大的仪式,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幸福和痛苦是一体两面的。和我在一起就幸福,那么我不在了就会痛苦?”
花城无意间说出的话让谢怜忽然为之语塞,瞬间竟觉痛苦得无法呼吸,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在内心深处突然开始暴动的不安,让他像在水中一样无法呼吸,谢怜好不容易才点了下头响应。
花城却忽感头目眩然,虚乏之极。
法力耗太多了,饶是花城神功通玄,法力之强已凌古铄今。现今也感法力虚竭,身子摇晃数下,适才平定风波,快畅之下,犹有一股力量顶之,时候一久,便已支撑不住。
谢怜大骇,忙将双唇贴上,将自己的法力拼命输过去。
然而越渡,越感到花城体内似是无底的深谷,抽力极大,自己的法力如河床堤溃般,汹涌注入花城体内,心头微惊,自己法力如此失散,大有被吸尽之虞。
但他仍不肯停下,愿舍却自己以保全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