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万神窟解铃释过往

要是出了铜炉山也能和无名结伴而行的话,即使收破烂也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吧。

谢怜心中欢欣雀跃,任凭寒风裹挟,也未感丝毫凉意。

梦就要开花结果了。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不……”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无名一下子从他身边消失了。

无论梦到多少次,都是这样。

“等等,不要,无名!”

谢怜正欲追赶之时,两眼的视界迅速变得一片明亮。

“哥哥做噩梦了?”

谢怜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花城紧紧抱在怀里。

“三郎……”

谢怜往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到,刚刚睡迷糊了的自己似乎呼唤了旧识的名字。三郎该不会生气吧……

如果推说是在做梦的话……唉,这是自然,意识若是清晰的话也就不会落得惹他生气了。也许除了名字之外还说漏嘴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也说不定,梦话里大概还夹杂着“陪我一起收破烂”之类的话。

不过花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抱着他。

谢怜闭上眼睛,想再休息一会儿,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能从床上起来,沉默着拿出芳心剑看。

或许是方才所看到的梦境的缘故,虽然梦的内容醒来之后就不太回忆得起来,然而,如今尚存于心的一丝寂寞,仍暗暗昭示着他刚刚究竟做了怎样的梦。

花城知道他有心事,所以并不打扰,在一旁看着他而已,不过,屋里非常昏暗,哥哥拿着剑……这种情景总会让花城想起不好的事情。

唉,真是伤脑筋……

花城的视觉感受着这些状况,心中顿时涌起某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手心发冷,太阳穴附近感到疼痛。

怎么也静不下来……不禁深深呼吸,抬起原本看着地面的视线,结果看到哥哥正失神地凝视着芳心剑的剑锋。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哥哥应该只是无意把剑拿起来了而已。哥哥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而且个性上也没有粗心到会忘记要小心安全,所以……只要提醒他一声“小心喔”就足够了。

然而———花城却忍受不住了。

顿时对谢怜单薄的背影感受到某种夸张到正常人应该不会产生的强烈危机感,担心剑会刺穿他那纤细的身体。紧接着,这股感受忽然爆发出来。

“殿下——!”

花城慌慌张张地冲过去,从背后用力抱住谢怜的身体,硬是把芳心剑从他手里夺过来,扔在地上。于是谢怜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三郎,怎么了……?”

谢怜困惑的声音使花城注入浑身力气的手臂顿时放松,赶紧放开他的身体。

集中的血液仿佛回到各自原本的位置般,花城的思绪渐渐恢复冷静。

“抱歉,哥哥……我忽然这样。”

谢怜道:“没关系。”

花城道:“应该弄痛哥哥了吧……对不起。”

谢怜摇头道:“不会不会。”

花城道:“我、那个……以为哥哥要刺自己。”

听到花城这么说,谢怜忍不住笑了。

“三郎,我怎么会刺自己呢?我又不傻,我不会无缘无故就刺自己啦。”

“说得也是。”

花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禁觉得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行为实在很荒唐,又解释道:“哥哥,其实我之前有做过噩梦,梦到哥哥拿剑要刺自己,所以有些过于紧张了。”

原本还感到有趣的谢怜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道:“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不知道还笑你……”

“只要哥哥别在这样的夜晚,别用那种悲伤的神情拿着剑就好。这种话听起来很奇怪吧。”

花城笑着如此说道,但谢怜却没有笑着回应,而是静静闭上眼睛。

“……这样吗?”

他仿佛感到安心似地呢喃。

“原来、是这样。”

接着,谢怜抬头看向花城。

“三郎,我真的拿剑刺过自己。”

“嗯?”

“一次是在仙乐国难的时候,不小心中了一种奇怪的药……不得不刺自己。”

“殿下……”

谢怜点点头,带着确信对花城继续说道:“另一次在铜炉山,万鬼厮杀,杀了其他人则可以把对方的能力和法力消化为己用。最后,我和无名碰上了白无相,我想着如果我死了无名就能得到我的法力,就能从怨灵包围中逃出去,所以想要刺自己,但是无名他……把剑夺走,替我承受了怨灵诅咒……”

“……”

“三郎,你不是做了噩梦,是真的见过我想刺自己的情景吧……”

花城的胸口顿时发紧。

谢怜道:“三郎……我讲的这些话会有点奇怪……请你听我说。”

他双手握住花城的手,接着说道:“我……其实一直感到很奇怪。”

花城道:“奇怪……?”

谢怜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你这个人。但既然我们很有缘分,所以或许会有这感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嗯。”

“然而我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想法。虽然脑袋知道自己喜欢上这个人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可是我心底却有个问题一直很在意。”

花城也很快就察觉出那是什么问题了。

“没错,三郎也知道,我这个人对于自己决定的人会贯彻到底,而且个性顽固。虽然这样讲很失礼,但我总是很疑惑……为什么自己会喜欢上眼前这个人?固然有你待我一片真心的缘故,可我总觉得,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把你跟心中那个人叠在一起了,虽然你们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殿下……你猜到了吗……”

“是啊,其实到处都有可以发现答案的线索。我自己的过去,三郎的过去……”

谢怜如此说着,同时看起来就像在自己脑中整理思考着什么事情。

这种事情,究竟该怎么说明才好?搞不好其实只是一场误会,但他依然相信这就是真相———

“三郎,我们来对答案好吗?”

花城沉默片刻,道了声“好”,随后丢出了骰子。

两人来到一座高山,这山也不知有多少高,似接着青天似的,透冲碧汉,怪石乱堆,雪飘飘,风凛凛。

“三郎,这里是?”

花城道:“这山里有座万神窟,哥哥去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谢怜点点头,跟着花城冒雪冲寒,进到石窟之中。

“啊……”

谢怜呆住了。

数尊神像即便是在暗沉沉的石窟中仍然瑞气缤纷,神像英姿飒爽,飘然秀丽,眉分新月,唇角含笑,有的仗剑执花,有的肘悬仙箓,有的端然肃立,有的平易近人。

一万尊!整整一万尊!这些神像各不相同,唯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他。

不止神像,还有壁画。神武大街垂慈救小童,永安战场披甲诛敌寇,意气风发名列云班中有之,孑然独行只身入铜炉有之……

花城戴上那张笑面,对他行了一个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的礼,道:“殿下,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原来是你……你一直在我身边,那个孩子是你,少年士兵是你,鬼火是你,无名也是你……”

谢怜拼命地紧闭双唇,压抑着要哭的自己,悲伤使得他难以呼吸,凝视着花城画下的一点一滴。

“为什么,要为我……”

静静地呜咽,泪水划过脸庞。在谢怜的思绪还能理智思考的那一面,他看到自己的泪水掉在地上。仙乐国难他没哭,被百剑穿心没哭,进入铜炉山历练没哭,八百年来遇到失意和痛苦他都没哭。但是现在,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

脑中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眼泪不知为何就像是溃堤股一发不可收拾,无论怎么努力闭上双眼,依然止不住泪水。

花城见状大惊失色,为了安抚他想让他抬起头来,谢怜却死命低着头,心想,绝对不要让他看见这么难看的模样。

八百年来藏在内心的愧疚感与苦恼都化为泪水流出来了。花城只能不断用指尖接下那小小的泪珠。

最后花城将像个孩子般啜泣的谢怜紧紧抱在怀里,被他有力的双臂环住的瞬间,谢怜的眼泪戛然而止。

花城彷佛叹息般地缓缓松了口气之后,苦笑道:“哥哥很少哭,总是闷不吭声地忍耐着。是我的错,让哥哥伤心了。”

谢怜道:“三郎,我……”

花城似乎也察觉出他想讲什么,保持着笑容对他道:“如果是关于之前的事情,请哥哥不要道歉。”

“不,我该道歉……你是因为我才吃这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

“哥哥不用在意……我也是呀……我并没有想隐瞒哥哥的意思。可是因为过去的事对哥哥来说很痛苦,所以我也不想再提起。”

谢怜呢喃道:“对不起。”

“哥哥不要再道歉了。”

“可是……明明三郎一直以来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却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根本不知道这一切。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谢怜觉得,花城真的为他付出了太多了。

花城却笑道:“我也有不对之处,没想到哥哥为之前铜炉山的事如此愧疚,哥哥就是一直像那样责备自己,觉得自己对我做了坏事,想必心里难受了八百年吧……要是我再多为你着想一些就好了。”

“比起我,三郎才比较难受不是吗?”

老实说,单相思的八百年真的很难受。不过现在哥哥是真的喜欢自己,是真的想要跟自己在一起才会陪在自己身边,这样,八百年的等待也值了。

“哥哥现在找到无名了,所以你不用再责备自己了。现在就从那无止尽的内疚中解放自己吧,今后想要怎样呢?”

谢怜道:“我?我……希望像现在一样和你在一起。”

他说完就忍不住笑了。想想也应该高兴,因为想要偿还无名,所以八百年来兢兢业业地工作,省吃俭用睡木板,吃糠咽菜收破烂,攒了不知多少功德,现在发现花城就是无名,那岂不是不用还了?

花城也发出笑声,道:“哥哥,我也在和你想同样的事。哥哥的家业,不如做嫁妆吧。”

两人紧紧相拥。

总之,不想和对方分开。今后也希望能继续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唯有这点不会改变。

把一切都弄清楚后,总觉得两人之间关系更亲近了。

“要是没有你,我当时就会被怨灵吞了。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要多亏当时的你。我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深信你一定会回来。但我其实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你呀,因为你离开了这个地方,而且从无名变成了花城……”

如今总算全部明白了。谢怜如此说着,闭上眼睛。

花城用指尖触摸他的脸颊。

“三郎……我很高兴。”

谢怜虽努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落泪。眼角溢出透明水珠,潸潸落下。

“我好高兴……!……原来你还活着,你一直都在……我真的好高兴……!”

谢怜也不擦拭,任由泪水沾湿自己的脸。

“好高兴能够再见到你……好高兴你能找到我……好高兴……我能注意到就是你……更重要的是……能够被我喜欢上的你喜欢……我真的好高兴……”

花城注视着笑着落泪的他,拥抱他有些凉的身体。不知不觉间,眼眶也有些酸。

被怨灵吞得只剩一丝意识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从谢怜心中消失了。即使没有说出口,这件事还是给予了花城超乎想象的痛苦。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那样。无名并没有从谢怜心中消失,甚至完全相反。一直都存在于他的心中。

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在花城不知道的时候,谢怜都一直想念着他。

光是用高兴这样单纯的表现,实在不足以形容花城现在的心境。

“殿下,我也要多谢你……多谢你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得我……!多谢你一直喜欢着我……多谢你……殿下……”

一直以来都不变的强韧心意,以及彼此能再度找到对方的偶然奇迹,此刻激烈震荡两人的内心。

“虽然哥哥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想告诉哥哥一次,你是我心中金枝玉叶的贵人,我从很小就喜欢的,现在追上了,更喜欢了……”

“我……我也喜欢三郎。谢谢三郎喜欢上我,再一次找到我。”

谢怜在花城的肩膀处如此呢喃。

接着两人视线相交,仿佛为了弥补至今两人之间没有相扣的时光,为了填补彼此的空白,轻轻地把湿润的嘴唇互相交叠了。仿佛不这样做就受不了似的,两人不断叠|合唇|瓣。

啊啊———已经,不会,再错过了。

不知不觉间,呼吸慌乱起来注意到时,全身发起烫来。非常热。热得已经忍受不住了。

衣服太碍事了,仿佛在发烫,完全像是在盛夏穿着棉衣一般让谢怜呼吸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