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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对月无言问花不语

谢怜回到鬼市,可花城已经离开这里独自渡劫去了,谢怜放心不下,掷了掷骰子跟了过去。

离开鬼市后,谢怜始终感到花城就在不远处,却又难觅踪影。他凭着感觉向北又向东,前行约二十里,来到松山地界,在山前停下脚步。

山中黑暗,谢怜将掌心焰变作一灯,照在山径上。火光惊动林下的阴影,蛰伏的鬼物四处逃窜。这时有一黑衣人忽然凭空出现,手持弯刀将鬼物一一击杀。

谢怜下意识以为是花城,欣喜道:“三郎?”

然而那人没有与他相见,径自走远。谢怜深感奇怪。

又走了几步,忽然,空中飞来一只饿鹰,在谢怜头顶盘旋,几次要扑杀下来,发出饥饿的哀叫。谢怜听了,拿出一个馒头放在手里,示意鹰来吃。鹰落在他的肩头,叼啄了几下馒头,便贪婪不知足,啄向谢怜的咽喉。

谢怜也不在意,伸出一指,令鹰动弹不得,便想继续往前走。

此时,那黑衣人又出现,将鹰斩成数截。

谢怜不由道:“我已将它制服,你何必要杀它?”

黑衣人毫不辩驳,又快步走了。

谢怜越发觉得此人就是花城渡劫的关键,正要跟上去,却见几个山民从远处跑来。他们说屋舍失窃,问谢怜可曾看见盗贼。谢怜否认。山民不信。他们见谢怜手中的灯十分奇异,心起贪念,想夺走掌心焰所化之灯。

此时,那黑衣人第三次出现。他只一刀,便杀死了所有山民。谢怜大惊,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杀人?”

那人道:“他们丑恶之极,与妖鬼、饿鹰又有什么区别?”

谢怜正想度化亡魂,一转头却见山民尸体早已消失,心道:原来如此,这里是幻境,那么三郎此次要渡的劫恐怕是心魔。

黑衣人道:“鬼是我杀的,鹰是我杀的,人也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谢怜听闻此话,心中已经能确定眼前人是谁了,便道:“并不是这样。你是为了我,虽是你杀的,却也与我亲自动手没有分别。三郎,世间种种邪魔、诸般丑状都起自忿怒执着的心意,你万万不要被心魔所控制了!”

黑衣人一怔,往前走了一步,果然是花城。谢怜松了口气, 几乎忍不住要抱住他,但是却生生停住身子,感到花城有些奇怪。

是因为花城那身从未见过的黑色衣裳吗?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是谢怜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更要紧的事情。

花城挥手幻化出一片幻象,道:“殿下,请看。”

许许多多的景象在谢怜眼前快速闪过。天空是红色的,像血一般的赤红,漆黑的太阳支撑着天空。如果要用言语来形容的话,不就是地狱吗?

“三郎,这是……地狱?”

花城道:“是啊。不过殿下不用害怕,因为这暂时是一场还没有实体的幻境。等我渡劫成功后这些才会实现。殿下并不会见到这些,我会为殿下建一座城,让殿下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不用看到这个世间的丑恶与恐怖……”

谢怜莫名其妙,心中惴惴,谨慎道:“那你呢?”

花城用更加坚决的语气道:“……如果是为了让殿下永远不受到伤害……不管用何种方式舍弃这条性命,我都无所谓。”

此时花城的语气,仿佛他的心中除了保护谢怜以外没有理想、没有宿愿,就像是被烧灼殆尽的焦土。

虽然在心魔的影响下花城的思想很极端,但却仍然念着谢怜。这种矛盾让谢怜胸口一阵酸楚。

谢怜道:“三郎,你这样做,是因为不想让我痛苦吗?”

花城道:“没错,对殿下来说痛苦是没有意义的,今后殿下永远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对此时的花城来说,这种消极的念头是很理所当然的结论。

谢怜忍不住脱口道出:“三郎,你醒一醒,不是这样的。”

他正面接受花城疑惑的眼神,语气坚定地道:“不管是我所经历过的痛苦,还是今后可能经历的痛苦,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不应该被遗忘或者消除,应该深深记在心中才行。”

“是这样吗……”

花城语气中带著一丝质疑,依然冷漠。

“殿下,痛苦的回忆就只不过是一场噩梦,只会平白撕开已经愈合的伤口而已。”

谢怜道:“三郎,正是因为我的人生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所以把这一切埋藏在黑暗中所营造出来的平静才是充满罪恶的欺瞒。所谓真正平稳的生活不光是可以遗忘痛苦,还应当学会为遗留在过去的痛苦与牺牲哀悼,不是吗?”

到这个时候,花城才初次惊觉他从未预测或是想像过,如果殿下不同意自己的做法,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发觉实在为时已晚。难以压抑的震撼甚至让他无法立即回想起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及为什么想要保护殿下这些最根本的事情。

然后——

“三郎,别被心魔迷惑了。”

有人用他最怀念、最心爱的声音呼唤他。

“啊——呃——”

但是花城满脑子已经乱成一团,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声。

“三郎!”

谢怜的神情心痛而悲伤。

花城感受到莫名的焦躁感,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自己就是为了不让这世上最爱的人心痛,才会拼死奋斗到今天,可是——

既然这样的话,那现在在他眼前露出哀伤神情的人是谁。光只是接受这个事实,花城可能就会因此崩溃。

“啊——”

花城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大叫,一边在双手上使力。

为了反过来否定所有否定他的话语,为了要让那个人闭嘴,他用力掐住发出那道声音的喉咙。

那个人为了想要呼吸的模样宛如游丝般可怜。即使如此,他口中看起来好像还在叫着“三郎”,让花城更加激动。

如果不叫他安静下来的话,一切就完了,从以前到现在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要悲叹。今后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痛苦了。”

谢怜摇摇头,拼命出声道:“不是的,我的心愿不是不要痛苦。三郎,从你身上得到的爱才是我的全部。”

事实上这已经是心魔控制花城的最后壁垒。但是就在紧要关头,花城还是发现了眼前因为缺氧逐渐变得苍白的脸庞实在太像他深藏在心底的挚爱面貌。不,其实根本就是那个人。

深爱的人,既勇敢,又温柔,希望他能够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只要是为了他,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唔,咳……”

谢怜的咽喉终于从花城松脱的双手中滑落,他倒在地上喘气。还好,花城暂时挣脱了心魔。

“三、三郎?”

谢怜正想给花城一个鼓励的拥抱,谁知花城避开他,背过身去陷入了低气压。谢怜看出来,花城是因为刚刚掐了自己脖子而进入了“自己恨自己”的状态。

谢怜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忽然道:“三郎,你要哄吗?”

花城一怔,道:“什么?”

“我说,三郎……要不要哄,因为三郎不高兴,我应该哄哄你。”

花城沉默半晌,闷闷道:“不用哄。”

“那就好。”

“那就好……吗?看来哥哥只是说说而已,根本没打算哄三郎吧。”

谢怜忍不住笑了,抱住花城。花城闭着眼睛,感到自己也正情不自禁地回抱谢怜。

“哥哥,我觉得自己真失败。”

谢怜道:“不会的,三郎不需要反省些什么。”

“为什么。现在不是已经差点被心魔控制,又失手伤了哥哥吗?这些,都得怪我的失败。”

谢怜道:“三郎,老实说,在我眼中你太耀眼了。我是不会后悔的那种人,相信自己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可你不一样吧。你是就算后悔了,也一定会加倍奉还的那种性格。我只能事后弥补、自欺欺人,而你会不当一回事地将后悔粉碎。三郎消沉的时候极其少见,可事后的反扑是很可怕的。你肯定不打算就这么终结吧。”

花城没有回答。

只是,不知不觉中,谢怜觉得他已恢复了神采,露出了笑容。

谢怜道:“三郎,你打算如何应付心魔?”

花城摇头,无奈道:“哥哥,若渡的是其他的劫,我都能应对,唯独心魔,我毫无办法。恐怕这次是无法渡过了,只能掉境界。”

谢怜停下脚步。

花城回头道:“哥哥,怎么了。”

谢怜皱着眉,仿佛十分郁闷似的看着他。

花城道:“哥哥是为我担心吗?”

谢怜与他目光相接,红晕上脸,眼光中露出羞怯之意,道:“啊这……不是这样的。”

花城道:“难道哥哥发烧了,好像脸有些红。”

谢怜一边紧张地咬着唇,一边又不知如何是好地垂着头,道:“也不是……三郎,其实你知道吧,你的心魔是因我而产生的执念。”

花城“嗯”了一声。

是因为花城没有否认的缘故吗,谢怜红着脸扭扭捏捏地道:“那你心里应该知道,怎样能够渡、渡劫,是不是?”

“啊……咳,”花城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自然是应当消除执念,只不过没有时间慢慢消除了,除非采取别的行动,但是哥哥应该不愿意如此草率……”

两人突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竟变得有些拘谨起来。

怎么办?

花城的手心已经被汗水弄湿,视线也已经没了焦点。嘴上明明说了一大堆,身体却刚好相反。像是从没看到过一样,明明拼命逞强告诉自己要克制,视线却无法从谢怜身上移开。思考完全冻结在头顶,眼睛怎么也无法收敛看着谢怜。

近在咫尺的脸庞,肤白如雪,面容清俊,鬓角几根拂乱的发丝附在脸颊,很纤细的从头部到肩膀处的曲线。

那些挚爱所特有的部分,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肯移开——

一直凝视着。

明明很清楚,那样就可以与心魔对抗,顺利渡劫。

但是,如果殿下不愿意的话——

花城在马上就要无法控制自己之前,拼命修复着理性。然而,却——

“三郎,讨厌和我吗?”

却听殿下担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怎么可能讨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花城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讨厌殿下?”

说着,花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哥哥明明是那么害羞的人,然而却将它放到一边,主动向自己提出建议。单是这样就足以送自己去砍头了,自己居然还,让哥哥说这种话。

无法动弹,是紧张,是混乱。呼,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

如果剩下的方法只有这个的话,也必须要有所觉悟了。

“哥哥……殿下,如果殿下允许的话……”

花城用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说道,回望着谢怜那双纯净无瑕的双眼,以及双眼瞳仁中紧抿着嘴唇的自己。

“三郎,那个……我没想到三郎会这样排斥,实在对不起。早知如此的话,我就不那么口无遮拦了……”

谢怜似乎落寞了下去,视线微微下移了一点。

如此认认真真地道歉,像是责备自己般赔罪,看来殿下是不明白我是多么喜欢你啊。花城心道。

“殿下,不是的。并不是排斥。”

明明已经被逼得几乎无法呼吸了,花城还是一本正经地订正此事。

“嗯?”

“我说,不是的。我喜欢殿下,绝对不是什么排斥。反而是太高兴了无法呼吸。这种事,简直像做梦一样。”

“啊……”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这是为了渡劫之类的事情。”

花城一边红着脸,一边老实地道出心情。实际上已经热得随时可能燃烧起来了,不知为何,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殿下,就是说……我,希望能和殿下在不考虑那些的情况下互相接触。所以,像这样的是对殿下失敬的!”

说出口了。用咕嘟咕嘟被煮沸了的大脑说出口了。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理性了,却还是努力告诉眼前的人,只有这件事绝对是真的。

谢怜的眼神很耀眼。

花城觉得有些难受,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挠了挠脸颊——

突然。

“什么——”

谢怜抱住他轻轻吻了一下。

“……!?,殿下?”

咚!沸腾的心脏。

花城慌忙把头移开。

自己慌张的样子很可笑吗,轻轻地吻了自己的殿下笑了

“——嗯,三郎,那么,就不考虑其他事情,来抱我吧。”

像是在耳边嗫嚅的话语,回响到骨髓深处去。

谢怜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靥,花城的心仿佛突然失去了知觉,就那样空空地停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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