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身在无间力挽天颓
血从谢怜的指尖滴落,明明伤口已经包扎好,也擦掉了血,也换掉脏衣服了。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身体湿黏,满身血腥味。
他裸身走进河川,脚趾尖因为冰冷而阵阵发痛,感觉河水的流速比白天强劲。走到河川中央,水流冲洗膝盖,他蹲下身让水浸到肩膀,冰冷到都要冻僵了。即使在拍打肌肤的水中,也十分清楚自己在发抖。
难以忍受,但他觉得这个冰冷可以洗刷不好的记忆。
谢怜找到修行的福地了,可他当时法力耗尽又浑身是伤,抢不过那三十三位神官。若他还是曾经的仙乐太子,那些神官,老贼小丑,岂堪一击?
真正让谢怜伤心的还不是这件事。
每走一步,胸口都会传来阵阵刺痛。他很快意识到这疼痛并不是因为被剑刺穿的伤口,它源自更深处,从心脏,向上涌至喉咙口。谢怜就这么一路无声流泪,一路下山。
没错,真正让他伤心的是,慕情也在场,可他非但不帮忙,还把自己赶走了。
没有修行福地,就无法短期内恢复法力,没有法力伤就不会好,伤不好就没法挨刀子,没法挨刀子其他人的人面疫就不会好……
他想起了国师的话。
“听我说,殿下……暗影笼罩了大地,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灾难的发生……你越是竭尽全力想要拯救大家,你就会越快将你的人民送进敌人的掌心……”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没办法彻底消除人面疫吗?有的……打败白无相!
谢怜用力拍了拍水,从河里走出来穿好衣服,提起剑就往不幽林走。
“我想你是来找我的,孩子。”
林中传来一个和悦的声音。一阵风刮起,推开了烟尘,这时谢怜看见一个白袍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他全身一紧。这人,就是白无相。只见此人兜帽下的面具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他虚伪的语气使得谢怜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割掉他的脸。
但是,打不过。谢怜现在浑身是伤,风一吹都站不稳,如何能击败法力高强的白无相呢?他无数次朝白无相发起攻击,又无数次被打倒,最后直接昏了过去,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
谢怜全身颤抖着来到皇极观。他失败了。他应该打败白无相,但他打不过。白无相还会继续发动人面疫,没人知道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都是他的错。
我辜负了这些人——我也辜负了我自己。
梅念卿的手落在他颤抖的肩上。“别难为自己了,孩子。”
谢怜道:“国师,真的没办法么?”
梅念卿点点头,充血的眼睛里带着痛苦——如此深的痛苦,以至于让谢怜震惊。
“人面疫可能是上天降下的,但是我怀疑……唉,当时我是不是该拦住他?是不是该说些更恰当的话,做些更恰当的事?”
谢怜道:“国师,你在说什么?拦住谁?”
梅念卿叹口气,摇摇头。“没什么,很可能是。也很可能不是。但都过去了,我不可能重新选择。你和我现在必须向前看。太子殿下,人面疫不是你的责任,这场……灾难。”
谢怜攥紧拳头。不。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会保护他们的子民。他要保护他们,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谢怜道:“可是它已经发生了。国师,怨灵们若是看到比人身更好的诱饵,会从附身的人身上脱离吗?”
梅念卿道:“话虽如此,脱离出来的怨灵该如何消灭也是个问题。”
他回答完,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太子殿下!你准备做什么?!”
谢怜道:“我要祭出神格引它们过来,再自焚神格和它们同归于尽!请您帮忙作法。还要让那些人面疫患者来添个柴,这样就算我没有成功他们也算杀过人了。”
是夜,太苍山。
山脚下,梅念卿无奈地举着火把,手指着山上的皇极观,口中说道:“是来也去,非生非灭,皓月当空,正是时节。”
太苍山随即被焚烧。烈焰熊熊,大火如河,飞舞腾空。有壁虎划小船从火河中而来,这壁虎是镇守轮回分界的神将,船是妄想舟。山上的人早就都出来了,这妄想舟载的是土地神、山鬼之类的并非凡人的生灵。
实质的火从山下往上烧,谢怜焚烧怨灵的火从山上往下烧,放眼望去整个太苍山鲜红如血,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陡然间狂飙骤起,但见山顶附近的云霞中,隐隐现出怨灵的影子,但霎那之间,火光变幻,将这些怨灵归于无有。
白无相出现在皇极观,嘲弄地摇摇头道:“真是浪费。时间,机会,潜能和意识,全都浪费掉了。你真是令我失望!和我对抗的资格是活着,无动于衷地打算舍弃生命的你,注定永远只是一只丧家之犬。”
谢怜道:“是很愚蠢,但我是认真的。”
他简单地回答了这这句话。白无相等待着他做出解释,却只等来了沉默。
虽说无法判断自己能否做到,但在自己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此献上生命,就算没有胜算也不会停步。即使自己的行为并不是能拯救一切的正确答案,但谢怜仍相信这不是一件错事。
白无相冷冷道:“是吗?那就死吧。”
说罢,他消失了。
剧痛在谢怜的身体中涌动,他立刻便明白,自己曾经体验过的一切肉体痛苦与这种折磨相比,都不过是一点惨淡的烛光。这是来自灵魂的痛苦,是因为神格被焚烧,不得解脱的痛苦。
他感觉到凄厉的号叫正在自己体内膨胀,强行从内心深处喷发出来。这种深沉而惨烈的哀号所包含的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痛苦。
山下的人都眯起了眼睛,因山上压倒性的景象而瞠目结舌,怨灵形成了黑色漩涡,燃尽一切的火膨胀。
扭曲、溃散,黑色漩涡消退了,只是火还在烧。
“唉,我没救了。”
谢怜还一直担心火不够大无法消灭怨灵,现在看来火是太大了,自己是跑不出去了。反正没救了,谢怜也不想无谓挣扎,干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到底什么是神呢?自从飞升以来,神的身份就比谢怜这个人更重要。谢怜也接受了‘神的身份’很重要这个事实,接受了自己必须与这个称号共存并适应它。有时候觉得能操纵它,有时候想要抗争它。但从来没考虑过,可以扔下它不管。
现在他私自下凡,理论上说是不再是神了,可他反而觉得异常轻松。原来自己早就受够了这个称号,受够了当袖手旁观的神。
国师说过“人上为人人下为人”,若把自己当作凡人来看待,许多事情就不会那么纠结了。
即便自己这个人的存在并没有意义,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中愚不可及,但是人生不就是多种多样甚至有些残酷的吗?因有意义而行动,因无意义而不动,这样并不是人。如此说来自己并没有考虑将来,只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前进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谢怜觉得气息畅行无阻,更无窒滞,慢慢睁开眼来,却见阳光从窗中射进,竟已天明。他微吃一惊,发现自己没被火烧,愣愣地走到雨中,伸手去接细密的雨丝,不可置信,自己还活着?雨浇灭了火。
仙乐太子,又飞升了。按理说神格都耗尽了,理应变成凡人了。同理凡人再次飞升的话,理应成为神仙。于是谢怜这一升一降,一无所得也无所失。
只不过,谢怜也请求了咒枷,一道算作第一次私自下凡的惩罚。
谢怜道:“帝君,我这样私自延续了仙乐国国运,作为惩戒请您再赐我一道咒枷散尽气运,当作续了仙乐国运吧。”
君吾道:“仙乐长大了。”
君吾摸摸他的头,然后仿佛被梅念卿狠狠瞪了。谢怜莫名感觉国师和君吾之间关系有点微妙。
谢怜对国师道:“请您转告百姓,将我宫观中的神像尽数熔了充入国库,宫观也都推了,我希望仙乐国人永不再供奉我。不是命令,是请求,我免除信徒对我的供奉。从现在开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个人不会要求或命令人们做任何事。这个人要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梅念卿听他口气不对,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谢怜道:“我此生,不会再踏入仙乐国。我私自下凡,为仙乐国带来人面疫,种种事端皆因我而起,若我不入仙乐国能换仙乐国人平安顺遂,我将永不踏入仙乐国。麻烦您帮我隐瞒父皇和母后,就说我回到天上过得很好。”
不入仙乐国还有一个原因,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要求他的心必须坚强,决不能软弱,必须义无反顾,而不能总是疼痛不已。如果他想打败白无相,他的心里就容不得有一丝弱点。容不得有一丝温情。
他要去铜炉山,成绝,打败白无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