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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飘摇际何堪摧肝肠

“殿下,你真要下这样的命令?!”

谢怜点点头。

风信道:“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干脆让他们上战场去杀永安人啊,杀俘虏,杀囚犯,总之让他们去杀别人好了!”

谢怜忙捂住他的嘴,看了看周围无人才放开了,道:“你忘了我叮嘱过你,别告诉别人只要杀人就能治好人面疫。我对大家说的是:只有杀我才能治好人面疫,你可别说漏嘴。”

他又对慕情道:“慕情也是,别说漏嘴了。”

慕情撇撇嘴,道:“毕竟对太子殿下来说,杀别人就像杀他自己一样。”

谢怜心道也没有那么夸张。

风信道:“殿下,你还是再想想吧,要真下令了,那你得挨多少刀?再想想吧,求你再想想。”

谢怜道:“不用想了,人命是很宝贵的东西,如果所有的人都能得救,那当然不可能是错的,反正我也不会死。”

风信道:“殿下,你是神,让他们去杀永安那些罪有应得的人不行吗?”

谢怜摇头:“现在永安人是敌人,但却并非代表罪无可恕。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只能选择开战。人世间根本就不存在必要的死。毫无必要的死,是必须由造成这个毫无道理的结果的生来承担的东西。其他人的死,并不是对世界来说有必要的牺牲。”

风信道:“那杀我们俩好了,我们也是神官。”

谢怜道:“不是杀神官的问题。人面疫或许是我带来的,是我的责任,是我应该承担起来的东西。你们甘愿追随我下界,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必再为我担责任。”

慕情道:“殿下,我提醒你,就算不会死也会疼的。”

谢怜苦笑道:“这件事,我昨天就有觉悟了。”

慕情翻了个白眼道:“你就那么想沉醉在拯救苍生的使命感中吗?而且还是正被这些受保护的人埋怨的你?”

谢怜道:“即便如此,我没有仇恨他们的理由,我不是因为想要拯救苍生才会回到这里吗?”

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没有意识中断,没有感到时间流逝,没有任何不连贯的地方。

“唉……”

想为了挣扎求生而竭尽全力地忍耐,但现在就连那个挣扎也丧失了。冰冷感、灼烧感,还有剧痛和恐惧。身体不断重复着被刺穿和修复的过程。

肌肉被切撕裂,骨骼被砍粉碎,五脏六腑七零八落……

强忍着在此过程中产生的钻心剧痛,有个白衣人出现在谢怜身边,告诉他,这叫自作自受。拯救苍生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听劝告非要这么做,所以一定得付出代价。如果忍耐不住的话,放弃不就好了?若觉得憎恨,杀掉他们不就能轻松愉快了吗?

然而,谢怜却拒绝这样做。

为什么不呢?

是因为即使非常痛苦,我所希望的并不是就此低头。

谢怜想起昨天收到的斗笠。虽然有一些人冷漠地向他刺剑,但有更多人是不忍且愧疚的,会跪在他旁边久久不肯离去,谢怜再三请他们起来,后来他们虽说听从了,但还是找了太子庙继续跪拜神像。有些人参了军,以浴血奋战来报答谢怜,所以在战况上依旧是仙乐国占上风。永安人听说此事似乎也颇为震撼,对仙乐国的仇恨倒是减轻了。更有人面疫的患者宁愿躲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自生自灭也不愿拿刀刺他。

能救这些人,谢怜很高兴。即使是蹂躏、埋怨自己的人,在心爱的人面前也会温柔地笑,所以要战!所以要救!

谢怜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今天不知是谁用匕首扎穿了他的喉咙,现在血流不止,刚缠好的绷带上不一会儿就渗出血来。估计在喉咙上的伤痊愈之前是没法说话了。

谢怜暗暗犯愁,倒不是愁暂时没法说话,而是他发现身上的伤口痊愈速度变慢了,仿佛是法力枯竭的征兆,要是他伤口无法痊愈,得了人面疫的人也无从下刀。每天新增的人面疫患者有几百个,谢怜要是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挨刀子说不定能救过来,可他还需要时间来恢复,还要上战场,就算他努力坚持,可患者还是越积越多。

要是能找个福地闭关修炼几天,恢复恢复法力,或许还有办法。

风信道:“殿下,国主和皇后都想来看看你。”

谢怜没法说话,只能摇了摇头。因为担心父母心疼,谢怜骗他们说自己是神官,被剑刺了也不会疼,当然也从未让国主和皇后见到他被刀刺的样子,现在他浑身血窟窿,当然更不敢见他们了。

慕情忽然道:“请殿下允许我离开。”

谢怜一震。

风信道:“你说什么?!”

慕情道:“我想离开,因为我觉得这样是无法解决眼下局面的。”

谢怜反应过来了,慕情是当真要走。

“你……咳……”

谢怜急着想说话,结果忘了自己喉咙被穿了,这下可好,原本好一些了的可怜的喉咙急剧疼痛了起来。谢怜感觉里面灌满了液体,忍不住弯腰去吐。等一阵头晕过去,他才注意到地上是一片暗红的血。

风信叫道:“殿下!”

热血从喉咙中喷涌而出,谢怜忍不住颤抖着,双手愚蠢地伸向喉咙的创口,仿佛只要捂住那里,就能让伤口愈合,让出血停止。

风信道:“殿下别用手抓,快用法力。”

要是我还有法力的话早就用了啊。谢怜在心中道。

慕情道:“殿下,你明白了吧,你的法力也会耗光,这样耗下去是不行的,一万年也无法摆脱困境。”

风信一把抓住慕情的衣领,另一手已经握拳要打上去了。谢怜勉力站起来,扯开他们俩。既然慕情想走,他也没办法。

不能说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现在喉咙好了又能怎样呢?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想法,听到的人也只会嘲笑他愚蠢。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狂风呼啸着刮走什么都留不下。

不论做了什么,不论说了什么,到头来都是……毫无意义。自己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自己的存在……也毫无意义。仿佛拖着身躯在泥潭中前行,想要让人听到自己的呼喊。但举步尚且为艰,声音又如何传给对岸?

他想拍拍慕情的肩膀算是道别,注意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慕情点了个头,算是允许他离开。然后慕情就真离开了。

谢怜想到堪忧的将来模样,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疲惫感,不禁轻轻发颤,想要回忆从前三个人并肩作战的情景,可在当下无论如何回忆,脑海中也只能出现自己,一个失落的灵魂,一个渐行渐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