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留故土梦醒余哀

谢怜这一惊非同小可，讷讷说道：“这、这这……这从何说起？三郎，芳心如何惹到你了？”

谢怜差点脱口而出，哪里惹到你了，我改还不行吗。

花城叹了口气，道：“唉，哥哥不知道，芳心固然没招惹我，可我的银蝶喜欢上芳心的银霜花了，怎么都不肯走，虽说它们栖息于银霜花圃中后力量大增，对我有好处，但是这样变相占了芳心的地盘，恐惹他老人家不快，既然如此，我决定先下手为强，灭了他。”

花城用手在颈间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谢怜不由感到呼吸一窒，正想再多问几句，花城却已摆摆手，道：“我和哥哥说这些干什么呢？使哥哥徒增担忧罢了，哥哥放心，我会把芳心杀得‘片甲不留’的。”

“哈，哈哈哈……那是。”谢怜擦了擦冷汗，莫名觉得花城说“片甲不留”这四个字时没有咬牙切齿的感觉，反倒像是玩味似的低语。

当晚谢怜就做了噩梦，不过他没梦到自己被杀得片甲不留的场景，其实就算花城说要灭了自己，他也没感到太大的恐惧。谢怜心中存着一种奇怪但绝对的把握，相信花城不可能伤害他。当然，这是蠢到极点的想法，然而谢怜此刻就像满怀自信的蠢人，相信凭着自己百打不死的生命力，哪怕被鬼王追杀也能安全无虞。

他梦到的是仙乐国，人面疫。

一剑又一剑，整个人都要被剑刺散架了，刀子越捣越深，像是要把他捣穿，他单薄如纸的身体也随着剧烈起伏，一下下地痉挛、弯折、颤抖……

要是不停下来的话，真的会死掉。不，不停下来也行。只要力道小一些就好。这并不算是偷懒。对，只要一柱香、半柱香——让我喘口气就好。

他的内心如此祈求着。但同时，一道道利刃穿过胸膛。全身都在发抖，任凭他几乎要咬碎了牙齿，捏断了手指，身体紧绷得四肢百骸都发酸僵住了，还是止不住痛苦。

谢怜惊叫着醒过来，很快意识到刚刚是在做梦，但剧烈的心跳还是久久不能平复。无数积攒在心里的心酸苦楚夹杂着重重悲痛在胸口翻腾。胸口仿佛开了个大口子，咻咻地穿过冰冷的风。

屋里静悄悄，他以为没有人，翻了个身，结果正看到花城坐在他枕边凝望着他。

谢怜吓了一跳，看了花城一眼，然后突兀地转过脸去了。

花城道：“哥哥不舒服吗？在梦里直喊疼呢。”

谢怜道：“没有没有，可能……太久没回仙乐国，所以梦到仙乐国的事吧……”

谢怜在离开仙乐国一两百年之后就已经对它的朝代变更不感兴趣了，如今仙乐国早已随时间流逝而自然消亡，他也没有太大的感伤。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的缘故，他对故土的怀念之情倒是日益加深了。

花城道：“哥哥想家，就回去看看也好。我可以陪哥哥一起去。”

谢怜摇摇头，道：“我不能回去，我承诺过永不踏入仙乐国。”

花城道：“有我在，哥哥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敢阻拦你。”

谢怜笑道：“没人会阻拦我，也没人逼我信守承诺，只是我自己不肯回去罢了。从决定离开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再也无法回去的觉悟，但是我确实有想过回去，想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他说完，又自我否定道：“不过，那样也没法回去，因为……我已经舍弃了。”

他语气轻松随意，但花城却分明听出了某些沉重的东西。

花城伸手撩开谢怜颈后的长发，把一条坠子系在他颈间，坠子上有一枚指环。

“三郎？”

花城不答，系好后双臂极轻极轻地环绕了一下谢怜的肩膀。

“哥哥，我一直在。”花城在他耳边细语。

肩膀传来温暖的触感，谢怜立刻呼吸一滞，现在，感觉三郎在做什么让心跳加快的动作的样子。他闭上了眼睛，任凭悲伤肆虐。不知道为什么伤感在此刻感觉并不糟糕，他不觉得丢脸。

花城道：“哥哥，下次见面，给你看我的本相。”

谢怜道：“三郎，你要走了？”

花城道：“我们很快会再见到的。哥哥连日疲劳，未得好睡，方才又做噩梦，再睡会儿吧，你睡着之前我会陪着你的。”

谢怜依言睡去，再醒来时三郎果然不在了。他慢吞吞地走出屋子，抬头望去，远处山峦层起，天正黎明，他迎着风吁了口气，摸了摸颈间挂着的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