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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满月如镜,夜凉似水,师青玄倚在藤椅上,如玉的手指穿梭在金樽和坛酒之间,佛香碧饶是再清冽的酒,也禁不住这样一杯接一杯的喝。

贺玄端坐在他对面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隔着白布去望他的眉眼,穿山渡水许多年,原来梦里最难忘却的仍是初见时他的长烟眉、秋水眼。

冷酒下肚,凉风乍起,师青玄感受到一阵由内而外的寒意,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险些连手里盛满酒的杯杓都端不稳了,贺玄见状便起身道:“我去屋里给你取一条薄毯出来,披着也暖和些。”

师青玄大抵是醉了,歪着脑袋冲贺玄甜甜一笑,“好啊,那你快些回来。”言罢就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贺玄被他这样单纯不设防的笑容晃了眼,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一起下凡吃酒的日子,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因酒醉还是人自醉,回房的脚步深深浅浅的有些虚浮,他没有找到厚薄合适的毯子,于是便拿了自己的一件鸦青色披风给师青玄全身上下都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左顾右盼,可爱极了。

满月还未升至正当空,芙蓉香饼和月团也没吃几口,倒是这满满一坛佛香碧就快见了底,贺玄只饮了三五杯,其余的一多半都进了师青玄肚子里,贺玄拦住了他还要再斟酒的手,温声道:“差不多了,你不是还有事要跟我说吗?”

被拦住动作的师青玄立马不乐意了,嘟着嘴就要抢过那坛酒,干脆连酒樽也不用了,打算抱着坛子直接喝,贺玄眼疾手快地抢在他之前夺过酒坛藏在自己身后,沉下了脸色:“看看你自己都醉成什么样子了。”

师青玄胃不好,一次性喝这么多酒贺玄怕他会难受,原本是顾及着他心里有委屈和不快才放任他多喝几杯,谁知那人竟拿着鸡毛当令箭,喝起来没完了,不给他喝还耍起酒疯来,闹得像个孩子一样。

贺玄虽然很吃师青玄这一套,但原则底线不能破,说了不给喝真的就再没让师青玄碰到酒坛。

这厢师青玄还在那儿嚷着要喝酒,贺玄怕他再来抢,索性将坛底剩下的几口酒灌进了自己的口中,灌得又急又猛,辛辣的酒气在喉管里肆虐,灼烧感顺着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贺玄不适地蹙眉,胃里这簇烈火直直地冲进了他的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绚烂地炸开,他闭着眼晃了晃脑袋,想要将里面的眩晕感赶出去,结果倒起了反作用,眼前一阵阵的重影,直到对面传来如水一般温润清朗的声音,才堪堪浇灭了血管里乱窜的烧灼。

“贺公子,你醉了吗?”师青玄裹在披风里,刻意压低了声音冲贺玄说道,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贺玄不知他问这话的用意,便试探道:“那你醉了吗?”

师青玄拍拍胸脯,很是骄傲地说道:“我没醉,当然没醉,我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贺玄低笑了一声,只有喝醉的人才会满世界叫嚷着自己没醉,他难得见师青玄这副乖巧可爱又张牙舞爪的样子,便格外温柔地问他:“那你为什么问我醉没醉呢?”

“因为只有我醉了,你也醉了,我才好跟你说呀。”师青玄头一歪,惬意地陷在藤椅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只。

“所以风公子,你到底醉没醉呀?”

“我醉了。”贺玄大言不惭地扯谎,这点酒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是刚才喝得有些急才感到眩晕而已,现在凉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也立时清明不少,至少比对面正在把玩着披风系带的人要清醒许多。

“哈哈哈,那真的太好啦,我醉了,你也醉了。”

“青玄,你到底要和我说些什么呢?”贺玄自己都没发觉,他太想知道在师青玄的人生里自己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因而连同他说话时的语气都不自觉地循循善诱起来,声线被他刻意压得很低,鬼魅一般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师青玄果然中了圈套,被引诱着一字一句地怅然道:“我啊,早该死了。”

接着贺玄听到了一声很沉重的叹息,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心口,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压弯了他骄傲的脊骨,他太自不量力了。

师青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够他溃不成军。

他早该想到,不管师青玄要同他说的故事是什么样的版本,不管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都承受不住的,他早该知道,这场谈话于自己而言,与万劫不复无异。

这就是撒谎的代价,从骗师青玄他是风家公子风照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会自食恶果,就像现在,明明自己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却还要稳住心神装作戏外人一样竭力应付着这场戏。

一旦开演,他没有叫停的权利。

“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这话从何说起啊?”

师青玄也许是真醉了,仰头半阖着眼,像梦呓一样轻轻道:“很多年很多前,我就该死了。”师青玄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或者,我根本不该出生。”

“风公子,你知道吗?有些人的确是不该出生的,一个人的存在造成两个家族血流成河的痛苦,太不值了。”

贺玄知道,师青玄这是把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是他明明没有错,错的是他那个狂傲骄矜的哥哥,念及此,贺玄的声音里也带了些叫人难以捉摸的深沉:“没有人出生就是错的,每一条生命都该被平等对待,错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是那些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他们死有余辜,可你与他们不一样,你没错,凭什么该死?”

“呵呵。”师青玄轻笑一声,“风公子你可知我与你说的那种人,骨子里留着一样的血,所以现在你还觉得我不该死吗?”

“当然,我说你不该死就不该死。”贺玄回答地毫不犹豫且掷地有声。

师青玄又笑了,喝醉了的他似乎格外爱笑,嘲讽的、无奈的、不屑的、惋惜的,亦或就是单纯开心的,不管什么情绪,他都喜欢用笑容来表达,而原本他是可以用眼睛的。

“难不成风公子和阎王爷交情匪浅?”

贺玄愣住了,这话又从何说起啊,他没反应过来师青玄话里的意思,“这话是何意?”

“哈哈哈,要不然你怎么能如此肯定我不该死呢?难道不是和阎王关系好偷看了生死簿所以才知道?”

贺玄有些无语,他总不能再胡扯说自己真的跟阎王关系好吧,否则哪日真传到阎王耳里,他可不想被秋后算账,于是十分真诚地说道:“若是你这样的好人都不能长命百岁的话,那这世上该没有好人了。”

上次被说是好人还是隔壁家的小孩儿容烨说的,师青玄仔细想了想,他哪里算得上什么好人呢?他身上背着命啊,他真的糟糕透了。

不过他不想在自己是否是好人这个话题上纠结,便胡乱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贺玄的话,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风公子,你有没有过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啊?”

“没有。”贺玄嘴上说。

“有,而且他就坐在我面前,白衣容华,潋滟天下。”贺玄心里道。

像是并不意外会得到这个否定的答案,师青玄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那你可真幸福啊。”

“没有喜欢过别人,就是幸福?”贺玄反问道。

师青玄摇摇头,“自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喜欢的人,意味着你不会有求不得的欲念,若是人人都能所求皆所得,那世上便不会有相思之苦了。”

“如此说来,你有求不得?”

“比求不得更甚,我连明目张胆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贺玄心思一动看向对面的师青玄,那人的脸蛋被酒染上了绯红,衬在白布之下煞是惹眼,他情不自禁地谛视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道:“为什么不试试呢?也许那人希望听到你亲口告诉他,你喜欢他。”

师青玄笑得很苍凉,“不仅仅是喜欢,而是爱,我爱他。”字里行间晕开的悲伤将两个人席卷,师青玄难过地开口:“也不是我不愿说,而是我不能说。”

贺玄挑眉,“既然爱,为何不能说?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们之间,最没得谈的就是爱。”

除了爱,他们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

除了爱,他们百无禁忌。

而爱,是一百零一。

贺玄的心猛然间沉到了谷底,太平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险些连恨都给忘了,师青玄说得没错,他们之间,是最没有资格说爱的,哪怕世间消亡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也不会在一起,不能在一起。

他们的相遇难以启齿,而感情却又难以自持,恩恩怨怨环环相扣,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贺玄哑着声音开口:“你有多爱他?”

“倾其所有,仍觉不够。”

“说来好笑。”师青玄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这条烂命还是他好心留给我的,不过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会收回去。”

贺玄难堪地别过头:“别这么说,他也许不想你死的。”

“他也说过,从没想过要我死,可是我怎么还好意思活着呢?若不是为了赎罪,我······”

“你要怎样?”贺玄急急地打断他的话,声音罕见的慌乱。

“我能怎样?风公子不瞒你说,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为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连生死都不能?”

“是,连生死都不能。”师青玄黯然,他的命运从来不属于自己,以前是师无渡,现在是贺玄,不管是谁,他们一样的独断专行,从来没有给过自己选择的机会。

“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至于闹成这样。”

“生死算吗?人命算吗?”

贺玄沉默了。

师青玄莞尔,“若这些都不算大事的话,那风公子可否告诉我,何谓大事?或者说在你眼中还有什么是比生死更大的事?”

“有。”

“什么?”

“爱。”

这下轮到师青玄沉默了,不过他很快就粲然一笑,“也是,往前看是生,往后看是死,人夹在中间,能够超越生死的只有爱,且爱,须臾生、顷刻死,得到和失去都叫人意难平。”

“但是风公子,我们之间,是冰冻三尺、是聚沙成塔、是积羽沉舟,早就积重难返。”

“真的无解吗?”贺玄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无解。”师青玄的回答永远铿锵,他虽看着柔软,然实则性情坚韧。

“他,知道你爱他吗?”盘桓许久,贺玄终于问出了口。

“或许吧,知不知道又能如何呢?这么多年我与他之间,也就只能如此了。”

——明明不共戴天,却要纠缠到不死不休。

世间事两全其美的少之又少,大多是进退维谷、左右两难,哪有什么双全法能够不负如来不负卿?不过是两择其一取其轻罢了。

两个人沉默良久,眼前人、天上月,一个也得不到,得不到也不放手,夜夜窥月,日日与人,到底求的是什么?

大概总有些荒唐事荒诞得毫无旨趣,但存在得合情合理。

师青玄忽然把头埋进披风里,贺玄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风太大了。

但声音里极力压制的颤抖和微微起伏耸动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他的口是心非。

贺玄递给他一方手帕,帕上躺了一尾鱼,是栩栩如生的模样。

等师青玄从披风里钻出来时,汹涌的情绪已经收敛不少,几乎感受不到外泄的绝望,他冲贺玄抱歉地笑笑,“我今晚可能是真的喝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收回你的这条命时,你,还会一如既往的爱他吗?”

“我爱他又不是因为他大发慈悲暂且留我一命,我爱他,无关其他。”

看似动情的说辞实则根本没有正面回答贺玄的问题,今天已经说的够多了,师青玄不想再说了。

“我有些倦了,想睡觉了。”师青玄的声音软软的,言罢还真的打了个哈欠。

“我扶你回去。”

师青玄醉意上头,脚步像踩在云端里,腿撑不住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贺玄的一半肩膀上,歪歪斜斜地走进屋子。

刚一沾床褥,他便立即睡了个昏天黑地,贺玄就出去端盏热茶的功夫,回来再看时那人已倒在床上连鞋袜都没脱,睡得香甜。

他只好将茶放在桌子上,替师青玄脱了鞋袜,把他塞进被子里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才算完事。

做完这一切,贺玄没有离开,而是双手撑在师青玄脑袋两侧,深深滴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眸光一眨不眨,情深义重得像是要把眼前这副容貌永远地刻在脑子里。

他的身体渐渐低下去,摇曳的烛火将二人的身影映在西窗纸上,微凉的双唇即将贴上细腻光洁的额头,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红烛快要燃尽,然而这一吻终究悬而未决。

良久,一滴苦涩温热的泪滴落在师青玄的眼角,替贺玄熨吻下这一生的爱。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师青玄的屋子。

听到隔壁关门声响起,原本酣睡的人此刻倏然睁开了眼,白布遮掩下的双眼哪里还有半分困倦,他抚上眼角那一滴泪痕,片刻后自嘲地笑笑,低声道:“风师娘娘会永远爱着他的明兄,但师青玄,不再是了。”

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或许是给自己吧,纵然窥尽因果又怎样,他微末如蝼蚁,哪有什么通天之能。

师青玄颓然地阖上眼,任由一滴与先前同样苦涩温热的泪滑落眼角,藏进乌黑的鬓发里。

无人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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