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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此去,正是往花城那儿。
数日前两人通灵,花城说手下人报告曾见千年青莲在鬼市出没过,只是行迹来去太快,线索几乎不留,等到一级一级报到鬼王那里时,早没了影子,不过既然在鬼市出现过,花城觉得他有义务跟贺玄说一声。
果不其然,在听见千年青莲有消息时,贺玄少见地失了稳重,向来无波无澜的声线里多了一丝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不安和慌乱,花城一时间竟有些不忍告诉他“青莲只是出现过,现在又已绝迹”的事实。
两人相知相交数百年,难得不悲不喜的贺玄如今有了七情六欲,像是行将就木之人突然又春秋鼎盛,尽管可能是回光返照,但花城还是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人气儿”,加之谢怜知晓师青玄失明一事后便催着自己多留意千年青莲的消息,所以话到嘴边花城留了个活口儿,他没说青莲踪迹全无,只说手下来报已晚,尚未寻到,但已经在追踪线索去找了。
不过也是机缘巧合,原本销声匿迹许久的青莲几日前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再次出现在鬼市,这次正赶上花城在鬼市守株待兔已久,收了那青莲作囊中之物自然不在话下。
得了千年青莲的花城迫不及待地跟贺玄通灵,约好隔日贺玄来取,但正巧那天师青玄抱恙,贺玄未能脱开身,待师青玄病愈时间已近中秋,考虑到师青玄久病不曾出屋,贺玄便领着他上街散散心,还看了戏买了新衣服,这一来一回就拖到现在,中秋这天贺玄终于动身要去鬼市取千年青莲了。
这千年青莲生于佛前灵池,旷古无两,从生到死只开一次花只结一个果,又因它一蒂并生七身,故而其果名为“七杀”,传言说这七杀有偷天换日之能,有起死回生之效,治疗区区眼疾自然不在话下。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青莲和七杀到底长什么样,贺玄原本是不抱太大希望的,但有幸得上天垂怜,让花城得到此物,师青玄的眼睛有救了!
鬼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入口处扭着腰卖弄风骚的蛇精一见绝境鬼王驾临,慌得跟什么似的,尤其是她刚刚那双不安分的手差点就怼到贺玄胸上去了,贺玄凉凉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里的警告不言而喻,蛇精吓得连忙俯首作揖,求爷爷告奶奶好一通道歉,贺玄嫌她聒噪,随手一挥,蛇精立马屁滚尿流,边逃还边不忘小声告诉其他鬼怪“鬼王来了”,搞得人人自危。
大家都对贺玄是闻风丧胆、能躲就躲,若说在花城面前他们还敢壮着胆子开一两句玩笑,但到了贺玄这儿,别说是玩笑了,就是和他打个照面都没那个胆儿,并非贺玄比花城厉害多少,而是贺玄其鬼,阴鸷无情、狠戾凛冽,辣手摧花之事没少做,众鬼一听“黑水沉舟”的名号就吓得腿软,饶是贺玄这几年低调了不少,但威名仍在。
贺玄见着熙熙攘攘的鬼市转瞬间安静地诡异,不屑地挑挑眉,人都散了正好,省得叽叽喳喳惹人心烦,要知道,除了师青玄以外,他对世间任何人任何鬼都能下得去手。
早就有小鬼殷勤地将贺玄来鬼市的事情告诉了花城,所以站在鬼市尽头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的人不是花城又是谁?
贺玄身形一动,众鬼再眨眼时贺玄已然站在了花城跟前。
红衣鬼王张扬地笑笑:“瞧瞧你,没事放什么冷气,我这鬼市可禁不住你这么闹。”
众鬼一听有老大撑腰,连忙在底下小声附和,贺玄眯着眸子回头一扫,利剑一样的目光霎时叫一群小鬼噤若寒蝉,再不敢言语。
花城好笑地看着底下这群缩脖子的乌合之众,再看看贺玄冷着一张脸的样子,遂道:“好端端地你吓他们做什么。”
说罢,冲底下的小鬼一摆手,“都散了吧,再有不懂事的惹到了他,我可保不了你们。”
下面的鬼一听,立马作鸟兽散,贺玄不解地回头看向花城,“我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吓人,是吓鬼。”
“都一样。”贺玄无所谓地摆摆手,“千年青莲呢,在哪?”
提及千年青莲,花城立时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严肃道:“你跟我过来。”
花城带贺玄穿过一间又一间密室,最后在一个碧水潭前站定。
贺玄上前一看,碧水潭的中心赫然生长着一株青色的莲花,正是含苞待放的样子,一个根上生出了七朵莲花,但这七朵莲花又在朝着中间包拢,外围的七朵莲生得也怪,明明每一个都是完整的一朵花却偏偏长成了一片片花瓣的模样,牢牢地裹着中间的莲心,像一支倒挂的毛笔,笔毛要散不散的样子。
“它这样多久了?”贺玄指的是青莲含苞待放状态保持多久了,也好方便他计算何时会开花结果。
“从我见它那日起便是如此。”
贺玄拧眉,按照常理,含苞待放到这种程度的莲最多三日便会盛开,可它已经维持这个姿态七日有余,难道它的花期有问题?
“你确定从你见它之日起便一直如此吗?”贺玄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花城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纳罕道:“我也觉得奇怪,按说早该开了,莫非青莲之子七杀只是传言哄人的?”
贺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含苞吐萼的青莲若有所思,半晌后笃定地摇摇头,沉声道:“传言之说未必是空穴来风,这千年青莲本就异于普通水莲,又托生于佛前灵池里,日日韬光养晦,沐其恩泽,定比一般凡世蠢物早通灵性,花期出现延误不当也不是没有可能。”
花城闻言哈哈一笑,红衣傍身显得愈发邪魅不羁,“我竟不知道,你何时也开始信这些江湖术士随口编来唬人的话了?”
本以为贺玄会出言反驳,再不济也得斜睨自己一眼,可花城等了许久,却只等来那个男人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信。”
若不是真的无计可施,谁又会甘心把重若性命之人的安危系在旁的事物上,这是无奈,也是不得不。
当面对困境束手无策时,相信怪力乱神是唯一的选择。
贺玄叹了口气,花城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了戏谑的心思,遂伸手拍了拍贺玄的肩膀,世间仅剩的两个绝境鬼王,风里来雨里去数百年,在面对命运的不怀好意时,纵然有心,却也是真的无能为力。
碧水潭里的千年青莲旁若无人地兀自生长着,默默吸收精气和养分,可就是没有想要盛开绽放的意思,算算时辰,天快黑了,贺玄的眼睛有些发酸,他动了动已经麻木的双腿,仰天吐出一口浊气,“罢了,看来是我与它无缘,他还在家等我回去,先走了。”
花城点点头,嘴唇微动想要出言安慰,但他也深知此时无论什么安慰都无济于事,末了只是低声道:“你尽管回去,这株青莲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的,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贺玄颔首,哑着嗓子道:“谢谢。”
花城嗤笑了一声,“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贺玄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岿然不动的青莲,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欲离去。
然而就在他迈出的左脚还没落地时,花城突然欣喜地叫了起来:“黑水,黑水,你快来看。”
贺玄皱眉,不明所以地转身,却倏然间像被施了定身术,脚底生根一样站在那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不闻,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盛放的青莲。
只见那青色的莲瓣此时已经完全盛放开来,舒展成一弯弯新月的模样簇拥着莲心,而那莲上赫然立着的一抹红,正是世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七杀,传言七杀有偷天换日之能,有起死回生之效,而这稀世珍宝现在正乖乖地立在贺玄眼前,远看与一颗血红色的珠子无异,但珠子周围晕开的一层薄光,却叫人对它心生敬畏、不可小觑,血光里绽放的深红妖冶得令人移不开眼。
花城着急了,他猛地推了一把贺玄,“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拿你的七杀啊。”
贺玄被推的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后脑子还转不过来弯儿,“我的······七杀?”
“废话,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我说黑水,你莫不是高兴的傻了吧,再不去取恐生变数啊。”花城凉凉地道。
贺玄被花城的最后一句话拉回了神智,登时飞身而起,足尖轻点过被风吹皱的水面,三步并作两步地落到千年青莲面前,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七杀现在就在自己面前,只要他微微用力,就能将它从莲心上摘下来,可当手指真的探到七杀时,贺玄忽然就有些不敢了。
他怕这一切又是一场黄粱梦,怕他将七杀摘下来后梦就会醒来,他怕自己再次一无所有。
花城等了许久也不见贺玄动作,知晓他这是有些“近乡情怯”了,遂道:“你磨蹭什么呢,天都快黑了,你不想回去陪他过中秋节了吗?”
果然还是花城最了解贺玄的死穴,贺玄闻言心一横,闭着眼指尖用力,再睁眼时七杀已经静静地躺在自己汗津津地手心里了。
他飘落回花城跟前,两人仔细打量了七杀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花城摸摸下巴,道:“也不见它有什么过誉之处啊,真有传言说得那么玄乎?”
此时的七杀离了母体,便敛去了周身光芒,安静地躺在贺玄手心里,怎么看都与一颗俗世的红珠子无异。
贺玄却摇摇头,开口时声音干涩喑哑,“我等它已经等了太久了。”目光所及是珍重无比。
他陷在猝不及防的惊喜里,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样,盛着七杀的手微不可见地在抖,花城从未见过贺玄这般小心翼翼地模样,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七杀,而是师青玄的魂魄,不过这话他是断不敢说出来的,否则贺玄打他都是轻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值得吗?”
“值得。”贺玄回答地斩钉截铁,还不忘补充一句“是他,就都值得。”
花城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因为他深知,若换做是谢怜,哪怕是让自己死都值得。
这厢贺玄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难得地放低了语气,道:“这七杀现世都要归功于你,我知你为了帮我找它费了很大力气,它是无价之宝,但你也知道,我······那么多没有钱。”
“你都说了是无价之宝,自然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贺玄闻言一顿。
“七杀的确当世无双。”
花城话锋一转,“但它的珍贵之处也正在于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看见和得到它。”
“此话怎讲?”贺玄不解。
“七杀藏于千年青莲之中,纵是我先拿到它没错,可我日日悉心浇养,也未见其生异,而今天正好你来了它便突然开花了,七杀因此现世,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何况你自己也说了,它是千年前的东西,灵性非比寻常,或许是认主的,有缘人不来,它自然不会现身。”
贺玄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花城笑着打断:“说来我还是托你的福,才有机会见到真正的七杀,你赶紧拿去吧,七杀只有在命定之人的体内才会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常言道宝赠真君子,佛渡有缘人,它留在我手中也无益,就是破珠子一颗罢了,中看不中用。”
花城说道最后竟有些开始嫌弃起来了。
贺玄十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刚要把七杀收进怀里,却冷不防被花城冒出的一只手拦了一下,好在他反应快,连忙左手翻掌抵挡,右手趁此机会将七杀妥帖地收于怀中。
“你做什么?”贺玄皱眉,花城老是喜欢出幺蛾子,刚说完不要了现在又动手来抢算怎么回事,这可是与师青玄息息相关的东西,他容不得半点差错。
“瞧你紧张成什么样儿了,我又不抢。”花城不屑地撇撇嘴。
“那你想干嘛?”
“我就是想摸一摸,看看它和哥哥平日里带的红色珊瑚耳坠有何不同而已。”花城耸耸肩。
贺玄扶额,“这个东西若是与谢怜的性命相关,你又当如何?”
花城知道他的死穴,他同样也知道对方的软肋,果不其然,花城闻言忽然噤了声,片刻后嘟囔道:“真是的,快走快走,我还得赶回去陪哥哥呢。”
言罢,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贺玄没料到他走得这么快,原本一肚子感激的话此时也毫无用武之地,只得冲那人离开的背影大声真诚地说了句谢谢,花城随意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贺玄小心地捂着怀里这颗珠子,弯了眉眼,勾了唇角,一想到家里有人还在待他归来,他便一刻也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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