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味
其实颜淡能来地崖处陪伴他的时光并不多,她毕竟是衍虚天宫的仙侍,不可能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侧,但应渊已经十分知足,这是他漫长岁月中真正快乐的光景。
他总是希望火毒能在颜淡不在时发作,火毒发作之时形状难堪,他不想让颜淡看见,而她看见又必定会伤心。
她不在的时间,应渊总是独自挺过火毒,再在她幻化出来的屋子里走走看看。说来真是令他哭笑不得,那日他走出屋门,在门口摸到颜淡挂上去的木牌。
木质不算粗糙,她还在上面磨上了层油蜡,应渊细细摩挲,分辨出“苟诞居”三字。
真是不知道颜淡这小脑袋瓜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诞神殿”和“苟绝居”各取一字,竟然可以取出这样的名字。
他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仙界数万年来呆板无趣,也不知道在这样环境下诞生出的她怎么会养出这样活泼又有趣的性情。
不过就是这样的她,令他欢喜不已。
后来他走出屋子散心,摸索着来到颜淡说的那片莲花池,却没有像颜淡带他来时闻到那般浸人心脾的清香。
他心下疑惑,并不站在那方平台上嗅闻,而是直接跳进了“莲花池”里,才知晓里面尽是些泥巴,连清水都不曾有。
那么所谓莲花的清香便只能是颜淡寻来的燃香了,为了逗他开心,令他燃起生活的希望,她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应渊无奈笑笑,他这将死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对颜淡的感情给予一星半点的回应,且随她闹些时日,私心再陪她些时日,便要神归混沌了。
他这般出神想着,颜淡已经提着她今日带来的新奇玩意儿闹腾地喊着,“帝君,帝君!”过来了。
聒噪,应渊心想,还不如她原本的声音喊的好听。
应渊默默站着不出声,听着颜淡进了苟诞居发现无人时放下东西又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声音,她边跑边喊,“帝君,帝君,应渊君?”
直到她寻寻觅觅来到这片“莲花池”。
她的声音直直炸起在头顶,带着些怒气,“应渊君,你在这是听不见我说话吗,怎么都不知道应我一声,我都快着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应渊不理她,抬头寻着她声音的方向望去,看似平淡地问她,“你不是说这有片莲花池么,我来玩水,不可?”
“就算你来玩水,也不能,不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怒气消散,染上心虚了。
“哎呀,帝君,小仙也不是故意骗你的,我这不是想让你开心些么。”
应渊虽然看不见,却完全可以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狡黠的神情,手里绞着她的广袖,面上显着无辜,实则就是在耍无赖。
他又笑了,与她在一起时,他总是时时想笑。
“好了,”应渊虚虚抬手,“拉我上去吧。”
颜淡闻言便知道他这是不怪她刻意欺骗了,连忙狗腿地将她家小人帝君从泥巴中拉起来。
她扫视过应渊周身,托着下巴啧啧道,“还没有见过帝君如此狼狈的时刻,从前看你都是白衣飘飘、纤尘不染,如今竟然也会弄得满身泥巴。”
应渊才不听她念叨,抬手便要给自己施一个净衣咒,被颜淡拉过手臂阻止了。
“应渊君别这么着急嘛,反正你自己也说了现下你不是帝君,不是时时刻刻干净也没有什么。”
应渊分明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调侃的意味。
“这样,”颜淡拉着应渊往屋里走,“你呢,回去就先穿着里衣,你这身衣服小仙我回去给你洗,再给你带身新衣服来好不好?”
应渊刚要拒绝,颜淡就伸出食指堵在了他的嘴唇上,“你可别拒绝我,我这都是为了让你多些烟火气嘛。这衣服我回去给你手洗,保证香气逼人,再者说应渊君你这么好的身段,不多穿几身漂亮衣服多可惜啊。”
“衣服不过是装饰品,不必费心在这身外之物上。”
“诶,这话你说的可就不对,人们开心时呢,就喜欢穿红、粉之类明亮的颜色,伤心难过时便穿些蓝、黑之类低沉的颜色。”
颜淡转过身来抓住了应渊的手,盯着他眼前蒙着的白绫。
“我知应渊君你之前穿衣多半是为了符合你帝君的身份,多是干净威严。但你现下在我这里不过一童稚小儿,世上已经没有事情需要你去操心,不如多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这样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嘛。”
应渊再次压下自己唇角的笑意,她总是能说些自己从前没有听过的道理与他,却又让他无处反驳,最终也只能走到屋里对她撂下一句,“就你话多。”
颜淡知道他这便是同意了,她高兴地想蹦起来,回去可得给应渊君备上好多奇葩衣裳,趁他眼睛看不见让他一件一件穿给她看,她还要用仙术留影,日后嘲笑他一番。
真是想想都乐的不行呢!
她正站着自顾自地喜上眉梢,那厢应渊已经自行脱下外袍安置好,只留下里衣坐在凳子前唤她,“你今日又带了些什么东西来?”
颜淡回神,三两步凑过去打开她带的食盒,闷在里面的香气扑面而来,倒是勾起了应渊的馋虫。
颜淡倒是知道他平日里为了修行为了法力是不吃东西的,她唯二两次见他吃东西,一次是火德星君捉弄他,她给他吃了次鸡腿,还有一次就是上次她给他带的糕点了。
不过想他吃鸡腿时满足的神情,还有数万年来的谨慎自持,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他没吃过什么美食。
颜淡献宝一般将她做的菜一一拿出,“之前我就没见应渊君吃过什么东西,你整日里只喝些茶水,唯一吃的东西就是我上次硬给你塞的那块糕点吧。”
她将菜品往应渊那边推推,“今日,我做了全蛋宴,请你品尝!”
应渊承认颜淡做的菜确实很香,但他还是皱眉拒绝道,“什么全蛋宴,我是神仙,不吃东西也饿不死。况且口腹之欲,不利于修行。”
颜淡不耐烦听他的道理,直接挖了一勺蒸鸡蛋送入应渊口中,期待地看着他的反应。
应渊突然被一勺蒸鸡蛋顶了满嘴,没来得及呛咳便咽了下去,没咂摸出什么滋味,倒也唇齿留香。
罢了罢了,待他身陨后见到故人,若是连蒸鸡蛋都没吃过,岂不叫人笑话。
他为自己找好了借口,便自顾自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颜淡见他吃的开心,将她做的菜都摆在他面前,笑他,“你也别光紧着蒸鸡蛋吃啊,我还做了蛋炒饭,西红柿炒鸡蛋,反正唉,全是蛋。”
颜淡一边看他吃饭一边抱怨,“说来也是绝了,偌大的天界,像我这样的小仙只能找来些蛋来做菜,真是郁闷。”
应渊嘴里吃着还不忘出言讽刺,“你以为人人都想你这样爱吃。”
“嘿,你这话说的。”颜淡佯装生气,夺过他的碗,“吃着我的,也好意思嫌我爱吃?”
应渊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把碗夺了回来。
“好,我不与你斗嘴。”
“你说你,也不知道是谁教你活得这样不自在。我听说凡界的人都可向往成仙了,我倒是也想做一回人看看。”
其实颜淡还想问问他有关他身世的事情,只是她若提了,应渊会生气,还会难过。
她现在最见不得他红着眼尾的可怜模样,见了便就心痛,还是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好。
不过应渊长得真是好看啊,面庞俊秀明艳又不失英气,美貌倒比她还多上几分,只不过因着他帝君的身份,大家往往都会忽视这一点。
颜淡看的着迷,眨眼间应渊已经将他面前的食物吃完了,只将脸对着她。
可怜见的,颜淡看着他这张脸就想欺负一下,于是逗他道,“哎呀,应渊君,你怎么都吃完了啊,我可是带了两人份过来呢。”
果不其然,听见她这话应渊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刚才自若的神态消失不见,显出些无措来,偏偏就嘴还硬,“你不是说是给我做的,本君的食量就这样大,不可以吗?”
颜淡忍俊不禁,笑道,“可以可以,应渊君自然是可以吃两人份的。”
听着颜淡声音里止不住的笑意,应渊干脆将身子背了过去,不让她瞧了。
这时候又有点小孩心性,颜淡看着他,真是可爱啊,要是他能一直这么自在便好了。
颜淡不再逗他,“好了好了,说着玩的,本来就是给你一个人做的,你还不刷碗去!”
应渊不可置信地回头,“衣服你不让我用净衣咒便也罢了,你现在还要我去洗碗?”
他想振一振衣袖告诉她休想,可是穿着里衣无袖可振,但还是拿着气势道,“休想!”
颜淡可不依不饶,“我才不管,今天这个碗你必须给我洗!”
应渊不为所动。
颜淡眼轱辘一转,委屈地哀嚎起来,“应渊君,我好歹是一个小仙,都愿意为了你洗手作羹汤,任劳任怨,毫无怨言,你竟然都不愿意去洗一次碗吗?果然帝君跟我这种法力低微,连仙阶都没有的小仙终究是不同的,呜呜呜呜呜呜……”
聒噪,太聒噪了。
应渊抬手象征性地安抚了两下,妥协道,“我洗,我洗还不成么?”
颜淡一秒停止了哀嚎,喜滋滋地拍着应渊肩膀,“放心吧,小仙已经将水都给你打好了,相信应渊君不会连洗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吧?”
应渊觉得自己又想翻白眼了。
他摸索着将碗筷收拾起来,在颜淡的引导下找到了水池,认真清洗起来。
颜淡在一旁倚着门框,心事重重地看他洗碗。他洗碗的背影看上去分明与凡人无异,谁知道他是什么都往肩上扛的帝君呢。
也不知应渊这些年来带着自己身世的秘密是怎么生活的,他一定满怀愧疚,自责又自苦,从来都不放过自己,才会活的这般令人怜爱。
明明他已经做到最好了,他已经连许愿都是六界太平了,还要他做到何种程度呢,什么时候他才能不这么绷着自己啊。
上苍,你能听到我许愿吗?
愿应渊君早日康复,不再自苦,开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