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谢怜虚弱地匍匐在地上,手中的血迹慢慢干涸成暗红的痂口,背部的巨大疼痛贯穿了身体,强迫他维持在一个全身紧张的状态。
他调整着散乱的气息,脑中乱成一团,担忧地想着指间的红绳,自己血腥气一定已经透过它传到了那个心中挂念的人那里。
“三郎……千万不要过来……”
“神志都快不清楚了,还在想那个家伙?”慕情不太友好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谢怜吃力地撑开眼睛,眼前是一神一妖,这让他又惊讶又困惑。
“殿下,我有些消息,现在就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谢怜每说一个词就要缓一口气。
“真正想让天下大乱的,其实是君上。”
谢怜皱起眉头:“……说下去。”
慕情转头与般若交换了一个眼神,般若开口道:“非常抱歉,出现在千灯观内非我本意,是帝君的意思,好利用我嫁祸汝,产生与异族妖鬼勾结的假象。
“帝君估我妖力强大,如果可以利用我的妖力搅乱凡界,那么凡人们会觉得异族会带来祸端,仙京神官的信徒便会增多,直接受益的正是帝君本身。
“而汝与鬼王关系甚密,正好可以作为替罪羊……”
说到这里,般若停顿了一下,而谢怜仍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慕情接着般若的话说道:“神官们的法力减少,帝君担忧鬼界的威胁,对鬼王有所顾忌,所以说这也是个剿灭血雨探花的大好借口。殿下,我们相信花城的心意不变,但不见得整个天界都会相信。”
谢怜对此表示默默赞同,帝君挑拨他与花城的时候,他也是隐约猜到一些了。
“那么,般若小姐……为什么没有……照他的话做呢?”谢怜轻轻地开口道,尽管说话费力,但仍是维持着温和如玉的风度。
“我只身离开东瀛只是为了不想见到那负心之人……”般若翻过脑海里的记忆,眼里浮现出一些悲伤:“并非真想参与汝界勾心斗角之事,当时出于忌惮没有拒绝,但汝与鬼王的情义深厚,不该遭此劫难……”
“她不想配合君上,就被锁妖囊封印了起来,”慕情无视般若逻辑不通的感性思维接话道:“我暗自调查君上的时候在帝君内殿发现了它。”
谢怜倏然抬头看着慕情,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然而看到慕情身上披着的隐身斗蓬,又稍稍放心了一些。
“那么德古拉……嘶……”谢怜忍着疼痛把话接了下去,“他是不是、代替般若与君上联手了?”
“八成是这样,”慕情两眼一翻耸了耸肩:“德古拉不像般若单打独斗,他在血族地位很高,带来的手下也很多。我曾看到君上身边有一个从头到尾都遮得很严实的人,现在想来应该是怕光的德古拉没错了。”
“目的是……?”谢怜神色严肃了起来。
慕情:“目的恐怕是要把君吾重新炼成白衣祸世。”
谢怜硬是撑起了身体,死死地盯着慕情说道:“我要出去!慕情,帮我破坏那个法阵。”
“不、不行……吧?殿下,牢中若是空了,这里整个地界都会响起警报的,天牢最外围的禁制也会打开……”
“我进去。”般若平静地插话道。
闻言两人一愣,旋即沉默了下来,虽然好歹是个办法,但着实不仁不义。
般若迅捷地游向法阵,还没等慕情反应过来就地化了一道妖法,向法阵一轰。
……打偏了。
慕情扶额:“……离这么近都能打偏?”
般若又放出一记,瞬间将法阵熄了光芒。
慕情/谢怜:“好……强……”
谢怜瞬间感应到了经脉中的法力流动,他默念回复的法力,将手掌处的伤痕抚得一干二净。
“你是不是傻?”慕情对谢怜数落道:“不能先疗天雷的伤吗?”
“傻的人是汝,”般若边说边拉开牢笼游了进去:“若是叫鬼王看见了,会心疼,汝难道没有所爱之人吗?”
慕情感觉自己只剩下眼白了,一个谢怜够傻了,再加上个没有理智的女妖,两只眼睛真心不够翻。
“呵呵……”谢怜轻轻一笑:“我想到个方法,慕情,你且将斗蓬给她。”
慕情略一思忖,便懂了,解下斗蓬哗啦一抖,罩住了般若,顺口对谢怜还吐槽了一番:“看来脑子没被雷劈傻。”
谢怜:“这可是件大好事,回头给花城也说说。”
“……留我一条小命吧。”慕情听了这话冷汗直冒,转头给了般若一件物什:“这是我玄真殿的令牌,上面有入殿密咒。我的殿内平时没有外人,你逃出此地之后就到那躲着。”
般若点了点头,接过令牌后戴上了兜帽。
谢怜与慕情里应外合,对天牢守卫发动了偷袭,又大喇喇地将打晕的守卫原地放下,好让人及时发现从而打开牢门查看。自己则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上路。
刺骨的寒风中,花城恢复了原来的身形,立于巍峨的山头,再往下的洞窟,便是君吾的所在地,而在那附近不远处,便是万千妖鬼趋之若鹜、天界为之忌惮的蛊城了。
而在不久之前,一个身体从头到脚遮得严实的家伙刚先一步进入了洞窟。天兵天将在铜炉的外围镇压,绝不可能哪一位落个单来到这里。
风信:“血雨探花,那个家伙是……”
“来得正好,”花城凛然道:“新帐旧帐,一起算了!”
说完,一跃而起,跳下了洞窟。
君吾所在之处并没有比铜炉山外周能看到哪里去,缺失心智的小鬼们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被君吾徒手收拾了,一地零碎的血腥与残肢。
而君吾本人吸收了鬼气,眼眶显得越发凹陷,无奈花城的封印太过牢固,任凭鬼气在四肢百骸中流窜,楞是触到边界就折了个弯,在封印本身的反作用力之下,躯体的麻木感更甚,尤如万蚁走过,噬骨蚀心。
而梅念卿,此时却卧于石枕之上,不省人事。
“前代帝君,可真是‘不择手段’。”来人把自己遮得相当严实,淹没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地对君吾啧啧称奇道:“‘慌不择路’的时候,做些‘敲骨吸髓’之事,可以‘益寿延年’、‘苟且偷生’啊!”
君吾定了定心神,勉强对着面前的陌生的影子开口道:“……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来人轻咳了一声,自感谦虚地说道:“鄙人德古拉,血族伯爵。来到中原之后,偶然拾得一本《成语汇编》,略读一二,‘雕虫小技’,见笑了。”
德古拉找了个避开光线又避开残骸的地方扯下了头罩,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金发红眸高鼻梁,嘴角是盖不住的两枚尖牙,冷漠的神情与白惨惨的脸色相得益彰。
君吾苍白的脸上浅浅一笑:“那您可真是孜孜不倦,学而不厌。”
“受教。”德古拉咂摸着君吾所说的成语,“果然原驻民的语言,还是要原驻民才‘食髓知味’啊!不过,您不想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想啊,不过……”君吾的视线移向德古拉的身后,说道:“等你有命再说吧。”
德古拉脸色一变,一道凌厉的杀气正对着后背袭来,他原地转了若干个360°,刀锋的银光却一闪而过,贴着皮肉在德古拉手臂上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没有渗血,却逐渐发黑溃烂。
来者只是一把弯刀,却不是普通的弯刀,刀柄处活生生的眼珠散发着通红的凶光。
弯刀倏然闪过后一顿,掉了个方向继续攻击,刀尖锐利,步步紧逼,迫使德古拉左闪右避。
“鬼王出世不劳伯爵大驾。提醒你一二吧,我的厄命里面也有银器的成分。”
花城轻巧地落下石窟,“好意”的提醒里并没有友善的成份,一扫平日轻浮的神色,此时的他冷酷的五官仿佛是被雕刻出来一般。
风信随后而至,首先看到了君吾,当即大惊失色:“君吾?!你都不人不鬼了!——国师?国师他怎么了?!”
君吾无瑕回答风信,封印的反噬越来越强,他就连维持站立的位置都很困难。
花城盯着狼狈君吾,俯视般地说道:“要帮忙么?”
君吾从时空难辨的混沌中竭力挤出一丝清明,张了张口,丢出一个答复。
风信眼里神色凝重了起来。
花城扬起手,将君吾的封印彻底去除,一并去除了谢怜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