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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鬼市已经不是原来的鬼市了。

风信与慕情甫一进入就有了强烈的感觉,鬼界已然失控了,是否隐藏仙气都无所谓,因为鬼怪们都在丧心病狂地奔走。

平日经常往来的鬼市如今是满头满脸的狼籍和乱窜的鬼气,陌生得好像西方传说中的炼狱。

“C怎么搞的!”风信脱口而出,“铜炉山真的要重开了?”

“那花城现在……”慕情心中顿感不妙。

“去千灯观!”风信当机立断,立即往山头的方向赶。

然而走了几步,发现慕情并没有跟上来。

“你还在磨蹭什么!”风信一回头看见慕情还在原地,急得耳朵鼻子都想往外喷气。

“不行。”慕情眼神里闪动着冷静又恐惧的神色,“我们两个,不能就这样过去!”

“不能这样过去还要怎样过去!”风信暴躁地吼道,“你想先藏个仙气还是要带个腊鸡腿啊!”

慕情并不理会风信的跳脚,理智压下冲动条分缕析道:“你不觉得如今的通灵阵已经变味了吗?你在阵里说的那些话,必定已经传到君上的耳朵里了。”

“那又怎样!”

“你冷静一点!”慕情有一点烦躁,“那天花城没有说错,殿下被怀疑要造反,我们也不能全身而退!如今殿下已被打入天牢,若我们立马去找花城就坐实了帮凶的罪名!今天我们两个要分头行动,至少万一出了什么事,另一个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况且现在铜炉山之事着实诡异,必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操纵此事!”

风信盯着慕情,听完每一个字后,把弓从肩上取了下来:“那么我去找花城,你去天界!”

慕情点了点头。

“等等。”风信取出个斗蓬,抖了抖交给慕情,“这是西洋的法器,可以隐去身形,在天上应该比在这里有用。”

“好……”慕情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又随口问了一句,“哪来的?西洋女神送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风信将慕情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通,“西洋的女法师送给花城,花城给了殿下,殿下给了我。”

慕情迅速捋清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调侃了一句:“哦,女法师。”

“我C了,什么毛病!还不赶紧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一往直前。

鬼界火光烈烈,鬼吼的声音沸反盈天要让人震到幻听,慕情站在原地目送风信远去的背影——两人吵了千年,怼了千年,慕情却第一次有了一种风信回不来了的感觉。

但当下由不得他细细品味心头的五味杂陈,慕情狠狠地一咬牙,才发现紧握着刀柄的虎口生生地疼,将斗蓬一甩披上肩头,强迫自己奔回了相反的方向。

果不其然,君上的第二道旨令在几日后接踵而至,一夜之间,风信是谢怜同党的罪名成立,成了天界缉拿的要犯。

又过了几日,天界镇压鬼界的神官队伍编成,浩浩荡荡地下凡平乱,一并围剿血雨探花。

而风信本人对此置若罔闻,他跟着变小的花城,径直前往了铜炉山,天界给他的一屁股火,他悉数抛在了脑后,没来由地,从心底相信去往仙京的慕情能搞定一切。

“你不乖乖入狱,跟着我畏罪潜逃?”花城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可不要天界的信徒,蠢得要死!”

风信好不容易端着的脾气一点就着,气急败坏地对着小花城张牙舞爪道,“你给我闭嘴!别以为你是小屁孩儿我就不敢揍你了!”

花城圆圆的脑袋一脸稚气,在铜炉山的地界画风清奇,四周的鬼怪不是青面獠牙就是歪瓜裂枣,与其说花城是鬼,不如说更像是个误入歧途的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若不是自身鬼气凌驾于众鬼之上,怕是要引来大量的垂涎三尺。

“说得好像你敢揍我似得,”花城看似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回头,眼神却似来自深渊,“你这蝼蚁。”

风信一对上花城的眼睛就很丢脸地原地打了个寒战,这是来自本能的反应,甚至没来得及经过大脑。

他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谢怜确实是不在了。

连花城大魔王端了几百年的好好先生的架子都弃了。

呸呸呸,没有不在。

一开始风信对花城告知全过程的时候,花城表现得还算平静,好像那些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并想好了对策。他坐在废墟堆里的法阵中心,对着手中的红绳沉默半晌后只吐出一句“哥哥入了天牢,虽没有自由,但也没有受苦”,风信一度以为事情没有想象得糟。

花城毕竟是个鬼王,经铜炉山出世的鬼王,睥睨一切、冷漠残忍的鬼王,只是在谢怜身边待久了,温和到快让人忘了这个事实。

而经方才那一瞥,天界的存在就有点岌岌可危了。

风信甚至想好了天界坍塌盛世倾覆,他与慕情远远地看着谢怜依偎在花城怀里的诡异的情景。

脑洞停不下来的风信忽然觉得,鬼界对谢怜尊敬有加,一来确实是因为谢怜的性格温和,二来,恐怕还因为有花城鬼气的加持。

花城一抬手,将天界挽起的倒霉封印夷出块巨大的豁口。

风信心下一惊,冷汗直冒,觉得被花城穿透的不仅是封印,还有自己的胸口,呼呼地透着阴寒的风。

大喇喇敞开的地方荒芜一片,而边上残余的封印处是一重又一重的景象,或重叠或平铺地吊着一口仙气,半死不活地存在着,像座巨大的嘲讽。

风信跟在花城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再刺激这表面平静实则怒气值冲天的祖宗,一抬手把自己给灭了。

再往里就是君吾的所在地了。

慕情回到天界,每日维持着正常的事务,私下却是四处转悠,偶尔去灵文殿的时候也是旁敲侧击地问一些关于君上的事情。想方设法地找理由接近天牢的地界,却被告知探监必须要申请探令。

先不说能不能申请到吧,就算批了下来也要等十天半个月。

这天,他从灵文殿查找一些关于东瀛或西洋鬼怪之流的书卷,意外地发现般若与吸血鬼在堆叠的文书的最外层。

“灵文真君,你可知这些资料最近都有谁调阅过?”慕情对灵文问道。

“最早是君上调阅的,最近下界吸血鬼猖獗,神官们调阅此类较多,以防万一,我把般若和吸血鬼德古拉的文书都放在外层,方便查找。”

“般若的资料应该没人翻阅吧,毕竟没有关于她作乱的消息。”

“有的。”灵文肯定地答到,“大多是君上的调阅。”

听到君上两个字慕情心里默默有了一个猜测,然而面对灵文什么也没说,便匆匆告辞了。

从灵文殿出来,慕情没有回到自己的玄真殿,而是假装不经意地往帝君主殿方向晃悠了一阵,忽然一个激灵,找了根柱子躲在了后面,戴上隐身斗蓬的兜帽,一并隐去了气息。

视线所及处,是帝君缓缓而行离开主殿的身影,他的身边还有一个长袍遮住了全身看不清样貌的人,跟着帝君行了一段,帝君似是与他说了些什么,他点了点头,便倏然消失了。

慕情看着帝君的身影越来越远,矮身一闪。尽管隐去了身形,但为了防止意外,他还是小心避过了主殿侍卫,纵身跃上主殿屋脊,进入了偏殿。

偏殿内的仆从一概没有,从君上多疑不近任何人的性格来看,这让慕情觉得在情理之中——反正自己也是这德性,自己的殿内除了风信与谢怜,几百年都不曾招待过别人。

只是时不时捕捉到的几缕不甚引人注意的妖气让慕情颇为在意。

顺着妖气的方向并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时而碰上巡逻而过的侍卫,时而是横挡的一大面墙,时而要不动声色地破解奇特的封印。

“幸好不是风信那乍乍呼呼的家伙到这里来。”好不容易进入了一间内室的慕情抹了抹额头的汗,心里暗暗庆幸。

忽然一个带着帝君封印的锁妖囊映入了眼帘。

锁妖囊周围是慕情有些眼熟的妖气,他想了想,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锁妖囊对准那袋口,同时一挑封印,将妖物放出的瞬间收到了自己的囊内。

一开一收之间,四周泄露的妖气与之前几乎无异。

像来时的那样,慕情又是一番曲折离开了帝君殿。

寻得一个四下无人之处后,慕情才摘下兜帽,然后解开了锁妖囊的封印,向下一抖。果不其然,般若卷曲着身体掉了出来,整个脸孔以及鬼面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嘶——”般若蛇一样的身体卷来卷去调整着姿势,昔日风信的箭伤已愈合成一个陈旧的疤,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对慕情吼道,“汝!能不能不要把我的脸朝下!”

“东瀛妖怪,”慕情不理会般若的的杀人目光,“为何会出现在天界?”

“汝又是如何,将我解除封印?”

“殿下被打入天牢,我需要寻找真相。”

“打入天牢?”般若瞪大了眼睛,“那位白衣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