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风擦过极速下坠人的脸颊，像利刃一样。顺平看见上面那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他倒是不担心自己真的会死，与其说是对警察的信任，倒不如说他依赖对方家中的那个少年，名为虎杖悠仁的少年。
即使遭遇过太多不公，只要还作为人这样一种社会性的动物，哪怕被烈火灼烧，荒芜的心脏里面也依然苟存一片阴凉，终生渴望着善意与真情。顺平经受了太多恶意，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相信人间值得这种鬼话，可是在面对少年的攻陷时，他才发现过往的苦难带给他的，只是在对比之下愈发珍贵的善意面前令他弥足深陷，不可自拔。
也正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面具的獠牙恶兽，才能觉得虎杖悠仁这份赤子之心是需要好好守护的。他想帮对方，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好。毕竟再多的事，也比不上黑暗中给予毫无希望的人一束光来得宝贵。
他感觉楼里向他冲出一个黑影，顺平轻轻勾了勾手指，被印在掌心的咒文开始隐隐发烫。紧接着，顺平停在了空中，那黑影意识到了什么，要折返回去时，一阵风吹来，顺平冷汗浸透的发紧紧贴在耳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再见了。”
话音落下刹那，斗篷人的黑袍被强行揭开，在斗篷人下意识遮住身形之时，空间发生了些许的波动，顺平陡然消失于灯火阑珊的夜色中，而斗篷人回过神来时，枪口已经指上了他的太阳穴。
“五条先生的空间能力还真是好用啊。”伏黑惠另一只手掏出手铐拷在斗篷人身上，“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看着斗篷人慢慢僵硬的身躯，似乎因为无可奈何而垂下的胳膊，和露出的平凡不能再平凡的面容，刚要因为事情全部尘埃落定松一口气的伏黑惠突然收回拿枪的胳膊护在自己的胸口。
他大意了！斗篷人太过平凡的面容和气质令伏黑几乎提不起来防御的心，差点让他忘了对方也是个不能与旁人比拟的非人类！
勉强挡过对方的临胸一脚，伏黑感觉胸口堵得难受，他裹着尘土因为冲击在天台上滚了几圈，狠狠撞上了天台的栏杆。还好居民楼因为怕出现事故格外加固了栏杆，不然可能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伏黑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捂着胸口慢慢站了起来。月亮好像就在那人头上，飘着流光，仿佛对方是乘月而来的仙人。他一时怔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觉得对方极其神圣。紧接着伏黑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一偏，躲过了对方袭来的攻击。
身后的栏杆摇摇欲坠，伏黑连忙向天台中央走了几步。如此迷惑心神，是那人的能力吗？伏黑看着男人在夜色之下极其平凡的面容，不禁疑惑，这人何德何能让人将神圣这个词语与他连接起来。
在他被攻击的第一时刻，伏黑惠就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对方的战斗力，他立刻就给五条悟发了消息。只是不知道五条悟需要他牵制这怪物多少时间，太久的话伏黑惠觉得自己的尸体可能都凉了。
他想要说话，喉咙却发出浑浊的杂音，伏黑惠掐着脖子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淤血来，才勉强发出来了声音：“先生也不必这么装神弄鬼的，反正你的非人身份早已暴露，不如现出身形让我这个将死之人看看？”
“你不会死。”男人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和面容实在不符，极其好听，像是穿堂的风，“你是好人，我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要打我？”伏黑惠感觉不解。
男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而是痛苦地抱住了头，声音里像是含着血般凄厉：“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那些人查明真相！他们值得吗？他们只是在网上骂人的败类，他们害死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孩，他们害死了无数的人，可是他们不知悔改！他们没有用手，仅仅用嘴，就捏造了一个个自以为是的真相，来满足肮脏不堪泥泞的欲望！他们用泥泞的灵魂浇灌了人间的恶之花，他们不应该死吗？你为什么还要为这样的人讨回公道？”
伏黑愣住了，他的视野被一双遮天蔽日的羽翼占据了。羽翼上脉络清晰，羽毛丰盈。这双翅膀好像聚集了人间至极的白色。
而白色逐渐退却，月光被黑羽掩盖。
毋庸置疑，天使最白的翅膀在变黑。天使在陨落。
喉咙一阵痉挛，伏黑发现自己已经被正在堕落的天使掐住了脖子，他试图挣扎，却毫无抵挡的力气。他勉强发现，对方的翅膀只有一半变黑了，黑白杂交，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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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闭着眼，被五条悟抱在怀里，而夏油杰在一旁看着，他闭眼听了听远处的动静，忽然道：“悟，你现在要是不去的话，悠仁醒来怕是要恨你一辈子了。”
“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斗篷会不见了。”五条悟看了一眼夏油杰，“杰，你做了什么？”
夏油杰笑眯眯地将悠仁抱到自己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有一个天使求到了我这里，他要杀些恶人，我便用你的斗篷给他藏匿他的气息，防止他堕落。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应该有邪恶存在，有什么错吗？”
“你……”五条悟冷冷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现在没空和你多说，给悠仁下的催眠术还要一天作用。我建议你们天堂给所有天使上一节关于善恶观的课。”
“快去吧。”夏油杰的白色翅膀展开，将他和悠仁包裹在内，黑发下的表情极尽温柔，“我倒是很能分清，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虎杖悠仁作为一个恶魔，为什么会有一个至善的灵魂。”
五条悟不再多说，向伏黑惠的地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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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恶魔会有这么干净的灵魂？
为什么一个恶魔留恋于人间？
悠仁在睡梦中梦见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年幼的他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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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闭上眼睛，他面前已经出现阵阵血雾，扒着对方的两只手也渐渐无力绵软地垂在了身侧。
“嘶……”他依稀感觉到对方好像发出了痛呼，而脖间的力度骤松，伏黑惠立刻接力踢了过去，挣脱束缚向后跃去。
视线还是模模糊糊，他看见那名天使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双手。那家伙好像被什么烫伤了，是什么？伏黑惠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天使却好像受到了格外痛苦的煎熬，整个人爬在地上痛苦哀嚎，完全没有意识到伏黑惠的接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伏黑惠问道。
半堕落的天使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留下两道血泪，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是引路人……可是我所照顾的孩子们都上不了天堂，变不成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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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孩子自出生时，灵魂都是干净洁白的。他们会有一位来自天堂的引路人。若这位孩子一生都能保持纯洁的灵魂，寿终正寝自然死亡之后，他们的灵魂将由监督他们一生的引路人领向天堂，变成新的天使。
可是很少有人的灵魂一生都是干干净净的，大部分人在成人后都会被各种东西污染。即便有一些格外干净的孩子，他们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事故或自戕而上不了天堂。
由人类变成天使，难如登天。
天使没有名字，名字是凡尘的牵绊。他们入了天堂，再无人间烟火，他们是天使，天使是他们。天使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可看着少女绝望的魂魄被天堂抛弃，而他又必须放弃没有价值的孤魂野鬼，做了另一个少年的引路人。可那少年，吉野顺平，灵魂那么干净，却也一样受到了莫须有的恶意。世所不公，世所何艰。
天使找到了一位留在凡间的前辈 前辈告诉他可以遵从本心。如果真的厌恶黑暗，为什么不把世界的黑暗消灭得一干二净呢？他真的这么做了。他要为山茶报仇。然后他要为所有受到伤害的人报仇，哪怕堕落成恶魔。
“我想让他们上天堂。”天使悲哀道。
伏黑还要在说话，一道血刃却卷了过来。他的头发四散漂扬，伏黑怔怔低头，发现天使的所在地早已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摊血迹。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根黑白参半的羽毛。
因为是天使，便不能做错事。他杀了人，所以天堂再也没有容纳他。可他又是因为报仇才杀人，又不能称得上恶，所以他堕落了一半，恶魔也嗤笑他。因此一通胡闹，只剩下一片丑的要死黑白相间的羽毛，倒不像是天使身上拔下来的，反而更像老母鸡身上掉下来的那种杂毛。就像这个天使一生一样，没什么价值。
一道含着这世界最大恶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唔，先前就见这里全是天使的气息，现在死了好多了。小子，我问你，虎杖悠仁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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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我是你的引路人。但是，”一个年纪不大的还是孩子模样的小天使顿了顿，眼泪终于没有憋住，声音却还是平淡的，“你是意外死亡，我不能带你上天堂。”
“我不会让你变成游魂的。我一定让你永远长生，哪怕放弃天使的身份。”
“悠仁，假如我回到了凡尘，你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