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友
Ⅰ.旧友
C大学研究生外地新生报到的当天，负责引导和签到的研二学长肖战遇到了一件有些棘手的事情。
昨天是本地新生报到的时间，肖战作为学生会阳光稳重的门面暖男，顶着大太阳站在学校的门口，登记着新生的报到情况，这个棘手的大麻烦，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军绿色夹克和牛仔裤的男孩拿着一沓材料走到了报到处的桌子前，周身自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把材料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声音冷且低沉：“报到。”
肖战正在和别人聊天，听到声音回过头，小跑回自己的岗位，露齿一笑：“好的，请在这张表上签名。”他推出去一张签到表，同时收走了桌上那一沓文件，仔细翻了一遍，忽然惊喜的笑了起来：“哦——原来你就是我的新室友啊！”
男孩在签到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签下了“王一博”三个字，才平静的抬起眼皮扫了肖战一眼：“室友？”
“对啊，新生公寓是两人间，每宿有一个研二生担任宿导和新生同住，你的宿导就是我啦。”肖战很是负责的介绍道，他转过身去从立在身后的背板上取下一个透明的小塑胶袋，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一卡通，钥匙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这是你的宿舍钥匙和一卡通，宿舍区离这里有点远，得绕过一个大湖，以后如果你有早课的话可以搭我的车。”
“不用了，我家很近。”王一博接过了钥匙，垂下眼帘说。那个表情里有难掩的失落，肖战愣了一下，他觉得眼前这个学弟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很...失望。
“那个，如果你要退宿的话，可以去那边办理。”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冷冷清清的棚子，手指上一个微微发白的的伤疤在太阳光下格外显眼。
“不用。”王一博看了那手指一眼，把小塑胶袋揣进口袋，很自觉的从桌前离开。
肖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孩啊......”
真是莫名其妙。
本地报到的研究生新生不多，但报到处也是一整天都不能离人。肖战除了偶尔忙一阵，就是坐在桌子后面和别的负责处的同学闲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笑闹累了就从桌子底下拿一瓶水喝。他喝着水，随意的四下张望，结果就发现，很早就已经完成了报到的王一博，此刻就像个高冷的男模特一样，抱着手臂环着胸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树荫下盯着他，脚边已经放了四个空水瓶了。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肖战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鼓着腮帮子眨了眨眼。王一博也眨了下眼，不带任何情绪的和他对视，脸不红心不跳。
肖战猛地咽下了水，感觉那一口已经被含的温热的液体噎的他喉咙痛，他大声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王一博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稍微收敛了目光，转而看着自己的鞋尖 一派随意。
刚刚一直和肖战打闹的同学才端了一盘西瓜回来，看着两个人的样子碰了碰他的胳膊：“这人你认识？他盯了你一个下午了，该不会是‘依赖’你吧？”
这原本是肖战和朋友们之间的暗号，因为他特别受女孩子欢迎，所以只要一有女生羞怯的尾随他，就会被朋友们戏称为对方“依赖”他——就像盲人依赖导盲犬一样。久而久之，学校里就传开了：谁要是想追肖战，表白只需要说“依赖”他就可以了。
肖战夸张的做了个起鸡皮疙瘩的动作，没有再理会这句玩笑话，他看着王一博表面淡定但目光躲闪的样子，从心里认定他是性格内向，刚进入了新环境不适应，所以才总是呆在自己附近盯着看：“哎，西瓜给我一块。”
“本来就是给你的。”同学从自己的桌子下面拿出一瓶可乐，“早上刚拿的冰可乐，一直裹着衣服现在还是凉的，都给你。”
“谢啦！”肖战双指并拢致了个意，端起西瓜和可乐就朝王一博走去，把托盘递到他脸前：“学弟，吃西瓜！”
谁知王一博只是抬眼看了看肖战的笑脸，然后就摇了摇头，连手都没伸一下：“不要，谢谢。”
“不......”肖战没反应过来，“不吃？那，那你喝点饮料？”他又把可乐递了过去。
“不喝，谢谢。”
不远处传来了西瓜主人对肖战投喂失败的嘲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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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战本来以为过了这一天，就不用再回想起这尴尬的往事了，没想到到了第二天，王一博又早早的来到了学校，还自己备了个凳子，坐在报到处后面的树荫里等着他，还是像前一天一样，只抱着手臂看着他忙前忙后，既不帮忙，也不添乱，更不用他照顾，就是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肖战走到哪里，那目光就跟到哪里。
“为什么我觉得事情变得棘手了？”肖战被盯得发毛，不敢回头，只好用胳膊肘顶顶边上同学的腰，小声的抱怨。
那同学悄悄往身后看了一眼，憋着笑低声说：“其实昨天晚上咱们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这哥们儿就一直坐在你斜后角那张桌子，您那火锅买的啥他就买的啥，你吃啥他吃啥，哎，你昨儿一顿小火锅可要了十几个菜吧？人家连顺序都没错一个。”
“什么？！”肖战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同学连忙捂住他的嘴，拼命发出嘘声，他会意点了点头掰开对方的手，心脏却还是砰砰直跳，不禁压低声音咆哮着质问：“......那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我这不没想那么多嘛，我要早知道他这么执着今天还来蹲你，我早就报警了。”
“不至于！”肖战气鼓鼓的摆了下手，“我也就是有点发毛，他又没干什么坏事。你要是够仗义，今天替我管报到，我先回宿舍躲一中午缓缓。”
“好说。”同学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冲他挤弄一下眼睛。
肖战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冲同学抬了下下巴，埋头就跑，根本没敢回头看王一博是不是跟上来了。
因为是新生报到日，学校里面戒严了，肖战开了车直接从校门外绕道，朝宿舍区的大门方向开，在经过那片大湖时忽然被远光灯晃了一下。
“大白天还开灯？”他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一辆白色的轿车一直在切换车灯，时不时还打个转向，但一连过了三个岔路口都没有拐弯。
学校里开车还住宿的学生不多，特别是研究生，这车肖战看着眼生，但看路线倒是基本可以确定对方是要去研究生公寓。他以为这是新生不认识路，想要跟他的车，又想起宿舍区严令禁止没有通行证的车进入：“到时候被拦下可就不好调头了。”
肖战想了想，把车开往湖边的一片空地，那里还算方便调头。果不其然，他的车一停，那辆白色轿车也就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的也停在了空地上。肖战拉好手刹下了车，好心想提醒一下对方公寓那边的情况，可当他走到那辆车旁边，看清楚了开车的人是谁，整个人便瞬间警觉了起来。
“怎么又是你啊，你老跟着我干什么？”肖战的眉头微微蹙起，样子很是严肃。
王一博把手肘靠在方向盘上，用手支着头，垂着眼睛看着肖战，脸上一派风云不惊，眼神却有些玩味，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懒懒道：“依赖你啊。”
听到对方用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着这种石破天惊的话，肖战一时间有些语塞，震惊疑惑以及刚刚的警惕，三四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在一瞬间汇聚成了他的第一反应，他被气笑了。
“你搞错了吧？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肖战脸上带着好笑的表情问。
“知道，追你。”王一博四两拨千斤。
肖战只当这是个恶作剧，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惊讶，居然还耐心的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你和我可都是男的。而且我长得也不娘吧！”话说到最后，也就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王一博显然是不打算理会他略带讥讽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他，只是这一次，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上勾起一丝笑意：“可爱。”
“什么？”
“笑得很可爱。”王一博收起了笑容，淡淡的解释道。
肖战顿时像被一道雷从头劈下来一样，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外焦里嫩。
其实这句话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仗着一对逢笑必露的兔牙，他肖战多少年持靓行凶，萌翻了数之不尽的女性同胞。
可唯独没有哪个男的，敢在他面前说出“依赖你啊”，后面还要补一句“笑得很可爱”。
“可爱。”王一博换了个姿势，微微仰头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肖战再度不解甚至有些惊慌的眼神，补充一句：“呆也很可爱。”
“......不要再跟着我了，这样在路上不安全。”肖战强迫自己恢复冷静，板着脸告诫，实际上心脏也紧张的砰砰跳，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是跟他开个玩笑恶搞一下，还是来真的，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打算“走为上策”。
王一博看出了他的意思，慢慢眨了下眼睛，同时颔了下下巴，算是表示知道了。
肖战见状，也不敢再多待，强装镇定的看了王一博一眼，就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他能感觉到对方看似冷的像冰实际又热的像火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不禁越走越快，最后干脆一溜小跑到车门口，一头钻了进去，活像是被火燎了屁股一样。
坐在车里的王一博却收起了先前泰然自若的表情，眼神里染上了快要漫出来的渴求。他目送着肖战开车扬长而去，自己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轻轻摸了一下贴在耳后的晕车贴，拨出一个电话：“......喂，把我的摩托骑过来，我开始晕了。对，就要那辆R6，快一点，我要吐了......”
“又为了追男人开车，活该吐死你。”电话那头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两次都是他，我的命里邪煞。”王一博偏过脸去对着窗口吹风，已经变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不自禁的笑。
“他认出你了吗？”
“看上去，没有。”他的眼神变得暗淡，“他甚至不记得我不能坐车。”
“不记得你不能坐车，应该也就不记得你俩的关系了。”电话里的声音提醒到。
王一博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食指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下意识的用拇指揉搓它，直到疤痕微微泛红。
肖战不记得的东西，王一博从来没忘过。
他记得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粘着肖战，两个人同吃同玩，今天你住我家，明天我睡你床。
他也记得，那一场把他们两个彻底分开的噩梦。
当时的肖战还模仿着电视剧里母亲不得已与婴孩分离的戏码，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咬痕，而他也在肖战的手指上留下了同样深的一个伤口。
那个时候，他们都怕丢了对方，生怕这一别就是永远。
可现在，一方寻寻觅觅终得相逢，而另一方，早就在滚滚红尘袅袅岁月中忘记了一切。
“没关系，他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我记得就行了。”王一博像是在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要干什么？”
“干我该干的。”他舔了下嘴角，挂断了电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