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哎我说小月,你可听说了没,最近可是有传言说俞亮九段出车祸伤到大脑皮层,记忆力现在在严重衰退。”
“这件事情我略有耳闻,闹得不小,但是俞晓暘和方绪并没有开关于此类的发布会啊,也没有向任何媒体提出关于俞亮九段的停赛通知。”
“这你还不明白,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开发布会辟谣,多半就是真的了。咱们也知道,记忆力对于一个棋手来说是多么重要,一旦他丧失记忆能力,做个普通人都难,何况是顶尖围棋高手。”
“那这样看来,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可真是天妒英才啊,围棋界如此耀眼的一颗巨星就这么陨落了。”
“说到围棋界的巨星,最近时光九段也是无故缺席了前些日子的桃春杯比赛......”
车载收音机里还叽叽喳喳放着一男一女的声音,他们毫不吝啬自己犀利的言辞,也毫不客气评论着这些看似空穴来风的话语,不明所以的观众总是爱听名人的八卦,爱听一些他们愿意施展自己感慨,可怜,然后摇头叹气的话题。
天妒英才,命运弄人,这八个字多具有戏剧色彩,多容易夺人耳目。
时光把车载fm关掉,车内没了空气中躁动因子顿时安静不少。他刚让这俩聒噪的主持人闭上嘴,方绪就打过来电话。
一接听就是方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是认真的?”
“啊,是。”
“你明明知道俞亮现在这个状态,别说简单的友谊赛了,他连......”
方绪说到一半的话突然不说了,他自己都意识到喉头发梗,剩下的半句话好像一个封印许久的魔咒,没人愿意主动提起这句咒语,时光听到方绪那悬而未定的话,只觉嘴里一片腥甜。
“他整整半年没参加过比赛了,你现在让他去,这不是......”
“绪哥,他一直都有练棋,他从来没有放弃。”
“我当然知道小亮不可能放弃,但是......”
“绪哥,没有但是。”
“你和我,应该都百分百相信他,相信他一直都是那个俞亮。”
电话那头是预料中的沉默,时光也不急着挂电话,他就盯着车窗外的风景,是都市特有的灯红酒绿,人海纷杂。
良久过后,方绪终于肯开口。
“你知道这件事情一旦对外宣布,意味着什么吗?”
时光闭起眼睛,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啊。
“绪哥,事已至此,他做什么我都会尊重。”
跟方绪聊完天,把车开到自家楼下,时光慢悠悠开车门锁车门,手里还拿着一束刚从花店买来的向日葵花。
这个季节买不到新鲜的向日葵花,只有脱水后的干花,但明黄色依然留存,还是那株鲜艳明亮的向日葵。
他抬头一看,漫天都是扬扬曳曳,苍苍茫茫的小灰片子,扑簌簌打在他头上,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下雪了。
平安夜前后有一场市里举办的友谊表演赛,说是围棋对弈,大家彼此之间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也就少了几分火药味,更多是佳节期间的文娱活动。市围棋协会的规定是谁报名谁参加,不限制职业或是业余,段位和年龄性别,以双人赛为主,条件放的相当宽泛。
许厚接到时光交过来的报名通知,直皱眉瞅着纸上的黑字。
“你报双人赛我并不意外……你跟俞亮?”
“俞亮住院的事我也有点耳闻,虽然你是当事人但你不说大家都不好过多去问,只不过......”
他抬头看着时光,“你真的确定现在的俞亮,还能参加围棋比赛吗?”
“就算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围棋赛,但好歹你们面对的也是来自全市.......是你们现在都是非常厉害的九段选手了,但是俞亮他......”
许厚抓耳挠腮想了一堆合适妥帖的措辞,他想劝时光再想想,再想想,他不是认为眼前的棋坛双子星没有办法应付这场小比赛,他们去过那么多赛场,见过那么多强劲的对手,处理过那么多艰涩的棋局。
可是到如今,他还是想劝时光再想想。
时光看着许厚,轻轻一笑。
其实时光心里很明白许厚的顾虑,但他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丝毫退路可言。
“厚哥,你要相信我,相信俞亮。”
双人组比赛,时光和俞亮抽到洪河岳智。
比赛当天出门前,时光还给洪河打电话,好好嘲笑番洪河,说你怎么跟他分一个组了,洪河在电话那头哭爹喊娘,跟时光回复他也不知道怎么天上掉馅饼了,偏偏掉的是这么个难啃的,差点砸死自己。
跟洪河扯东扯西过后,时光见俞亮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了,他没忍住调笑一句:“小俞老师就这么迫不及待啊?”
俞亮难得斜他一眼。
时光但笑不语,走过俞亮身旁给他围上围巾。每一个动作都无比郑重其事,仿佛他不像是在给俞亮系围巾,而是在进行一桩庄严而肃穆的仪式。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灰棕黑色的围巾上,等系好整好,才敢直视俞亮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清澈透明,干净纯亮,此时只满满当当一个他。
时光伸出双臂向前轻拥住俞亮,在他的唇边留在自己的印记。
“我们走吧,小俞老师。”
稍微有些棋力的都能感到俞亮的不对劲。
更何况是洪河和岳智。
他俩坐在俞亮时光面前直皱眉头,还惯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瞧着两人。要不是比赛期间不能随意发声,时光都想朝两人脑门上来一巴掌。
但是俞亮的情况比他先的还要糟得多。
时光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心一眼盯着俞亮的每一手。
这一局棋下的磕磕绊绊,好几处明显的破绽看得时光心惊肉跳,但俞亮对此并不是很在意,棋到尾声居然将局势扭转,本身处于劣势的俞亮和时光,竟然反败为胜。
赛罢,四人鞠躬示意。
洪河走过来搂着时光的脖子笑嘻嘻道:“我就说外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还俞亮大脑受损了,我看他们才是脑瘫了,小俞老师这不挺好的?”
他们四个人朝着赛场门口走,时光正不知道怎么回复洪河这番话,腿刚一迈出赛场门口,一大堆记者便蜂拥而至。
“俞亮九段,有传言说您因为车祸而损伤大脑,导致记忆力严重衰退,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如果这件传言所说是真的,那么请问您还会继续下棋吗?”
“请问您的父亲俞晓暘知道这件事情吗?”
“您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参加过任何围棋有关的比赛,是否真的是在医院疗伤?现如今又跟时光九段重新回到大众视野,是不是您的病情已有好转?”
“请问您如何看待网上一些网民抨击您和时光的关系?”
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洪河急得跳出来替俞亮辩解,“你才脑子受损呢,俞亮就是休息一阵子,怎么在你们口中就成住院治疗了?”
“我说时光,你快跟他们解释啊,还愣着干嘛?”
人群之中时光死抿着嘴,他侧头直勾勾盯着俞亮。
他相信俞亮会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决定。
“是,我的记忆力的确出现了问题。”
一席话出四座皆惊。
俞亮的话很稳,没有任何慌张。他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病情,只是在阐述今天如何得到一场桂冠。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下棋,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突然不能下棋。”
“或许是明年后年,也有可能就是今天。”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围棋。”
他站在拥簇的人群之中,他直视千万人的目光,刺眼的闪光灯和那些不解与质疑朝他砸来,记者高举话筒质问他是否还具有一个棋手的基本能力,网友和粉丝对他表示惋惜和怜悯,他身处舆论漩涡底流,他将自己完完全全暴露在风暴之中。
他从来不畏惧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人群之中,俞亮突然感觉到有只手向他伸来。
时光紧紧抓着他的手,很像他们的关系当时被记者拍到后,在某次赛前发布会上,那些记者举着话筒扛着相机,毫不吝啬自己的犀利,他们问正并肩坐在上方的俞亮和时光,你们真的只是朋友或是搭档关系吗?
以前的时光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向谁解释,也不需要向谁特此说明,情动便是情动,意尽就是意尽。他能选择跟他站在一起,或许已经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此等情形,他想过千种万种可能,却没料到是如此直面一击。
他脑子难得发懵,还没等他彻底从眼前的白朦中回神,身旁的俞亮那双纤细修长,带着厚厚棋茧的手,已经紧紧覆盖住他的手。
俞亮从来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他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一生做事做人,不求名利地位,只求落子无悔。
那个时候他就这样握住他的手,来自手掌心的温暖支撑起他们早已在灵魂深处生根发芽的绵绵情谊。俞亮用他清晰可辩的声音,回答那个提出如此无礼问题的记者。
“这是我的私事,您应该没有权利过问。”
而现在,时光和他并肩站在由人流汇聚成的急流中,那些痛苦与迷茫,那些不甘与堕落,那些曾经想要放弃的念头,那些无法弥补的泪与憾。
全都幻化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它牵引着时光的手,指引着时光的眼,它让他勇敢挤进现实的重重围困,它让他能奋不顾身,跨过生与死的维度,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就因为他是俞亮。”
原本喧杂纷扰的人声因为他的发声突然安静。
“就因为他是俞亮,所有他还会下棋。”
这声呼喊像要穿破远山的阻碍,越过山丘雾霭,摆脱所有潮湿灰暗的背阴地,带着独属于春天的蓬勃气息,席卷着这样一个漫长冬日。
就因为他是俞亮,他可能会放弃一切,但永远不会放弃他热爱的广阔天地,那里有他毕生追求的黑白棋子,有他所爱所敬所念的人们,有他的所有骄傲与骨气。
发布会散后俞亮有些生气,刚一结束他就戳着时光的小脑瓜,说他简直太冲动了。
时光也毫不示弱,使劲回戳俞亮的脑门。
一回到家手机里面的消息就快爆炸,时光一条条打开都是询问今天的事情。他窝在沙发上耐着性子一条条答复,没事,不用担心,他会好起来的。
偶尔也会刷到围棋论坛上网民留的言,如果提到俞亮的他也会打开看一会。
“天啊,我最喜欢的棋手怎么成这样了”
“不是我说,俞亮九段真的还能举起棋子吗,他还记得怎么下棋吗?”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天妒英才啊。”
“咱们还是好好珍惜现在的俞亮九段吧,指不定哪天他就不能下棋了。”
“为什么不让俞亮住院治疗啊。”
“他那么骄傲的人,不能让他下棋真是还不如杀了他,天之骄子就这么陨落了”
“瞎说什么呢,俞亮那么强的人,肯定会好起来的。”
是啊,他会好起来的。
时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