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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3

在中国最年轻的棋手九段,俞晓陽最得意的弟子,能身处棋界商界之间得心应手的方绪眼里,他跟自家小师弟的关系,也算得上亦兄亦友亦父亦师。

俞亮小时候并没有得到多少父爱,在他的生命中父亲更像严师,师兄反倒更像是父亲。方绪很护自家师弟,还好俞亮是个非常乖巧懂事的主,很少让他担心发愁。所以对俞亮难得提出的要求,方绪都不会拒绝,在答应之外还会努力能做到最好。

如果说方绪人生对俞亮做过什么事是特别过意不去的,大概就是那盆多肉。

在方绪印象中,小亮是个在至亲面前不太会特别表露自身负面情绪的人,就算是在他面前,也没有说有过什么严重的失态。小时候或许还能靠着师兄说说什么不如意的话,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更是报喜不报忧,一方面怕家人担心,另一方面是孩子大了,有些事不方便说出口。

以前时光还在俞亮身旁,他有什么难以消化的情绪还能同知心人讲讲,哪怕拌拌嘴也算一种释放。自从时光走后,他虽看上去风平浪静,若无其事,可实则愈发波涛汹涌,看样子是个巨人,其实就是纸糊的,不知道在哪天就随风破碎了。

方绪怕他挨不住,听白川的意见带他去爬山,想着怎么去开导开导他。一趟下来,他的样子似乎是比以前好很多,方绪知道这伤就算哪天会淡,但还会在身体上留下疤痕,疤总有一天消失,痛却能长存心底。

他最该做的,也便是劝导。

那段时间认识俞亮的人都刻意不提时光两个字,就算是哪句话不小心会用到,也会在说出口之前换成相近词。如果某次实在是脑子没转过来,身边人都会特意看看俞亮的反应,俞亮大都会装出不在乎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话置若罔闻。

最怕的就是这种状态。

他让他搬家他不搬,他让他清掉以前的旧东西他不清,他让他放假休息他拒绝,他让他索性痛痛快快去国外找那个人回来,他也不去。

方绪真是被破孩子折腾的没办法,只能让俞亮胡来。

所以当俞亮抱着那盆多肉,来他家说让他帮忙几天时,方绪没怎么迟疑就答应了。

俞亮问,师兄你会照顾多肉吗?

方绪答,这有什么的,不就是浇浇水晒晒太阳吗,实在不行还有你白川老师,肯定给你养的好好的。

俞亮要代表中国去国外参加比赛,临行前国青队还有封闭式训练,实在没时间照看小草酱,他心里不想让这盆多肉枯死,给到别处自己又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托方绪照顾几天。

方绪没养过花花草草,按理说多肉已经算好养了,按时浇水晒太阳补光,不说养的能有多好,至少也能存活下来。

结果,那几天事情一大堆直逼方绪,忙到晕头转向,白川还跟他吵架,他两头顾不上。又因为什么事情白川还离家出走几天,方绪一头还得准备比赛的事,一头还得去白川家低头道歉,好几天都没来得及回家。

等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回自己家时,那盆多肉从下往上绿油油的根部已经开始枯烂,深褐泛灰,只留上面的茎叶还剩着绿意。

他心说完蛋,这怎么跟俞亮说。

俞亮从韩国回来,行李箱都没来得及往家放,裹着一路风尘的外衣,刚下飞机就赶到师兄家。

师兄给他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说祝贺他成功夺冠,说祝他又拿个世界冠军,说奔波这么几天肯定累了吧要不赶紧回家歇歇,闲扯一大堆。

俞亮静静听他扯完,淡淡问了句,“师兄,我的多肉呢。”

方绪很少见俞亮哭,真的很少很少,他这个人就算是遇到再难过的事情,多半也是一个人躲在角落,自己慢慢消化。作为他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亲人朋友,他见他失意过痛苦过委屈过难受过,欢过乐过得意过大笑过,就是很少见他哭。

俞亮掉眼泪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好像从来不会拉着一个人号啕大哭。他的眼睛会红,会红的能滴血,他的眼眶能蓄满泪,但真正落下来的只会有几滴。他的哭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方绪,如果不是方绪注意到他手背上的水珠,他都不会反应过来俞亮在哭。

连俞亮自己都后知后觉,他已满脸泪痕。

俞亮这几年哭的更少,有时候方绪很想让他放声大哭一回,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可他就是憋着,憋着不去轻易泄露情绪,憋着不去伤感难过。

他憋着一口气,努力克制一切有关他的东西。

时光走的那天他没哭,比赛输的时候他没哭,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忘记时光的时候他没哭,整理那些旧物的时候他没哭,他气时光的时候他没哭,他在想时光的时候他更没哭。

他以为他已经忘记泪腺的存在。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所有的辛酸苦楚,所有的痛苦难捱,只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如电流过身,如大雨倾盆灌溉。

在下雨的日子,以前有人为他打伞,陪他一起淋着,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雨中奔跑。

俞亮死死咬着嘴,他狠掐自己的手背,努力让眼泪不那么失控,不那么奔溃,他还想在这场分别中做一个强者,他还不想那么快示弱,可他越在心里暗示自己别哭,他的泪就越是抵挡不住。

这些泪好像不是他自己流的,水珠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生命,他们争先恐后跳出俞亮好不容易围起的高墙之中,急着显示自己的存在。

他突然想起以前有过想哭的感觉时,那是时光能把他气吐血,有时候他两吵架他能把他急得掉眼泪。有时候是比赛时出现了细小失误,要不就是胃病来势汹汹的时候,前者他拿他没办法,后者他不可避免他无法逃脱,每每当这些时候,时光比掉银豆子的速度比他还快。

还没吵几句时光就开始啪嗒啪嗒掉泪珠子了,自己要是眼眶微红,时光早已经哭的稀里哗啦。按时光的话说,我特怕你哭,所以干脆我比你先哭,陪你一起哭。

这个时候俞亮已经没什么心思掉眼泪,时光见不得他哭,他也拿时光的眼泪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两吵得最凶的一次,大吼的时候时光气到直掉眼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俞亮心软得不行去哄他,结果时光当时正在气头上,讲几句重话,说咱们以后少说话少交流少呆在一起,看我哪天把你气死了,棋坛非不把我封杀!

这句话的意思差点就是要分道扬镳,俞亮双手环胸,气得胃都在泛疼。他气时光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可看他哭到脸都皱在一起的委屈样子实在又心疼得不行,想张嘴说什么只觉嘴巴张不开,嗓子跟被纸糊住一样。

等时光稍微平静点,他才缓缓开口说话。

他想叫他的名字,光字还没说完,眼泪唰就顺着脸颊掉下来。

他声音很哑,哑的可怕,跟扔在撒哈拉沙漠风吹过好几个月一样。时光一听这声赶紧去看他,就见俞亮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沾着透明的小水珠,脸颊上全是泪。

俞亮站在离时光不远处,双手环胸,也不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下落。

得,当时光意识到刚才自己说错什么话时,他走过去拽拽俞亮的衣角,赶紧拿纸给小俞老师擦泪。俞亮只是瞪着他,也不说话,时光本想说些软话,可心头还是气的,一边给俞亮擦泪一边自己也哭。

哭着哭着时光就笑了,拿手戳俞亮的脸说,“俞亮,你以后快别哭,真是太丑了!”

那个时候还会有人给他擦泪,会陪他一起哭,陪他一起哭着笑出声,会嘲笑他哭的不好看,会在一场大哭之后拿冰袋敷他的眼睛,会用略带警告的语气跟他说,你以后要是再哭,我就把你眼睛戳瞎咯。

现在的他,眼泪落而不自知,内心伤而无力改变。

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能够真正痛哭一场的资格。

眼前被泪水蒙住,他没力气抬手去擦,只能模模糊糊看见眼前这株,枯掉根部的多肉。

他想,他跟时光在这个世界上所剩不多的联系,也算消失殆尽了。

方绪对这样的俞亮真是束手无策,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劝,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呆呆看着俞亮坐在那。白川在旁边给他使眼神,示意咱们别说话,让小亮自己呆会。

他两把屋子留给俞亮,在门口站着等。期间方绪很发愁,问白川这可咋办,白川给他来了句,有些东西迟早要面对。

他不能一直在逃避下去。

他必须要学会放下一些过往,只有放下,他才有机会再拿起。

也不知道呆了多久,俞亮终于肯走出来。倒是不哭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抱着那盆多肉。只不过来时还算生机盎然,离去时就显得枯败凋零。

他跟师兄和白川说谢谢,说再见,完全没有埋怨任何人的意思。

之后很多天俞亮一直在寻求方法,上网搜,去植物园问工作人员,想着还有没有拯救的余地。结果得到的回答都是没办法,多肉已经从根部开始枯死了,也许悉心照料,能拖延它所剩不多的生命。

再之后的几个月里,有天方绪抱了只小狗崽来。

嘴上说是白川家有亲戚养的狗,他们出国移民了,这刚出生的小崽子没人照顾,就问问方绪能不能找个好人家。

俞亮对狗其实没什么兴趣,他平时忙,连养株植物都费神费力,都是挤出时间来浇水补光,更何况是照顾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这狗虽然是方绪带来的,但一点也不黏方绪,特别黏俞亮。第一次见面就摇晃着小尾巴,用刚刚学会的走路方式,在俞亮面前绕来绕去,俞亮心软蹲下来逗它玩,小柯基就用舌头细细舔他的指尖。

也不知怎么的,他内心突然就升起一种想法,他想养这只狗,想好好养它,要把它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无忧无虑。

起初方绪没想着俞亮能接受这只狗,但多少都是为了内心的愧疚,与其送花送草,不如真正能陪他左右的小生命。

当他看见俞亮抱起了小狗崽,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之后几年小草如何从一只幼崽长成现在这壮实的狗子,俞亮倒也没什么心情回想。那是一段很有趣也很令人抓狂的岁月,但还好还好——

俞亮看向和狗子打成一片的时光,看这架势,小草真是有了亲爸就忘了亲爹型。

还好还好,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