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06

完全没想到是这样。

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睡在这张床上。

时光把自己脸埋在枕头里，脑子现在乱七八糟一团麻，回想起来今天过得是太不真切。他跟俞亮是剪不断理还乱，还以为能故作洒脱一把，最后怎么还走回到原点。

这张床他跟他在一起睡了整整六年。

卧室的主灯是关着的，俞亮说自己去书房打地铺之前，还在床头特意留盏小夜灯。

时光翻身，目光停留在那盏灯上。

这四年来，俞亮从没有和时光有过任何联系，电话短信甚至连声口信都没有，他走得坦荡，他也能坦荡得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该如何生活还是要如何生活，下棋，复盘，比赛，吃饭，睡觉。

或许连俞亮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这四年中是如何度过的。

没有外人眼中的丧失斗志，相反，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时光一样，他逼自己冷静，逼自己下棋，逼自己脑子里面忙忙碌碌，不肯停歇。

可那最简单二字却如同魔咒，在所有人都不经意的瞬间，原本树立起的千军万马，只因为他的名字，不战溃败。

俞亮用了极长时间让自己摆脱这种魔咒，他想各种可行或不可行的方法。他去寺庙闭关，跑国外旅游，不去参加任何有关时光的比赛，不去打听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他活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忙于国内赛事，忙着参加备战训练，忙着在俱乐部下棋，忙着跟师兄以新媒体方式宣传围棋。

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已然缺了个角。

他的棋风愈加稳健，他的话越少，他心里那个角就越缺越大。

虽然别人瞧不出来，但是方绪毕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知道时光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以前说是起爆剂，可越长越大，他两的关系越不只是停留于彼此鼓励向前的地步，方绪知道他是他的动力源泉，有时光的话俞亮会更好，那没时光呢，难道俞亮就停步不前了吗？

俞亮不可能允许自己这么做，他只会逼自己更狠。

在时光走后的第二年里，有天方绪拖俞亮去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这个对于俞亮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人，想以过来人的经历劝劝他，他拍着俞亮的肩膀说，“你看，这景色多美啊。”

俞亮点点头，方绪又说，“人不能只缩于一个领域或者一个方面，如果你只缩在练棋室中，那就会错过很多风景。”

“其实时光和围棋是一样的，因为围棋你认识时光，也因为时光你对围棋更加尊重和热爱。”

“但是你的人生中不能只有围棋啊。”

“这人间大好时光还多着呢，花红柳绿你才见了点什么，还年轻呢，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本来就不想来的俞亮听到此话更想回去，他瞪了方绪一眼之后扭头就要走，方绪一看自己有点玩脱赶紧拦住这小少爷。

“跟你开玩笑呢小亮，看来这时光不止是你起爆剂，还是你起暴剂啊。”

俞亮别过头懒得理他。

“我从以前一直觉得你俩很像。”

“正可能因为这点，你俩才能成为彼此尊敬的对手。”

“只不过有时候，恰恰太过相知相惜的人，往往就是因为太过熟悉，太想去理解对方，才在不经意间伤害彼此。”

方绪这话说的很隐晦，俞亮似是没太明白：“师兄，我不是很懂。”

方绪露出那种你要懂的话还需要我来点拨的表情，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一直停步于此，你们两个都会被限制在里面。”

“就像你只跟一种棋风的人下棋，或者在对局中只保持一种棋形，长久以往下去，势必会陷入一种僵局。”

“遇强则强这种可能性也许会长久存在，但也不代表着不会遇见瓶颈期。”

“时光这孩子很有灵性，有可能他也注意到了这点，才选择离开你。”

“你的意思是，正因为我们在一起，才限制了彼此的发展吗？”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重视，才害怕更多。

方绪露出那种难为情的表情，怎么说，这话说的对也不对，有些东西必须亲身熬过才能知道，没有绝对的好事也没有绝对的坏事，就像没有永远的对手和朋友。

“总之，你要好好想想，下棋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时光对你又是什么。”

此时的再见，是为了明天更好的重逢。

方绪不想让自己小师弟又钻牛角尖，打算以这句话结束话题。没想到许久未出声的俞亮突然来了句，“师兄，你说他会回来吗？”

俞亮的眼神望向山下，此时正是春末夏初，他们趁着太阳未出地平线之前爬到山顶，清晨山间起雾，虽暂时看不清更远的风景旖旎，但光芒总会破开雾气缭绕，露出满山灿烂。

“我不知道，可能会回来，可能就......”方绪没说完，他突然想起之前北斗杯他俩培养默契，俞亮曾经对时光说过的话。

“不过，我希望你能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

俞亮点点头，“我会等他的。”

“等他回来告诉我......他想说的一切。”

那种眼神方绪从没见俞亮表露过，不是前些日子深陷泥沼的挣扎，不是那种试图掩饰一切的竭力，不是悲伤不是痛苦，少些彷徨失措，多些潇洒无畏。

他有在成长。

再相逢的时候，希望我们会在更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