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01
时光曾在这四年时间里,幻想过无数次他和俞亮再次相遇的场景。有可能是某场国际赛事上的对局,有可能是双方朋友聚会时的不经意碰面,又或者只是异国他乡街尾的一个回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回国的日子是冬天,他定好飞机机票,登机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洪河打个电话,洪河知道时光回国开心得嘴都合不拢,怎么说都必须要聚聚。老地方,老时间,还是原来那帮人。
洪河在电话里的声音难得带着哽咽,他似乎是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出声听起来有些不真切。“我可亲可爱的时长老哟,洒家还以为你这贪恋国外的温柔乡,一去不复返了.......”
一别整整四年。
当年的少年走得坦坦荡荡,一腔孤勇,没留下任何解释。
由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的时光,在国外更广更远的地方,追逐着属于自己的围棋梦想。
自从褚赢消失后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道路,他想替褚赢,更替自己,去远方看看更多的人,更多的棋手,参加更多的比赛,增长不同的人生阅历。
这些想法他没同人说起,别人只看见他在国外赛事中的辉煌战绩,关于四年前为何狠心离开国内,都觉得他是跟俞亮闹了场谁都不肯让步的矛盾。
事实并非如此。
所以洪河小心翼翼问,你回国这事告诉小俞老师了没,时光只是一阵恍惚。
别人都以为棋坛双子星闹崩了,但根本不是。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争吵,没有吼叫,没有动气,就这样一声不响的,犹如两条驶错航道的平行线,有过交集,然后很快分开。
“没有。”时光老实回答。
“昂,那也行也行,不告诉就不告诉吧。不过这说来也怪昂,小俞近几年也没少往国外赛事跑,你俩就一次都没碰过面?不应该啊,就凭你俩这段位.......”
见时光难得没出声制止自己,洪河终于逮着机会侃侃而谈。“不过您老也真够能耐的,当初走的多潇洒,可没把俞亮气个半死,你都不知道,刚开始您那大名简直就是队里的忌讳,谁提都跟大冬天开空调一样,冷死个人。”
时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说话。
“时大爷可算是回来了哈,咱战队再次冲击世界冠军可就等着你呢,赶紧昂。”
洪河没听见电话里发出时光的声音,凑在耳边的只有来往行人和车辆的吵杂声。他顿了顿,还是决定语重心长劝劝这个破小孩。
“你跟俞亮那点破事,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也该放下了吧,放不下咱也能心平气和解决解决不是,哎我说你具体什么时候到,用不用我去接你啊……”
洪河再碎嘴什么时光都没听下去,他草草结束对话,约好了出来聚聚的时间,挂电话的时候心没来由砰砰砰跳得厉害。
命运这根丝线,缠得紧时每天做梦都能梦见,枯燥单调的日子里就是吃饭睡觉下棋和他,缠得松时,明明可能参加着同一场比赛,去到同一个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可是却从来没有过碰面。
目光所及处,再也没有彼此的身影。
开始的时候洪河或者沈一朗给他打电话,还会偶尔提几句关于俞亮的事情,只是时间久了以后,这两个字就如同一种奇怪的缄默,在旧友之间流传开来。
再少有人会在时光面前提起他。
曾经多么在生命中鲜活翻涌的字,如今却成了众人嘴边一句咽回去的话,一个能不提便不提的名。
时光不是不喜欢谈及俞亮,只是朋友问及他,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也能从各大新闻消息中知道俞亮的事情,哪次下了一手精彩绝伦的棋,哪次又是几连冠,哪次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又得到什么头衔,时光如数家珍, 由衷为他自豪,可惜这点小雀跃小欢喜只能留在他心脏尖上跳动不停。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
每每思及此处,时光会突然想起他小时候迷恋过一段时间的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里面周芷若对张无忌说,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四年光景,他和他都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飞机难得没晚点,时光没想麻烦任何人接他,连同妈妈和爷爷都是在下飞机后才报的平安。他太久没脚踏这座城市了,方圆方圆,方方圆圆,兜兜转转之后还是要回来。街道还是老样子,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群,那棵树那座桥丝毫没变,站在这,好像还是曾经的时光。
打了个车坐到家里,时光背包里掏出从一串钥匙,从里面翻到自家钥匙,然后熟门熟路拿钥匙开门,站在门口就能听到妈妈在厨房叮当哐啷的做饭声。
许久许久,他才在门口回过神来。
整理好心情,慢慢开口道:“妈,我回来了。”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时光边扒拉米饭边点头,看时光答应下来时光妈妈终是长舒一口气,笑道:“可算是回来了,国外生活不好过吧?瞧瞧你,又瘦了这么多。”
时光妈妈从盘里挑起一块肉来递给时光,“本来说给你做锅包肉的,你电话来的这么晚,又怕你下飞机着急吃不上饭,下次吧,下次带上小俞一起来。”
时光正夹着筷子的手猛然一停,他有些不敢看自家母亲,倒是母亲先看出他的异样,缓缓放下筷子道:“年轻人嘛,有点别扭是正常的,但是这么久也总该放下些。”
“你出国后小俞这孩子可没少三天两头往家跑,又是送补品又是送这送那的,你爷爷住院那几天我没敢跟你说,怕影响你比赛,也是小俞忙前忙后照顾里照顾外。”
时光嚼着嘴里的肉蛮不是滋味,时光妈妈又从时光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了几件顶好的,意思是让他把这些东西给俞亮捎过去。“礼轻情意重,你回来可一定要好好去跟小俞道声谢,这东西......”时光妈妈说着便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时光怀里一推,“你可务必给我送到了。”
好像从前就是这样。
时光自我感知,自家妈看俞亮比看自家孩子简直顺眼几百倍。怎么看俞亮怎么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怎么看自己活脱脱一个混世魔头。
十六岁那年夏天,时光偷偷带俞亮去爷爷家的阁楼找旧棋板下棋,那年褚赢还在旁边指指点点说个不停,那年的俞亮已经开始升段赛,而时光已是全胜定段。
一盘棋下来时光虽然棋艺略输一筹,但俞亮难得没有赌气地对他“冷嘲热讽”番,而是在数子的时候极为认真地来了句,“你进步了很多。”
“还有,”俞亮难得露出个笑容,略带着酒窝浅浅,“恭喜定段成功。”
时光简直乐开花,乐开花的后果就是被时母和爷爷逮了个正着。
倒是俞亮很义气,主动说是自己强求时光带他来的,跟时光没有任何关系,结果真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了,当天时光难得没有受骂,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回了家里。只是自那之后,自家母亲是越来越频繁提起俞亮,恨不得把他看作自己亲儿子。
所以在更后来时光提出自己搬出去住,时母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但一听合住的是俞亮,恨不得立刻打包送走。
现在想起当时俞亮为他担责任时的表情,还是觉得好笑又暖心。他真的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跟人打掩护,稍微一点端倪就能从他的眉眼间流露出来,叫人看得一清二楚。但在记忆里更为清晰的,是当时俞亮难得的舒眉一笑。
十六岁之前觉得俞亮平时特爱板着个脸,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嘴角虽天生上翘,可骨子里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只是那次,他是真真正正展出笑颜,连眼底都氤氲着一汪热意。
其实当年他们的关系并不好,看谁都不顺眼,没说两句就吹胡子瞪眼。现在想想,就是少年人之间幼稚地闹别扭,看起来谁都不愿意搭理谁,但又都在暗地里默默关心对方。时光不记仇,可还是记得俞亮指导岳智下棋为的就是对付他,还有岳智说的标准恶毒女配的话,以及更加酸不拉唧的他,当这些尘封往事吹散灰尘后,显露出来的东西总让人啼笑皆非。
酒足饭饱之后,本来还想在家窝一会,谁料时母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饭盒,时光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想打开盖子偷偷看一眼,手伸到一半就被时母打了回去。
“我上次听小亮说,这段时间他们队里忙着准备赛事,都没什么时间吃饭,你这次去送东西道谢,顺便把这个给他带过去。”
时光的眼珠子都差点没滚下来,他被自己口水呛得咳嗽不停,自家母亲的想法真是贴心又实在,“妈,队里都会定饭的,饿不死他。”
“瞧你说的什么话。”时母颇为嗔怪瞪了时光一眼,“你也知道他什么性子,这不就是怕他忘记吃饭胃病又犯吗,正好饭点,正好你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给人家送过去,正好替我谢谢这孩子。”
时母笑得温柔和时光的面部狰狞形成鲜明对比。
但是没有办法,不是死在时母手下就是死在别处,时光勉强答应下来,一份盒饭和大包小裹的东西,明明看起来不是很重 ,明明他自己可以拿得过来,可在刚触碰的第一秒,顿觉千斤也不过如此。
他不想见俞亮,他没有办法见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