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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尽管俞亮已经说了「不想再见到时光」，可他和时光还是时不时会碰见。

寒假围棋训练营，他是讲师，时光是营员。

围达网，他和褚嬴对局，落败。在线下棋王挑战赛，他抓到时光出现在现场。

弈江湖道馆，他发现时光退学进入道馆，成了一名冲段少年。

新初段赛，时光来看他下棋。

幼狮赛，他和时光背对着背下棋。

时光一次就定段成功，成为一名职业棋手。

他进步飞快，从2003年俞亮放下「我不会再和你下棋了」的狠话之后，还不到一年，时光就从望尘莫及，到能追上他的影子，尽管还有很远的距离，但那距离在一点点一步步缩近。就如28岁的时光所说那般，14岁时光在一直在关注着他，在一直在追逐着他的背影，并以飞快的速度追了上来。他们从14岁正式迈入15岁的大门。

“我就说吧，我没有骗你。”在他的梦里，28岁的时光笑嘻嘻地跟他说。“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

时光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后来重新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开始一次两次俞亮还以为单纯是他在做梦，后来次数多了，俞亮才意识到这是时光在给他托梦。

他现在的生活全都被时光给塞满了。白天，在俞亮脑子里，他一边想着该怎么努力免得被15岁的那个时光追上，一边又在隐隐期待着他能追上自己与自己并肩同行；晚上，在俞亮梦境中，那个28岁的时光就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跟他吹牛皮，说他们未来去参加了北斗杯双人赛还拿了个冠军，后来还参加了无数的比赛，应氏杯、丰田杯、LG杯、农辛杯……他们几乎要把围棋届的所有世界冠军都拿了个大满贯。

从他对未来的描述中，时光后来追上了俞亮，他们并肩作战，亦师亦友，20岁就获得围棋九段的头衔，成为中国围棋界一对最耀眼的双子星。

俞亮有些不敢置信，那真的是他们的未来吗？听起来怎么跟时光做的白日梦似的，美好得不像真的。他和时光未来真的成了独一无二的朋友？这一点俞亮也有点无法想象，他现在和时光一见面就要互掐，他实在无法想象他们成为好朋友的那一天。

时光对他来说的确是独一无二的。俞亮总是冷静自持的外表一对上时光就回碎成渣，他们都15岁了，一见面双双都像重返小学回炉重造了一样。俞亮觉得自己对上时光，真是没有办法。

俞亮嘴上说着不想再见到时光，可还是忍不住关注着他，想看看他到哪个地步了，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追上自己了。他想关注他，可却又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才总是通过各种人旁侧敲击，他问方绪师兄，问岳智，问洪秀英，问所有与他对过局的人，隐秘的期待在时光一次次进步中悄然生长。他期待着28岁时光的「预言」成真。

“你想知道时光的秘密吗？你求我，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你。”28岁的时光依然没个大人样。

“不用了。我要等他亲口告诉我说。”时光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比最难的死活题还难解的谜团，28岁的时光是一条通往答案的捷径，可俞亮不想这么做。跟当初他想要自己找到时光一样，现在，他想要自己找到时光的秘密，他想要时光自己告诉他真相。他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时光也许就是自己的天生克星吧。本来他一直追着时光，在他放弃之后，反倒是时光紧追他不放了。他们这相互纠缠的七年，28岁的时光就是他们最好的见证者。

“所以，在28岁，你和我还会一直像这样打打闹闹吗？”俞亮有些好奇。

“基本上就没停过。我和俞亮啊，都吵了快20年了。吵一吵，十年少嘛。”

俞亮心里一动。

20年。

听起来好长，可好像一溜烟就会过去。他们已经度过了其中的7/20了。

“那现在呢，你在这里跟我说话，那你那边的俞亮呢？还好吗？”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我们当然好好的啦。之前我不是断联了很长一段时间吗？我心里能看见你听见你，但我已经回到未来了，只能以这种托梦的方式和你说话。以后你下棋哪里不懂的可以问我，时光怎么惹你也可以跟我倾诉，毕竟怎么治他，有谁能比我更清楚呢。”28岁的时光笑眯眯的。

“哎哟，俞亮喊我下棋去了，我得挂线了。”接着梦就突然地结束了。

俞亮醒来嘴角还挂着微笑。那是个好梦。

俞亮听说时光去了兰因寺，似乎是与一本棋谱相关。他穿过落满叶子的百来阶梯，路过扫地的、拨着芸豆、守门的僧人，最终来到了藏经阁门口。

俞亮意外地在那里遇到了时光。他们许久未见了，再见面竟然就共居一室。

时光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进步，搞不好哪天就超过你了。”

“赛场见。”

他们翻了个身，背对着对方，俞亮把烛火吹熄了。

时光睡得倒香，可俞亮不知为何睡不着。他还挺想在梦里问问28岁的时光，他和时光时隔多年第一次对弈会是在什么时候。可他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也许是时光那边亮着烛火的缘故。那个糊涂虫连灯都忘记熄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缕亮光，时光前半夜本来背对着他睡的，睡着睡着就翻身转到俞亮这边。俞亮的视线就慢慢从烛火转到了时光的脸上。橙色的亮光落在他恬静的睡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孩一样，脸颊嘟嘟的，嘴巴微张还留着口水，明明已经快16碎了，可还未褪去童稚模样。

他知道，时光长大之后，会变得更挺拔，会变得更瘦，就不像现在这样子有些婴儿肥了，他心想，得趁时光还没瘦下来之前好好捏一把他的脸。

对了，时光未来还会有爱人。未来的时光穿的那样得体，是因为有他的爱人帮他打点吗？在和未来时光的交谈中，他慢慢知道了时光的爱人是什么样的——虽然时不时喜欢和时光拌嘴，但是温柔体贴包容，会照顾人，听起来是很成熟稳重的女性。

等会睡着了得问问时光，他未来的爱人是谁，是怎样的。

过了一会，他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理这件事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一会，他又觉得这件事和他得有关系，他们可是棋坛双子星，时光有爱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再过了一会，他又摇头，心里说，下棋和恋爱是分开来的，时光有了爱人和他们是围棋上的知己有什么关系，没必要问，显得他好像有多在意似的。

……他还没想好该不该问这个问题，天就已经亮了。他一夜无眠，连梦都来不及做。

他早早铺好床，俞亮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怨念地看了一眼口水流了一枕头的时光。

都怪你。他在心里默默给时光加了一项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