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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03年，方圆市的春天，花开了又谢，蝴蝶来了又走，雨滴落下又蒸发。28岁的时光并没有和他一起度过那个春天。

方圆市的夏天很热，三伏天气，阳光毒辣，像个大蒸笼一样，有很多老爷爷光着膀子在公园下棋，有很多小孩在街头吃冰棍。时光也没有和他一起度过那个夏天。

自那次围棋联赛之后，28岁的时光就忽然失踪了，不论俞亮怎么呼唤都不出现在他身边。他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去过每一个带时光去过的地方，走遍大街小巷，也没找着那个半透明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听见的时光的影子。

他是不是为了逃避回答，躲起来了？俞亮倒是希望是这样。

还是说，他不辞而别了？俞亮不接受这样的戛然而止。

他不能接受，他就这样突如其来，兀自闯进他的生活，在他最难熬的时候陪伴了他六年，教了他许多下棋的道理，也教他怎么好好生活。而现在，又这么一声不吭，突然地离开他的世界，连一声道别都没有留下。明明当初说好的，会一直陪他到下赢时光，他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他还有好多棋想要和他请教，……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句号。

14岁的时光也没有来找他。他在黑白问道坐了一天又一天，他又回到了以前，自己和自己下棋的日子。直到现在他才忽然觉得一个人下棋是多么没意思。他一直在等，等28岁的时光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等14岁的时光来找他下棋。可不论是哪个时光，都没有来找他。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来赴他的约，只留他一个人闲敲棋子落灯花。

28岁的那个时光和14岁时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止一次地想。真的是「师兄师弟」关系吗？他不知道，他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解的谜团，可没有人能回答他，他陷入等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他颓废了接近半年，下棋心不在焉，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他依然每天保持下棋，可不管跟谁下，总觉得没劲。

他的家人师兄早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实际上，俞晓晹听说俞亮不知为何一蹶不振的时候，冷着脸训他玩物丧志，一边又让方绪来劝一劝他；方绪从春末到夏末劝了他不下十次，带他去见识各种各样的比赛，还给他送了一幅新的棋盘希望他能打起精神来。

可俞亮就是打不起精神，他觉得很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因为28岁时光的陪伴以及追上14岁时光的期待，他一度以为自己忘了韩国六年的疲惫和难过。曾经28岁的时光陪着他一起打谱复盘下棋，曾经他盼望着和14岁时光再一次对弈，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陷入难熬的等待，那六年积累的所有痛苦就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像一座五指山一样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不想下棋了。

他不想一个人下棋。

围棋是两个人才能下的，他一个人下又有什么意思。

俞亮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的，他依然热爱围棋，他不该这样，他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孤独的围棋，他本该习惯了下棋是一个人的事情，可时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14岁的时光，是俞亮一心想追上，想和他比肩的对手，他看着时光在他前方的背影，抱着期盼不停埋头下棋，尽管时光不在他身边，但他送给他的手表一路滴滴答答，伴随着他一步一个脚印成长。28岁的时光，是一路指导他、见证他成长的老师，他在韩国最难熬的六年，多亏有他陪伴，所以才能顺利开心地度过。

时光陪他下棋。他们都陪在他身边，如同阳光一路如影随形。可现在，他又回到了乌云密布的时候。见识过真正的围棋，他如何能忍受孤独的围棋。

“小亮，暑假快结束了。你到底为什么丧失斗志，你这样闭口不谈，我和老师还有师母都很担心你。”

“师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头也不抬，坐在地上拼着拼图。

“十三中9月8日开学。”方绪跟他说。“你如果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去找他。”

“是时光的事情吧？我猜到了。真是后悔啊，早知道当初不要帮你找他了。”

“谢谢师兄。”俞亮抬起头来，总算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在开学那天，他一个人跑到十三中，一个人一个人问围棋社在哪里，一张张找围棋社纳新海报，一通通电话打了78个，终于找到了他。

“我一直在等你啊。”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下棋。可不管我和谁下，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说一件事。我一直在等着和你下棋。”

“另外，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也许，这个时光知道另一个时光的下落也说不定。

俞亮隔着窗户，认真地看着他，可时光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

“我……我最近在准备围棋联赛，太忙了我哪有工夫啊，别再来找我了，拜拜。回去吧。”窗帘被拉上，俞亮的眉头皱得怎么抹也抹不开。他隔着门大声喊着时光的名字，门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时光选择了逃避。好啊，一个两个都躲着他。

俞亮咬紧牙关，既然想要躲他，门可以关上，但围棋联赛他总不可能不去吧。

于是他不顾父亲和师兄的反对，推迟了对所有棋手来说都最为重要的定段赛，去实验中学借读就为了参加一个小小围棋高中联赛，为了和时光堂堂正正在赛场上比上一次。比完之后，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问他很多问题。

俞亮重新打了鸡血，开始没日没夜的练棋。方绪都傻眼了，一天时间就能让俞亮从颓废不起变得斗志满满，就见了时光一面而已。他又在心里偷偷给时光的名字前面「小亮的特效起爆剂」的前缀上重重加了两笔。

围棋联赛上，他赢了棋。

他想起曾经在回中国前时光问他的问题：“假如时光其实下棋没那么厉害，你还想和他一起下棋吗？”

俞亮这么多年一直想追上他，想和他堂堂正正地下一局，紧张地连棋笥都能打翻，棋子滚落一地。他一直在追逐的时光，今天下出了这样一局棋。他不知道答案。他还想和他一起下棋吗？他不知道。他追逐的答案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他不知道。

他感到有些茫然，对面的时光同样也手足无措。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如果这个时候，28岁的那个时光能告诉他答案就好了。他下意识想向身边的人求助，可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围棋得靠他自己下，这些事情都得靠他一个人想。

俞亮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哽咽了。眼泪不由自主地一滴滴落了下来。他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没过两天，时光来黑白问道想找他下棋。

俞亮说：“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你有师兄吗？”时光有些懵了，他根本没有听明白俞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一个和你同名的师兄吗？”俞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严肃。时光摇了摇头。俞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

“你这六年有想过来找我和我下棋吗？哪怕一次？”时光犹豫了一会，摇头。他这六年根本就没想着要下棋，他什么都干，唯独想逃避围棋。

俞亮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说什么是他是时光的师兄，是时光派他来监督自己下棋。

说什么时光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自己是时光认可无比的对手。

说什么自己会成为时光独一无二的朋友。

说什么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直到他下赢时光。

俞亮站在时光身边，才发现他比自己还要矮上两厘米。连身高也要骗他。

骗子。

他们都是骗子。

“回去吧。”

“我不会再和你下棋了。”

“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一分一秒了。不止是不想和你下棋，我连见都不想再见到你。”他不顾时光惊慌错愕的表情，头也不回转身进了黑白问道。

他就这样对自己的过去六年下了宣判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见28岁的时光。那个时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上来，跟他不停地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骗他的，只是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不辞而别，他自己也是被迫离开的。

他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28岁的时光，除此之外，其他真的没有在骗他。

在后来，时光的确一直在关注着他，他会一直在追逐着他的身影。请给他一点时间，他会追上来的。

在后来，俞亮的确会成为时光独一无二的朋友。

自己虽然不在他身边，但他能看见俞亮这边发生的一切，尽管是以另一种形式，但他的确陪在他的身边。他们现在还可以通过梦来交流。

在梦里，俞亮红着眼眶说，你个骗子，我再也不会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梦醒之后，俞亮发现自己脸颊上两道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