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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俞亮的韩语滚瓜烂熟,他第一次交上了一个同龄朋友。本来是一个孤傲的天才,被他打败之后就死皮赖脸要跟着他一起下棋,洪秀英。
第三年,俞亮做饭的水平压缩到了20分钟内可以给自己做好一顿饭。
第四年,俞亮第一次下赢了时光。当然,也是在时光惦记着看电视无意中放了水的前提下。
第五年,俞亮已经换了不下五家围棋道馆,下哭了不知多少韩国冲段少年。
这五年,俞亮经常也会打电话回家汇报自己的近况,如果是妈妈接电话,他会笑着让她安心,自己过得很好,最近新学做了什么菜,和朋友去了哪里,上次去了韩国的什么地方给家里寄了点特产有没有收到,他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偶尔会是父亲接电话,俞亮则会告诉他自己最近学棋的情况怎么样,最近棋路上遇到什么困惑的地方,在韩国遇见的那个老师最近又教了自己什么路数。
时光就在旁边,用手指得意地指着自己,无声地用口型说:我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老师,对吧?他夸张地加重了「特别厉害」这四个字,引来了俞亮的白眼。
“你的这位不能说出名字的老师,可以冒昧问一下他几段吗?”一开始俞晓晹还有些担心老师的来历。
俞亮用眼神询问了那个飘来飘去没个定数的魂,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小钩子。
俞老师,在下时光九段,多多指教。他合上那把红色半圆点缀扇柄的扇子,用蹩脚到好像在模仿谁一般文气绉绉的语调,对着电话,作了一揖。
“小亮,好好学棋,等你学成归来,我们下一局。”俞晓晹挂电话总是最为干脆利落。
俞亮偶尔也会跟师兄打电话。方绪那边总是很嘈杂,但师兄接电话每次都很及时。俞亮还没开口,方绪就率先说,又是时光对不对?得到少年肯定的回复之后,方绪接着又说,他耳朵都要听出茧来了,人还没找到呢。这都第几年了,还挂念着时光。
师兄,我之前拜托你一定帮我找到时光,你得帮我。
好好,师兄尽力。隔着电话,方绪都能想象出他师弟抿着嘴的一脸倔样。
俞亮挂了电话,舒了一口气。时光说:“你要找他,可以问我,我知道啊。”
俞亮摇摇头:“你是他师兄,直接问你和我自己找到的不一样。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他什么?不告诉他你天天叨着想着和他下棋?”俞亮又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开口顶嘴,时光便乐呵呵地消失了。还是小时候的俞亮好逗。
时光陪在俞亮身边六年,这六年,他见证了俞亮很多的模样。
见证了他吃苹果的时候把牙插到了苹果上的糗事,换牙的时候他连话都不愿意跟时光多说,就怕说话漏风,时光嘲笑他还挺注重自己的形象。
见证了他的变声,声带从清亮的童声变成了低沉的少年音,喉结越来越明显,像有一枚小棋子在喉咙滚动一样。
见证他下巴上冒出第一簇胡子,在时光和他爸爸隔空指挥下,用剃须刀第一次给自己剃胡子。
见证着他的个子从到时光腰间再到时光的脖子。
见证他第一次遗精。少年人还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时光一边科普一边憋不住笑,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把门摔上,卫生间传来水声。
曾经他缺席了俞亮这么多年的青春,缺席了俞亮最孤独最无助的六年,就以这种形式弥补回来。他一直都记得那次高中联赛俞亮说的话。
俞亮说:“为了能追上你,我出国留学,又回来,哪怕再难我都坚持着,没有想过放弃。别人都说我傻,说我白白浪费了这六年时间,只有我自己觉得值得。”少年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六年来不论再难再累都不曾流下的眼泪,就这样一滴滴在时光面前淌了下来,那泪水把时光的眼窝给染红了,一滴滴烫到心底。
那六年,时光大半时间把围棋完全抛在身后,上课睡觉玩游戏、胡作非为到处找茬、逃课不交作业、出去摆小摊卖假签名照赚钱…时光的那六年是浑浑噩噩的,他妈妈医院那边的事务越来越忙,也没时间管他,褚嬴也不在身边,他就在那六年里漫无目的地野蛮生长。
而俞亮,就为了能下嬴他,就能义无反顾一个人跑到韩国学棋。
时光惨败,觉得丢脸,觉得心虚,但他最觉得对不起俞亮,对不起他浪费的那六年,去追逐他这样一个围棋白痴。他像是鸠占鹊巢,像个小偷一样偷走了俞亮的六年。那泪水无比深刻地留在了时光的青春记忆中,埋下了未来他对围棋的热爱,想要一直追着俞亮追上俞亮的种子。
后来不论过了多久,时光无数次想知道,那六年里俞亮在韩国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等他们在一起之后,俞亮亲口跟他讲了在韩国发生的事情,他们一起去韩国参加过很多次比赛,俞亮带他去韩国曾经待过的道馆,带他去吃那些年他曾经吃过的东西,时光找到了俞亮9岁那年的棋谱,输、输、输,无数次的输棋一点点铺垫造就成现在这个俞亮。时光这才知道,原来俞亮也有过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候。
时光就想,如果他能回到那六年,陪在俞亮身边就好了。结果有一天,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那是他28岁的某一天,他回到了1997年,来到了俞亮身边。那天刚好是格泽曜日。第二天,他见证着9岁的时光来找俞亮下棋。再后来,俞亮去了韩国。
对着俞亮,时光总忍不住撒谎。曾经,他害怕告诉他褚嬴的秘密,是因为他害怕让他失望,害怕他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心心念念想下棋的人不是时光。
现在,他也害怕告诉他自己就是28岁的时光的真相,因为时光的生命已经永远定格在了28岁,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俞亮解释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穿越回9岁的时候,还成为了俞亮的棋魂。
他的死亡是一场事故。那天他们在国外比赛,俞亮出门买药,时光烧得有些厉害,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才发现一阵窒息,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浓烟滚滚呛得他喉咙生疼,吸入的空气滚烫炙热无比。他挣扎着起身想往门口跑去,身子因为发烧酸软地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意识渐渐远去,他慢慢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一道白光闪过,他回到了1997年。
时光就变成了曾经的褚嬴,别人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俞亮能够看见他的身影,听见他的声音,他就以这种方式陪在俞亮身边。他肯定是死了,就像当年褚嬴投水自尽后附在棋盘上和时光相遇,他也在死后以某种形式附在什么东西上,和俞亮相遇。
他很想念那边的俞亮,想念那边的家人和朋友们,想念能用自己的手亲自下棋的感觉。可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发生地太突然了。有时,离别就是这样突如其来。
洪河、沈一朗、吴迪、谷雨、江雪明他们肯定会哭,希望他们不要太伤心,收拾好心情继续向前走。妈妈和爷爷肯定会天天抹眼泪的,可能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希望他们不要太伤心,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个世界少了一个时光照样能转,太阳会照常升起,他要他们都好好的。
那俞亮呢?
时光不敢想象俞亮回到宾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在脑海里幻想着俞亮看到烧红半边天的大火,房梁瓦砾全都像是融化一样缓缓坠落。俞亮大步来回穿梭在喧嚣的人群间。有人死里逃生,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嚎啕大哭,俞亮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在异国他乡没有人知道这个中国男人在哭喊着什么,他手里还紧紧攥着给自己买的退烧药。
俞亮会哭吗?肯定会的吧。时光是他最独一无二的对手,后来变成了朋友,再后来变成了爱人。他们都是彼此的初恋,也是彼此的知己,他们从你追我赶的九年,到最后并肩同行的十一年,整整二十年,世界风起云涌,他们依然不变。
时光占据了他大半个人生,时光无法想象如果俞亮失去自己会怎么样。整整二十年从他的生命中被迫剥离出来,留下一大块一大块血淋淋的伤口。时光也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失去俞亮会怎么样。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
可不论如何,时光都希望俞亮不要太伤心,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继续下棋,把他不能亲自下的那一半棋给下了,把他不能陪他一起去赢的世界冠军给赢了。
时光不能说自己不会嫉妒,但他希望能有个人跟俞亮一起度过一年四季,能有人陪着他吃过一日三餐,最好那个人能和他一起下棋。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他也想要俞亮能够幸福快乐。
尤其是在亲眼看见俞亮度过的这六年后,他更是希望,有人能陪在俞亮身边。
俞亮为了追上他,一个人在韩国生活。他像个故事的旁观者一样看着俞亮兵荒马乱的年少青春,看着他像孤独的竹子一样傲然生长。他也像是个故事的亲历者一样,教导俞亮,陪着俞亮,教他下棋,教他做饭,教他怎么生活,做他的老师,也做他的朋友。
时光一直都知道,俞亮没什么朋友。时光无法想象曾经他没有出现在俞亮身边的那六年,俞亮是怎么度过的。
没有朋友,没有人理解,被孤立甚至被欺负。
语言不通,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没有长辈指导,一切都要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一直以来,俞亮都是靠着什么度过的呢?时光一想到这些,心就化成一滩水了。至少这一次,他不是手足无措,孤立无援。这一次,他在他身边陪着他,当他的老师,也做他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