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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师兄搬出去后，同宿舍的另外两个舍友都申请换宿，俞亮先他们一步收拾好行李，把宿舍留给他们，租了道馆附近的单人公寓住。
时光的确是来监督他下棋的。
他本来不想听时光的话，只想好好钻研自己的棋，他买了不少研究白子虬的棋谱一页页地翻，时光就在旁边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时光时不会还给他讲解一下白子虬的棋，还嫌他看棋谱太无聊，经常吵着他要一块来对局或者打谱。俞亮本来自己有自己每日的安排的，时光这一搅和就全部都乱了。
“不是说好了不要吵到我下棋吗？”俞亮皱着眉头。
“这不是在教你嘛，你这样闷头看书有什么用，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们下棋，我给你讲时光的棋。”他总是这样，没个正经样。
不过他对小时光的棋的确非常了解，俞亮慢慢发现了他们棋风的不一样，他认识的那个时光遵循古法。而他身边的这个时光似乎融会贯通，有古法的影子，却又更为流畅洒脱。
除了下棋，时光还管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管俞亮吃饭。自从俞亮搬到单身公寓之后，俞亮基本上天天吃泡面，韩国超市里面泡面和便当种类繁多，他天天吃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时光觉得不行。他叉着腰用身子挡着泡面说，“小孩子长身体，天天吃泡面怎么行，我以前有段时间也天天吃泡面，真对身体不好。”
“吃泡面更快。”俞亮思索了一下摇头。
“我可会做饭高手！我可以指导你做，也挺快的其实。十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俞亮把泡面盒的塑料外壳拆开，转头又去把水烧开了。时光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他忽然想出一个好点子。
“时光，那家伙天天吃得营养又健康，现在啊……长得比你还高了。”
“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就像是喜欢吃垃圾食品的类型。”时光看起来有些心虚。
“我…我当然是从我的本体那里看到啦，他现在比你高个三厘米呢。”
“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我只想在围棋上超过他，身高什么的我才不在乎。”俞亮早就看出了他想拿时光激他的想法，继续把泡面盖子掀开，热水咕噜咕噜往里面灌。
可第二天，时光就看到俞亮开始吨吨吨喝牛奶。在第三天，俞亮第一次走进超市的蔬菜生鲜区。
他们站在厨房里，砧板上放着生肉和几颗圆滚滚的西红柿、生菜，旁边还放着俞亮一块新买回来的碗和调味料。
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俞亮开口说：“做饭高手？”
在时光的指挥下，俞亮开启了鸡飞狗跳的厨房生涯。时光很明显又在说大话，他的指挥无组织无纪律，问他加多少盐，他就说随便加点；问他怎么处理肉，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用刀切；问他先放蒜还是先倒油，他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
“不是说你是做饭高手吗？”厨房杀手还差不多。
“不是说十五分钟就能搞定吗？”他们已经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小时了。
“你、你个骗子。”他赌气地把菜刀放下，时光尽管是魂还是打了一个激灵。
“俞…我爱人做饭就做得很快啊！”
“我经常看他做饭，真的15分钟能搞定。以我的天才，耳濡目染应该做饭也很厉害才对，没骗你，我这也算是半个做饭高手。刚刚我都是按他做饭的步骤跟你说的，是你现在手脚太慢，但之后熟能生巧会越来越快的！”
“你有爱人？”
“对啊，你现在做的这道菜是他最喜欢做给我吃的。番茄牛腩，我的最爱，一次能吃两大碗饭。”
“鬼魂的爱人也是鬼魂吗？”
“都说我不是鬼魂了。他是人，活生生的人，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那你不好好管着你家小孩，跑来管我做什么？”
“嘿，我们家没有孩子。确切的说，是生不了孩子。”
俞亮哦了一声，眉头又皱起来了，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时光噎了一下，伸出手隔空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这有什么的，我这不是还有你吗？”
除了管吃饭，时光一些杂七杂八的都要插手。偶尔会有人来找俞亮的茬，比如说弄乱他的棋谱，排挤他，偷偷把他的棋笥藏起来的一系列小手段，甚至还想着用卑劣的方式来干扰俞亮比赛。每次时光就挡在俞亮身前，朝那些坏蛋拳打脚踢，吐舌头做鬼脸。
“你都不是实体，这种教训算什么。”俞亮本来板着个脸，看见时光这么大人还耍宝总算笑了。
“我等会教你两招，下次对局时杀他们个屁滚尿流。”后来果然，俞亮对上那两人，局局都是中盘胜，两个本来想使坏的师兄差点连积分都要输光了。再之后对方见着俞亮就跟耗子躲猫一样绕道走。
俞亮现在韩语学得还算可以了，可在韩国没有什么熟悉的朋友，也就失去了很多交流的机会。他也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的，在国内他就没有朋友，在国外也没什么差别。
“小亮，你怎么不交些朋友？我看你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时光让你连这也要管吗？”俞亮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他。那抹魂默不作声。
“我不需要朋友。”
“时光他有很多朋友吗？”俞亮问他。
“嗯…还挺多的。”
“都是在下棋的吗？”
“有下棋的，有不下的，但那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作为师兄，他给俞亮一一介绍时光的朋友们，有学校认识的朋友，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有喜欢下围棋的小邻居……小俞亮默不作声，只是暗自捏紧了手心揪着的一枚棋子。他有些说不上来的嫉妒，明明他是「天才」，却也可以收获到这么多的友谊。
俞亮不需要朋友。
他曾经和邻居家的同龄男孩成了朋友，经常会去他们家看猫，后来搬家断了联系。
他曾经还上过小学，那个时候围棋还不是他生活的全部，他在学校有几个玩得比较好的朋友。后来他退学专心学棋去了，他们偶尔还会在路上碰见，他的朋友们手牵手有说有笑的去学校，见了俞亮，招招手笑笑。
俞亮礼貌地点点头和他们道别，往学校反方向的黑白问道走去，和他们渐行渐远。远处听见他们在聊天说笑，谈论的都是些他已经无法触碰的生活。
俞亮曾经的朋友们不理解围棋的世界，俞亮也无法融入他们现在的世界。
而在围棋的世界里，和他一样下棋的同龄人本就不多，能和他旗鼓相当的更是少之又少。时光是他认可的唯一对手。
「世界冠军俞晓晹的儿子是个围棋天才」既是光环，也是阴影，如王冠一路置于头顶，也如乌云一路形影不离。很多人都只能看到这个大大的头衔，却看不见头衔之下小小的他。
俞亮有严厉的父亲，有温柔的母亲，有喜欢罩着他的师兄，可他除了围棋和这些亲人之外没有别的朋友。他被冠上了「天才」的头衔，便没有什么人敢靠近他、和他做朋友。
可时光不一样。那个小小的时光，下围棋下得比他还厉害，他是天才，但他也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关心他的人，连他的师兄都可以为了他分出一缕魂来到韩国替他监督他的对手。
他让俞亮知道，天才并非注定是孤独的，天才也可以被朋友、被爱簇拥着，而不是被数不尽的压力、期望、嫉妒、冷眼像山一样重重压着。
也许那是因为他并不是一枚清冷挂在天上的月亮，更像是一颗落在人间的小太阳一样温暖而耀眼。俞亮有时会想，是不是靠近他一点，他也同样可以得到阳光普照，可以获得无比温暖。
俞亮有时会想，等他追上他了，他们可以做对手。
或许，也可以做朋友。
“未来有一天，你也会成为时光的朋友的。独一无二的。”28岁的大人稍微弯下腰目光平视着他，又以那种笃定无比的语气说。那是平铺直述的肯定句，仿佛就是在为他描绘未来的画卷一样，俞亮仿佛能看见他和时光成为独一无二的朋友的未来。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做你的朋友呀？”俞亮倒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跟9岁的那个时光做朋友，这个28岁的时光倒是率先提出想和自己做朋友了。
“我们这算不算是，忘年交？”毕竟差了两个俞亮的年纪。
时光一听气的吹胡子瞪眼，消失不干。俞亮咧着嘴笑着，这会总算不像是个衬衫笔挺的小大人，而是个率性天真的孩子了。
俞亮想，也许他不是不需要朋友，而是一直没遇到他想要做朋友以及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