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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北斗杯正式落下帷幕之后，他们依然住在一起。

照时光的说法，是他不忍心打搅洪河和灿灿的二人空间。

照俞亮的说法，是他想更方便地跟时光切磋棋艺。

照方绪的说法，是他们继续磨合准备其他比赛。

照双方家长的说法，时光妈妈觉得俞亮性格沉稳，还会做饭，看起来就比洪河靠谱很多；俞亮妈妈觉得俞亮太闷了，而时光性格开朗，和俞亮关系也好，又爱下棋，正好两个人互补。

四方一拍即合，俞亮就成了时光的新室友。

洪河得知了参加了个北斗杯室友就没了的消息，立马一个电话打过去：“时长老——你怎么这么狠心，有了俞亮就把我踹了，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负心汉啊！”

“去去去，我走了你就能和灿灿二人世界了，我还不了解你啊？洪少侠，指不定你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

“嘿，还是你懂我。对了，俞亮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做饭比你好吃。”时光不动声色地瞟了在不远处看棋谱地俞亮，压低了声音。

“你可了不得了时长老，人世界冠军余晓暘的儿子，高贵冷艳的围棋新星给你做饭，太牛了时光。”

“高贵冷艳？可拉倒吧。别扭幼稚还差不多。”时光故意放大了声音，强调了「高贵冷艳」还有「别扭幼稚」这几个字，成功吸引到俞亮的注意力，他朝俞亮挤眉弄眼，惹得那人眉头皱起，低头继续看谱去了。时光露出了不战而胜的笑容。

“俞亮别扭幼稚？可别把我吓坏了。我觉得他还挺沉稳成熟的啊。”

“他就对我这样。”时光得意洋洋地说，语气不自觉地还有点小骄傲。

“得得，谁不知道你是俞亮的天生克星。”电话那边听见灿灿在喊洪河给她换电视的碟，洪河应了一声。

“说真的，你如果哪天又想搬回来，随时都行，主卧还给你留着，随时等你回家哈！我先挂了，我们家公主大人喊我换碟去了。”

“得嘞。”时光笑着挂断电话。

他坐到俞亮对面，抓了几粒棋子在手心里，手背朝上把手放在棋盘上面。“俞亮，来下棋呗。”

俞亮不理他，低着头，继续翻了一页棋谱。时光见状就明白他这是又在闹别扭了，于是坐没个坐相，趴在棋桌上把头枕在手臂上，从低往高看他，“俞亮，来下棋嘛。”他拿出他对他妈妈撒娇的那套绝招。

俞亮叹了口气，放下棋谱，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棋笥里随意拿了一枚黑子放在棋桌上。时光咧嘴一笑，把拿着棋子的那只手松开，三枚白子出现在棋盘上。

“你执黑我执白。开始吧！”又是一局。

冬去春来，他身边也越来越多人谈恋爱了……沈一朗定上段，和白潇潇重新在一起；洪河追到了灿灿，还得到了林老师的许可；谷雨跟他说，他和江雪明在一起了，一开始时光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毕竟上学那会他根本没看出来他们会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江雪明和谷雨两个人手牵手从路边经过；吴迪在大学围棋社和一个女生谈上了，现在他们一个是社长一个副社长，携手打下围棋社的江山；何嘉嘉据说也谈恋爱了，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时光掰扯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数来数去，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还没谈过恋爱。

不，也许还有俞亮。

他还没和俞亮聊过恋爱方面的事情。在高中的时候，普通男生睡前要么不说话，一说起话，睡前话题就可以从游戏无限发散到八卦。尤其当一个宿舍里有人有暗恋对象时，全宿舍都会开始给他支招，当然大多数都是些破招。在棋馆的时候，他和洪河沈一朗他们偶尔会聊起恋爱话题。

他从未和俞亮聊起过这方面的话题。他和俞亮朝夕相处也快半年，俞亮不会主动跟他提，时光也就没主动问。但他知道俞亮应该没有女朋友，毕竟他天天就跟他一起下棋，也没见他出门和哪个姑娘约会，时光都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无意间霸占了俞亮太多时间，才断了他的桃花运。

时光其实对这方面的事情迟钝到不行，谷雨暗恋江雪明很久，他没看出来；沈一朗白潇潇是一对，他不仅没看出来，还经常凑上去毫无自觉地当着电灯泡。他从来都不是主动发起恋爱话题的人，但他还挺喜欢听。之前在棋馆，洪河总是在宿舍传播八卦，比如说他发现棋馆里那谁和那谁天天一起吃饭很不对劲呀，还有那谁是那谁的前女友呀，时光总会兴致勃勃地抱着看戏的态度听他讲故事。

可如果是俞亮哪天跟他说他跟谁在谈恋爱，时光不知道自己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知为何，他觉得不适合问俞亮这方面的问题。

俞亮和洪河、沈一朗还有其他人都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他一时半会也琢磨不出来。

在那天晚上前，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和俞亮，像普通男生一样，躺在床上聊起恋爱话题。正如他在过去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搬到俞亮家里来，会天天吃到俞亮做的饭，会和俞亮睡一个被窝。在以前，俞亮更像是在远处天空上闪烁的星星，他一直追逐着，想要在围棋方面赶上他。没想到现在，不只是他的棋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心也离他越来越近。

他问俞亮有没有女朋友。俞亮没有吭声，当时光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黑暗中听见俞亮语气平淡地回答。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在俞亮亲口说出他没有女朋友之后，时光舒了一口气。也许是难兄难弟同病相怜的感觉吧。要是连俞亮都脱单了，就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了。

他又问俞亮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俞亮思索了一会说，他也不知道。

那你呢？俞亮问他。时光措不及防地被问了，他压根没想到俞亮竟然还会反过来问他。他还真没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嘛，要求不高。也不用肤白貌美，好看点，喜欢照顾人，跟我有共同爱好的就行。他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胡扯了几条，脑海中想象着他未来女朋友的样子，却总觉得像团雾一样缥缈虚无想象不出来，慢慢的，那团迷雾消失了，俞亮从雾里走了出来。俞亮的眉目清秀但又不失凌厉，没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做什么都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的脸，再配上那双如棋子一般深黑透亮的眼睛，倒是好看。但那张脸还是生气的时候更好看。他挺喜欢看俞亮生气的样子。每当他皱着眉头撇着嘴，开始和时光掐架的时候，那一点冷也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俞亮挺好的。好看，虽然别扭但是很会照顾人，还和他一样喜欢下棋。黑夜一到人就容易浮想联翩。时光懒懒地任由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发散了好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的想法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赶紧打断思路，开始放空大脑，可俞亮那张脸还不依不饶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

“时光？”身边响起俞亮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才发现俞亮的声音很好听。他猛然醒悟，脑子里瞎想的人现在就躺在他的身边。

时光的脸腾的一下热了。

他庆幸还好现在是晚上，俞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俞亮的脸。奇怪，太奇怪了。他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可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酥麻麻发痒。

为了压下在心头翻涌的这种奇怪的感觉，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他跟俞亮说起之前去修手机时的突发奇想，等他们老了也要在公园的石椅上下棋，时光一定会十局九胜，俞亮肯定比不过他。到时候时光就能征服全公园的老太太，一个也不给俞亮留。

俞亮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他说，你想得倒美。

到时候我们都是老头子了。俞亮，要是能和你下一辈子棋该多好。时光感叹到。

俞亮沉默了很久。

“是啊，要是能一辈子都和你下棋该多好。”时光听见俞亮低声说，说到最后竟轻如叹息。

他们又不说话了。时光努力想要入睡，可不知为何心脏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的声音那样的吵。俞亮就在他身边，此时他的存在无比清晰，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压在被子上的手，他甚至还似乎感受到了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平稳地传了过来。

当他以为俞亮已经睡着的时候，俞亮忽然喊了他的名字。“时光？”被叫到名字的时光一个激灵，差点睁开眼睛。他感受到俞亮撑起身子靠了过来。时光尽可能保持自己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保持呼吸的平稳绵长，想让心跳慢一些。他害怕被俞亮听见他心中嘈杂的声响。

俞亮开始说话了。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是什么？快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上次就是在骗我！时光想一把掀开被子跳起来指着他大喊。但他一动不动。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低声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俞亮你可真小气。真是没见过比你还小气的人。他想这样说，想像以前一样笑着开他玩笑。但他说不出口。像是从头到尾被浇了一盆冷水，刚刚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安静下来。俞亮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时光，你睁开眼睛，我就把秘密告诉你。”时光一瞬间还以为俞亮发现了自己装睡的事情，睫毛要控制不住开始颤抖。但他转念一想又冷静下来。应该不至于，他装睡的技术磨练了十几年，前一秒还在看棋谱，后一秒妈妈推门进来看他睡没睡着，他就能假装自己睡得熟得不能再熟。十几年来，一次都没有被拆穿。他相信自己高超的装睡技术。

俞亮的秘密和他喜欢的人有关。他说，如果时光睁开眼睛，就把秘密告诉他。

俞亮有喜欢的人了。时光很想睁开眼睛问俞亮，问他喜欢的是谁？是一个也喜欢下棋的女生吗？她肯定很好看吧？和俞亮一样好看。他还想问他，他怎么能有、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呢？尽管一肚子问题，时光仍紧紧地闭着眼。也许他一直没问俞亮恋爱方面的问题，不是因为觉得不适合问，而是因为他不敢问。他感到害怕。他害怕他问出口后听到俞亮的答案。时光莫名感觉到心有些闷，一阵阵钝钝的痛。

等了不知多久，阴影离他远去。俞亮躺了下来翻了个身。接着不再有声响。

十八年来，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可在那个晚上，时光第一次失眠了。他的手藏在被子里，小指朝向俞亮在的方向。他们明明挨得那么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却感觉那么远。

后来，在春天的某一天，时光不声不息地决定搬出俞亮的家，搬回和洪河租的那个小公寓里。他们没有吵架，没有闹的不愉快，时光也没有吃腻俞亮做的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一成不变，可时光还是觉得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也许是他的心变了，也许不是。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自私地霸占俞亮的时间了。

俞亮得知他的决定后没有说话，闷声不响地帮他收拾好行李，还给他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送行大餐。

“俞亮，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谢啦。拜拜。”他朝俞亮挥手，俞亮微微笑了。

“我走了？真的走了哦？”时光走几步又折返回去，把手在俞亮眼前晃晃，想看看他是不是走神了。

“走吧。到时候战队见。”俞亮云淡风轻地说。

“那你到时候如果想找我下棋，就发短信给我。”时光比了个电话的手势，俞亮点点头，回了他一个好。

时光还是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步三回头，俞亮还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就那样淡淡地笑着。

时光一步步往前走，一步步远离过去半年多时间一直栖息的小家。每走一步，心里的失落和不舍又增了一分。他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他今天就这样什么都不管地走了，他会后悔，或许会后悔一辈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直觉，如果不留下来，他会一辈子失去俞亮，他若即若离，会像风一样飘走。

他最后一次犹豫着回头，才看到俞亮已经回去了。门紧紧关着，像是冷冷的拒绝。

时光咬咬牙猛地转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