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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是个很喜欢把秘密都藏在心里的人。但在这方面,时光和他是半斤八两。
时光有很多事情瞒着他,他知道。最开始,他费尽心思想要挖掘到时光试图隐藏的秘密,到后来,他一直在等时光亲自告诉他。在过去十年里,每当俞亮想触及到他的秘密,时光总会转移话题又或者是蒙混过关。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时光最近想告诉他一个秘密。
在北斗杯合宿时好几次时光欲言又止,可每次喊住俞亮之后嘴巴张了又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他最后说。
在他们赢了北斗杯之后的那个夜晚,庆功宴上,方绪师兄给他们几个小辈依旧准备了橙汁,给大人们准备了自己珍藏的酒,戒酒很长一段时间后,趁此庆功之际小酌几杯。俞亮一向不习惯这种热闹的聚会,中途便找了个借口到天台去吹风。没一会,就有人来到他旁边。时光还拿着他那杯橙汁,随意地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尝尝?”俞亮眼睁睁看着时光把那杯他喝过的橙汁递到他面前,脸色有些不晴朗。“当我敬你的,小俞老师,行了吧?”时光还没等他拒绝,便拉过他的手硬是塞到他手里,语气还带着隐隐撒娇服软的意味。俞亮拿着那个玻璃杯,怔了一会,无奈地笑了。他还真就吃这套。时光很自然地就能按下俞亮的开关。这是他们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培养出来的默契。
他微微抿了口,橙汁的鲜甜之后,一股淡淡却不容忽视的味道漫了上来。
“你兑了酒?”他微微皱眉。
“找师兄要了一点。怎么样?”时光就靠在栏杆上撑着下巴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皱着眉放下杯子,正想训时光说他喝什么酒,才忽然想起他们都已经过了18岁,早已达到成年人的年纪。他和时光几乎天天呆在一起,很容易就遗忘了他们在慢慢长大这个事实。越是熟悉,反而越看不出对方有什么变化,从八岁到现在,他们从小孩长成了大人,俞亮却总觉得时光和以前一样,从头到尾哪都没变过。
“俞亮?”时光忽然凑近他的脸。俞亮才发现他的睫毛如同淋了雨的蝶翼一般,衬出时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时光伏在他耳边,对他说:“俞亮,我偷偷跟你说,这十年来我一直保守着一个秘密。”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远处传来人群喧闹的声音,这次庆功宴的主角在充满风声的天台上,一个侧耳耐心倾听,一个伏耳诉说秘密。
“但我不告诉你。”他狡黠地笑了。
俞亮的鼻尖萦绕着些许温软的带着橙子青涩味道的酒气。明明只兑了很少一点酒,时光脸颊却红扑扑的,连带着眼睛也雾气淋淋。他又想起那个冬夜,时光第一次吃酒心巧克力,哪怕中间隔了好几个人,他也清楚地看见时光被辣得脸都皱起来了。他不会喝酒,俞亮想。虽然长大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
时光的确一点都没变。具体来说,就认路方面一点长进也没有。明明是路痴,却一点也没有身为路痴的自觉,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到乌鹭山上,又在老地方迷了路。
那个时候正值下午四点,俞亮刚打完今日份的谱,正在厨房煲汤。排骨咕咚咕咚在炖盅里打滚,拿起电话,就是熟悉的声音。
“俞亮,我在乌鹭山景区,我又走丢了。”是时光那个白痴。熟悉的话,除了多了一个“又”字,和之前那次冬令营走丢时打来的丝毫未变。
“你走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俞亮问他。是谁早上说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一个人出门,还不让俞亮帮忙做出行攻略。俞亮一边听着一边把切片冬瓜一股脑倒进去,拧了小火。
“怎么没关系?关系可大了!你不来救我谁来救我啊?那什么,我就在之前那个公共电话亭那里。”
俞亮也不回他,默默地把大衣穿上,鞋子穿好,还把时光的羽绒服给塞进包里。
“就剩半分钟了。喂、喂?俞亮还在吗?小俞老师?亮亮?俞亮!”时光的聒噪程度堪比复读机。
“你乖乖在那呆着。别乱跑。”
“得嘞!我就知道你不会对好兄弟见死不救的,够义气!对了俞亮,今晚喝什么汤?”
俞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都不想理他了。时光就是那种尝到点甜头就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
“冬瓜排骨汤。”俞亮正准备出门,想起些什么,又折返回去拿遗漏的东西。
“对了,也别爬树。”挂断电话前,俞亮没有漏掉时光傻兮兮的笑。
等找到时光的时候,他就在电话亭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搁那用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走近一看,他在沙子上画了个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正下得酣畅淋漓呢。
“时光。”俞亮忽然出现,把正专心致志下棋的时光吓了一跳。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鬼呢!”时光差点吓得从石头上跳起来了,抬头一看天还没黑,俞亮风尘仆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中呼出的热气在冬天格外显眼,显然是一下出租车就飞奔过来的。他把什么东西往时光身上一抛,时光下意识接了,软绵绵暖乎乎的,是他的羽绒服。时光这时才觉得有些冷了起来。
“哟,来这么快,为了见我是吧?还给我带衣服,怎么跟我妈似的。我真的对你太重要了。”他嘴上说个不停,还一边飞快地把衣服套上。
“对,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俞亮顿了会,才回答他。时光愣了愣,马上回过神来开玩笑似的怼了怼俞亮,被厚厚羽绒服裹住的手肘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威力。俞亮不作声地瞪了他一眼,时光依然嬉皮笑脸,他现在对俞亮已经一点都不带怕的。
时光拉着俞亮的袖子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来到一棵参天大树下。树下有石桌一张,石椅两把,石桌上还刻着横纵十九行棋盘。天色渐晚,他们在树下歇息,星子一粒粒攀上夜空,长了上百年的古树,枝繁叶茂,遮掩了大半天空。
“冬令营那年的今天,就我之前迷路那次,其实是因为褚赢带我来这里找他和小白龙曾经下棋的地方。就是这里。”
“其实,在八岁的时候,你跟我下的第一盘棋、后来在高中联赛上的前半局、在围达网上第一局,都不是我下的,而是褚赢下的。”
“你肯定知道褚赢是谁。南梁第一棋手,围棋界赫赫有名的祖师爷,传说中参透了神之一手的棋神。这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肯定也有很多困惑,为什么我会和他认识,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毕竟这是我保守了十年的秘密,我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讲啊。”时光看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就像小学时玩得很好的朋友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为什么唯独告诉我?"俞亮目不转睛地看着时光。
“因为已经没有继续瞒着你的必要了。而且你有权利知道。毕竟你一直追寻的对手是褚赢,而不是我。”俞亮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光打断了他。
“这树还是褚赢和白子虬一起种的。他们在这里下过棋,约定等哪天树长得枝叶繁茂,能遮风挡雨之时,再回来这里下棋。可后来他们没再在这里下过棋。”
“可惜没有棋子,不然我们现在也在这儿下一盘该多好。”重返故地,时光陷入过往回忆之中有些惆怅。还没感叹完,就见俞亮从包里掏出了两个棋笥。黑白二子晶莹剔透,乖乖地躺在里面。
两人相视一笑,俞亮和时光相处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对方随时随地想要下棋的怪癖。他们曾经在睡前你一句我一句地下盲棋,曾经在沙上以地为棋盘用树枝画子,曾经由于少了一色棋子而尝试下一色棋。
他们便就着夜色,在这树下对了一局。浓郁苍绿的树荫下,从缝隙中洒落的星光月色在棋盘一横一纵上流动,无数岁月似从其中穿梭而过。
等回到家里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炖盅里小火煲着的冬瓜排骨汤都快烧干了,剩下一锅软烂到不行的排骨和细碎的冬瓜。他们就随便吃了点冬瓜排骨羹,洗漱熄灯睡觉。
被窝里,时光很快就睡着了。
时光的体温比较高,整个人都像是发热源一样暖烘烘的。冬夜太冷,俞亮忍不住往他那边靠近了一些,用手压着被子免得时光到半夜踢被子。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他看着时光的脸庞。平常生动张扬地笑,特别多奇怪表情的脸,到夜晚就变得无比安静乖巧。
轻轻喊了声:“时光?”被喊的那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呼吸绵长又平稳。
俞亮说:“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追寻的,没有别人,一直是你。”他说,几近耳语,像是要把声音传进时光香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