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黑眼圈的君吾，人面疫的君吾，被法力的枷锁重重包围的君吾。
无论是哪个君吾，都像往常一样就是了，不看脸，他的精神还不错，一眼望去武神风姿如往昔。
花城的枷锁肉眼不可见，只有君吾自己知道，一旦自己驱动法力后那噬骨蚀心加生不如死的爽快滋味。
“他好歹也曾是我的太子殿下……”就在谢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君吾的时候，梅念卿在他身后摇了摇头，“难道你们觉得我还拾掇不了一个熊孩子吗？”
“老师……”谢怜十分真诚地问道，“那么我是不是熊孩子？”
在一旁的君吾闻言嘴角浮起愉快的微笑：“那可不止，想当年你那拆墙毁屋一意孤行的风格，应该是个熊瞎子——北方极寒之地过来的那种。”
“你才是个瞎子。”花城揽过谢怜肩头，毫无保留地甩君吾一脸的嫌弃。
谢怜：“三郎，这不是重点……”
“好了，现在熊孩子有三个了。”梅念卿默默地扶了扶额。
天庭的忙碌较百年之前减轻了不少，文神像往常一样处理着竖子登科升官发财的祈愿，而武神的业务却是渐渐往姻缘求子方向歪得不可收拾，被贴在门扉当门神的简直走了狗屎运，彼时风信巨阳将军的笑柄放到今日，已经没人笑得出来了。
武神没有了用武之地，真乃太平盛世。
而灵文仍是埋没在文山书海之中。匆匆经过仙京大街，从灵文殿到各位神官的神殿，或者换个向，最后将处理完毕的事宜交予帝君，这样的工作重复了千年。
神官更迭，帝君推让，唯一不变的，竟只是白纸黑字的点横竖撇捺。
“每个神官，终有一天都会成为一卷书页的字里行间吧？”灵文默默地感伤了一番，将卷宗叠放在桌案上。
“君上，今日份的卷宗已整理完毕。”灵文低下头尽礼数，对着现任帝君的方向垂眸。
“辛苦了。”帝君的声音不温不火，“灵文真君请暂留步，对于眼下情形，我想听听你个人的见解。”
灵文面朝地面悄悄皱了皱眉，尔后神色平静地抬头，“臣以为……”
“不必拘泥君臣之礼，灵文你就随便说说罢。”头顶发出声音之人看起来相当豁达。
“是。”灵文答道，“如今各位神官，包括我在内都有不同程度的丢失信徒，大家多少是有些着急的。”
“只是‘着急’？”帝君揶揄道，“没有在通灵阵内埋怨我这个帝君作为不够吗？”
灵文心下一凝，默默地吸一口气，小心措辞道：“现如今大部分神官都只是小范围损失，至于埋怨都是无关痛痒的日常牢骚，君上大可不必在意。”
看似随意，实则旁敲侧击地试探——灵文在与这位新帝君共事一段时日之后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每每开口说话之前都要推敲一番，生怕哪个字挑动了他纤细的神经，又让一连串的神官如履薄冰起来。
“无妨。”帝君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西方凶鬼：昼伏夜出，吸人鲜血；东瀛厉鬼：身形如蛇，着假面而残害生灵；哪些神官，对此有何高见，灵文百事通，你知道吗？”
想来帝君是要在自己的心里的帐上记上一笔了，至于为什么要记，灵文不得而知，斟酌些许之后，将自己所知的言论删减一番才作了告知。但对于帝君不问外来天主佛陀，只问鬼怪有些困惑。
帝君仿佛看穿了灵文的心理活动，缓缓开口道，“天主与佛陀虽分去不少香火，但拯救苍生的目的与我们一致，倒不如说他们的出现让神官们轻松了不少。而外来鬼怪……花城那难保不出岔子。”
“花城是绝境鬼王，对付几个恶鬼厉鬼，我想君上可以不用担心。”
“问题就在于他的‘绝境’。”帝君脸上流星般划过一道笑容后，结束了话题，“算了，此事再议吧。”
灵文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帝君所指的是哪方面的问题，忙开口道：“君上，血雨探花曾经说过：‘天界归天界，鬼界归鬼界’，况且仙乐太子殿下与他……”
“谢怜与他交好。”帝君点了点头，“灵文，他俩经常破坏我们的封印去见君吾，封印每次都是你接手去修复的，这事你最清楚了吧。”
“是……那只是……”灵文忽然脑内乱成一团，替花城辩解也不是，同意帝君也不是，冷汗渐渐顺着脊背爬上了脑门。
“君上，我……臣以为，就此盖棺定论有些草率……”
“你说得对，”帝君神色莫辨地看着灵文，“铜炉山未开，君吾未动，趁这空档，让一两神官去探探下面的事吧。”
“是……”灵文抱手行礼，感觉自己吊着的一口气怎样也舒不出来了。
在通灵阵召唤了一番，众神官如灵文所想的那样纷纷退缩，不是有祈愿要忙就是最近身体抱恙，直到风信与慕情又自告奋勇地出了列。
“你们俩，这次的任务不合适吧……”灵文犹豫道。
“避什么嫌！”风信气冲冲地说道，“君上脑子里的水抽干净了没？碰上血雨探花哪个神官愿意去！”
灵文：“……”
“我们殿下若是有造反之心，只有我们去查才是最有可能查出端倪的。”慕情幽幽地开口，“君上他老人家，怎么没有点明让谁去？是故意的吧？”
灵文满头冷汗：“玄真将军、南阳将军，慎言。”
“你什么意思？！”风信往慕情方向甩了一个凶狠的眼神，“什么叫‘若是’？殿下根本不存在那种可能！”
灵文揉了揉太阳穴：“君上的意思，其实主要在血雨探花那方面……”
“他们俩现在还分得了你的我的吗！”风信两手一插，又转向慕情说道，“现在的君上跟你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阴阳怪气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少把我跟那家伙放一起！”慕情恼火窜出了脑门，“我拿你练刀你信不信！”
“两位将军息怒！”灵文抬高了音调，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旨令，你们不日便动身吧。预祝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哼。”风信取过旨令，自言自语道，“用不着他赐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