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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光渐亮,谢怜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一翻身,险些掉出床边,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哥哥。”花城眼疾手快地环住了谢怜。

“唔……三郎……”谢怜微微睁眼,揉一揉眼睛,身子移了移,窝进枕边之人的怀中。

温热的皮肤贴上些许凉意,谢怜习惯性地拢一拢手臂,拢住了满怀的安心。

花城将谢怜散乱的长发拢向一边,吻了吻他的额头。

“哥哥再睡会。”在谢怜耳边,花城轻轻地说道。

自君吾封印入铜炉之后,谢怜彻底告别了毫无气运的拾荒生活,在太苍山种花,在鬼市无厘头地热闹,在菩荠村做些神官的主业,与花城过过平静的小日子,耳鬓厮磨,转眼竟已是几百年过去了。而当年花城消失后再次回到太苍山放飞长明灯,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实在是太过惬意了,谢怜安然受之。

花城仿佛永远都在那个地方,一伸手就能揽个满怀。

“三郎……你天天消磨我的意志,太坏了……”和着晨起慵懒的嗓音,谢怜还未睁眼,软软地说道。

“嘻嘻,什么时候才能消磨得光光的?我好把哥哥藏起来,让天界那帮家伙再也找不到。”

“藏起来?”谢怜噗嗤一笑,“三郎可是终于要把我五花大绑关小黑屋了?”

“确实……”花城低吟,“每日供人瞻仰参拜,总归是太抛头露面了。”

“别闹……起床啦。”谢怜调皮地往花城肩上磨了磨牙齿,然后起身,光溜溜地爬下床,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

谢怜一直延续着朴素的衣着,如今不再需要裹伤口似地裹咒枷,少了些柔弱之感,看起来更有如玉公子的翩翩风度了。

花城一手支头,目光如水,逡巡过谢怜的每一寸皮肤,它们曾无数次地被自己疼爱过,轻轻地留下痕迹,又很快恢复成光滑细腻的样子。

“我的殿下,可真美。”花城想,对“我的殿下”这个概念即执着又兴奋。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间与外界联系一朝打通,便一发不可收拾,信仰不再是单一的天官圈地自萌,外来的神官们也要在香火旺盛之地分一杯羹。这让上天庭头疼得很,凡人们喊叽里呱啦的名字越来越多,神官们的功德就越来越少,简直就是要下岗失业。

通灵阵里每天叽叽歪歪最多的,从八卦小料渐渐倾斜到了岌岌可危的神官地位,连散功德都没了兴致。

不过对谢怜来说倒是影响不大,在偶尔上线的通灵阵中,无论叽歪些什么都不是他的话茬;原本菩荠观也只是个小村庄的小破观,本地天官尚且看不上,更不用说要入外来神仙的法眼了,翻修齐整之后香火渐长,零零散散地多了些参拜之人。

法力无需担心,而信徒从1到多,谢怜反而是比先前处境更好了。

而让神官们最是嫉妒得牙痒痒的,是千灯观的三千明灯,每年都不曾减少过。隔着上天庭与鬼界的十万八千里,神官们仿佛明明白白地被花城嚣张又无情地嘲笑着。

咬牙切齿却又束手无策。谢怜被众神的羡慕嫉妒恨沐浴得久了,饶是一开始万分害羞,百年之后,也是淡定得心安理得了。

“不好意思,我家那位,有一点点固执的……”谢怜说得满心愉快,‘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完全咂摸不出味来。

菩荠观每日的工作简单却也繁杂:简单的是只需倾听人们的祈愿,繁杂的是大多数人的祈愿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要弄清前后原委左右人物关系,免不了要一番奔波。

好在很多人并不心诚,祈福求安总是聊胜于无,千年的阅历让谢怜淡然,一笑了之。

而这一天,一个青年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没有祈福,没有求助,只是潦潦一句:

“天地之势,可曾有过定局?”

混杂在大小祈愿之中,待谢怜回过神来闪身而出,已不见其踪影。

不知从何方而来,谢怜回忆起此人印象模糊,也许是低着头,风尘仆仆的样子。

是夜,千灯观内殿,谢怜将此事道与鬼王。

“是吗……”花城思索了一阵,“人间已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可见此人并不是出于战乱。”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这个人,他又是谁?”谢怜静静思索了一阵,却隐约想起被封印的君吾,好像一团乱麻堵在了胸口。

“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说不定。”谢怜想了想说道,“人家只是随口一句,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花城:“哥哥的多心不无道理,我们上一次去看君吾是什么时候?”

“……三郎,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铜炉山远在千里之外,作为万鬼骚动的人间禁地,蛊城不曾开放的时日就像休眠的火山那般荒凉寂静,鬼气邪气鲜有作祟,几百年都未曾变过。

君吾的封印有三层,花城施法第一层,法力汇成的枷锁给君吾从头到尾裹了个严实,不得不说施法者除了封印还带上了强烈的个人恩怨;

第二层是谢怜的施法,在君吾的封印之地的方圆百里之内,简单的咒术用强大的法力加持,固若金汤的同时不会妨碍梅念卿的进出;

最外层的封印包围了整个铜炉山,为众神官共同施法,在铜炉山内有不断变化的重重幻境,经过其中的时候,每迈开一步,都能落入一个新的迷宫。

原本是没有最外层封印的,只是上天庭的新帝君走马上任,为了显示自己的火苗,给神官们下了这么一道多此一举的圣令,好歹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

为什么是多此一举呢?因为要完成它要耗费神官们的大量法力和精力,在这个法力都要省着点用的年代,每个施法的神官都想着自己少加点,让别人继续施。加上他们对鬼王的实力笃信不移,于是这层封印从结成之日起便只是个徒有其表、败絮其中的空壳而已。

谢怜伸出一掌,感应了铜炉山华而不实的封印之后,默默地收回手掌。

“哥哥。”花城见状轻轻一笑,“那帮人浮于事的家伙,从来都用不着对他们有什么指望。”

“我们走吧,三郎。”谢怜不置可否,迈开了脚步。

花城悠然跟在他身后,然而还没跨出几步,就跟丢了谢怜。

“啧。”红衣鬼王满脸鄙夷地抬了抬手,若干银蝶在空中倏然划过,冷冽的银光像刀锋一般,将封印破了个缺口。

谢怜眼见着周遭的幻象一变再变,忽然又恢复了原样,而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禁哭笑不得。

“三郎,每次都破坏结界,灵文会哭的……”

“哥哥说得是,下次捎些手帕带给她,擦擦眼泪。”

“……三郎你拉着我,别迷路就行啦。”谢怜嗔怪道,将花城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好。”花城扣上自己的手指,“哥哥别松手,迷路了我会害怕的。”

“大尾巴狼。”谢怜抬手去戳花城的脑袋。

“咳,咳咳!”不远处响起一阵干巴巴的咳嗽,还没看见本尊,尴尬已经穿透了脆皮迷宫的脆皮回路。

“老师。”谢怜回身,恭敬地一揖。来人仙风道骨,却衣着随意,正是梅念卿。

“敢情你俩这次来,除了狗粮什么也没带?”梅念卿抱着手臂,三两步数来到两人跟前。

“嘿嘿……”谢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您可知君吾近来如何?”

梅念卿:“老样子吧。怎么,封印有什么问题么?”

谢怜摇了摇头,“并没有特别感应到。”

“铜炉山要重开了?”

谢怜:“也没有……”

“那你们心急火燎地干什么来了?”

“只是……”谢怜想了想,还是把心中的疑问压了下来,“只是有点想念君吾和您了。”

梅念卿:“谢怜,我觉得有点尴尬……血雨探花你呢?”

花城:“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