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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起花轿

◇ 关涛×何幸福

◇ if线短篇

◇请与上一篇《追光》配合食用

(一)

破天荒地,关涛头一回托了人,去找了皖城好评率最高的那家周易文化传播公司。他想给自己算个好日子。

出身城市,又是多年的法律从业者,他原本不该相信这些神佛鬼怪,况且在他几十年的认知中,这些常常与落后的封建陋习联系在一起,成为国内法治建设的一大绊脚石。而今天,他却好像于迷信乃至整个民俗宗教方面都有了些新的认识——不是信仰,也不是教条,只是人在心里没谱的时候,总要向谁求问些什么来找点心安。当这件事有专业能力要求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去询问专业人员,比如小到家电维修,大到医疗问题;而当这件事没什么专业依据、甚至有些不可捉摸的时候,他只能犹豫着猜度着,最后求助于同样玄妙难言的玄学。

…比如何幸福对再婚的态度和心意。

关涛想了又想,猜了又猜,却始终不能从中理出个头绪来。凭借多年来打磨得锋锐的逻辑判断力和推理能力,他又悟到了一层:这种摧心挠肝的思索对方心思的行为,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在意、太患得患失。

他与何幸福的感情状况,原本就比普通的情侣要特殊些。两人都已是在婚姻的牢笼中蹚过一次的"过来人",又是同一办公室的上下级,本就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如今在何幸福挣脱上一段不幸婚姻的枷锁后,反而又添了一层微妙而不可言说的距离感:他为心上人恢复自由身而偷偷狂喜,又为自己汹涌难以藏匿的爱意而感到忐忑。那一次借着酒醉道出的告白混合了成年人特有的冲动与节制,最终却在缄口不提的默契中变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既定事实,可他仍不愿就此止步。无关宣示,无关占有,他只是想要陪在她身边,以一个合适的名分和位置,在法律认证的范围内与她结下一种难以分割的关系。

刚正不阿坚守正义的关涛关大律师,原来是这么一个暗暗盼着别人离婚,好去将人家占为己有的登徒子吗?关涛不好说,他心中分明有那么个不甚光彩的答案。

(二)

何幸福来关办公室门的时候,乍地被吓了一跳。黑黢黢的房间,灯都没开,在她想帮忙把门带上时,却赫然瞥见屋内人影恍然一闪。

关涛道了声抱歉,从办公桌上支起身子,望向惊魂未定的小助理。他知道,这些天来幸福似乎更卖力了,除了每日的助理工作,还要努力从零开始学习成人高考和司法知识,以备将来更进一步,做个有律师资格证的法律从业者,常常每晚最后一个才离开律所。可他呢?大概是下午想事情想久了,又总没什么思路,加上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了些委托案,太过疲惫才趴在桌子上不小心睡着的。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何幸福才开了腔。她说关涛,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

落地窗并没有拉上帘子,窗外则是写字楼高层居高临下的霓虹夜景,流转明灭的霓光打在她的脸颊边,像是修饰着一个瑰丽温柔的梦境。关涛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不着急回家吧,要不陪我坐会儿说说话?

像是他们道别前的那个傍晚,窗外一片绚丽的落霞,而今世事翻转,生活依旧,朦胧的夜景也温存得像是一场温存的劫后余生。他忽然又想到了那句老话:是你的,永远会走向你身边。拆不掉的缘分就是如此,跑都跑不掉。

何幸福却倒像是没什么心事,或许是太累了,她随意地坐在窗台边,卸下全身心的重担一般倚靠在窗沿,微微闭上了眼睛。关涛忍不住细细地去看她。灯影在她脸上投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恰好覆在她眼底,更像是一痕因睡眠不足留下的乌青眼圈。…累坏了吧,这样拼命消耗自己身体可不行。关涛俯下身,想凑近去观察得更仔细些,却不料何幸福忽然睁开了眼,一双眸子没了距离和眼神闪躲,就那样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关涛一时失了神,怔怔地接不上话。何幸福忽然却笑了。

"…关涛,你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三)

凌晨三点,时钟的滴答声在分秒顿挫着走动,何幸福翻了个身,毫无意外地挣扎在失眠的漩涡中,脑子里密密麻麻装满了纷乱的思绪。

晚上下班前,关涛在办公室里对她的说的话像是一剂甜蜜而刺激性的药水,让她的心脏在喜悦的跳动中,又迸发着一阵阵直达心底的钝痛。

关涛问她,要不要试着在一起?

这个问题对于何幸福来说,更像是一道无解题。她不敢想象感情上的圆满,这个词承载着太多遥不可及,模糊得像是一个复杂的外来名词,即使在书本上看见了,也只得满怀期待地略微扫一眼,不能短时间内费太多心思在其间深究。赚钱、晋升、好好生活,然后试着看能不能把小豆子接到城里来,这理应是她现在该想的全部。可感情总是脱离理性掌控的,在关涛问出这个问题时,她的大脑不可抑制地快乐起来,心潮涌荡,如坠梦乡,可随即呼啸而来的现实又扑了个浪头过来,将她拉回清醒。

她确实是有些顾虑的。世道无常,人言可畏,即使是再洒脱耿直的人,遇到了感情也会有踌躇不决、愁肠百转的情况吗?

最终她的回答是,再等等,明天再告诉你。

(四)

明天来得很快,比想象中快得离谱,随即而来的是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何幸福没想到个决断,关涛也没有催,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十几天后,那个所谓周易什么研究公司的测算结果出来,黑纸白字的报告以邮件的形式,"叮咚"一声发送到了关涛的邮箱里。

关涛哑然失笑,这年头,怎么一个算命公司的报告出得都比他们这个正规大律所的律师函还要规矩了。

报告上写了六个字:落前尘,起花轿。

怎么想都是好运事成的意思。

关涛攥紧了拳,胸口想有团火在跃动着。他没打算全信,也没觉得这真的有什么实际道理,只是人到底都是喜欢听吉利话的,他遮掩似的举起马克杯往嘴边呷了口水,却忽地听见门口有敲门声,是何幸运,笑着来问他下班有没有空,想让他陪自己去买辆车。

"何大准律师都要买车了?可见方圆给你的待遇确实不错嘛。"

"我贷了款的!"幸福像是生怕他真的误会自己,出声便将话接了过来,"这以后,要还车贷,还得交油钱。关律师,可能以后我还得跟您多提几次涨工资的事,您要是头疼不如我们去的路上就提前先去看看神经科?"

两人如往常一般打趣逗笑,可关涛隐隐觉得,大概会有什么严肃正经的大事要发生。

(五)

何幸福挑的车是很普通的一款,像她本人一贯的作风一样,只求个稳妥实用,别的一概不管。

关涛坐在副驾上,替她试了试崭新的档柄和车窗,称赞她还真挑中了一个性价比高又耐用的款式,以后说不定上下班可以蹭她的车了。

何幸福看了他一眼,说可以蹭。

她将前两个字咬得重重的,带着十足的笃定,眼神也亮亮的,像在说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一旦说出口就会成为某种宣告,以后天打雷劈,死不悔改。

关涛的脑子忽然在隐约的预感中宕了个机。他没去问何幸福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不敢,或者不想,再或者压根是怕她说出让自己失望后悔的答案。

专卖店到了一天中顾客最多的时候,略显嘈杂的人声涌入狭小的车内,何幸福望了关涛半晌,直接伸手将他那侧的车窗摇了上去。四目相对,不相干的噪音被隔绝于外,何幸福深吸一口气,低低喊了关涛的名字。

"…我这个人,经历过一次婚姻,又离了,失败的婚姻是两个人的共同的事,不过放在我们那儿,怎么看都是当媳妇的不好。"

话题陡转太快,关涛略显惊诧地回望了她,心跳无声地颤动,他反应过来,下面的这些话将是她的回答。

"…我出身农村,没上过什么学,也没什么知识文化…就是没什么知识,也没什么文化。"

"我还有个孩子,才两岁,虽然离婚的时候没有明说归谁,一直是我公婆和庆来带着,但我不会放弃抚养和陪伴他。"

"…我还特别认死理、一根筋,有时候挺讨厌人的,一生气还会大声吵,真急了…可能还会动手。"

"我还…"何幸福说着,想着,又嗫嚅了一下,"…我暂时想不到了,可能还有、还有挺多。"

关涛蓦地笑了。"那我这个人,就更难搞了。我也离过婚,虽然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的婚姻持续时间比你还短,估计周围的朋友也有人觉得我不靠谱。"

"我读了法律,就一直干法律这行,别的一概没尝试过,老王老张也常说我这人挺没意思,没趣味。"

"我也认死理,得罪一圈人,就我还傻乎乎说不该干的事不能干…目前就这些,你要愿意听,以后你自己多发掘发掘,说不定还有别的毛病。"

何幸福笑出了声,浅浅地,短促着回答道,"我觉得这也都不是什么毛病。"

"我觉得,你的也都不是。"

(六)

两周后的周末,何幸福如愿以偿提到了自己的新车,锃亮的车身,光洁的后视镜,这是她在这座城市以一个体面的"现代人"生活的又一进步性意义。关涛应邀,作为她首趟搭载的贵宾,陪着她在五环以外的僻静公路兜了几圈风。几声"恭喜"说得太俗,关涛想了想,忽然又念出一年前何幸福首次拿到驾照时洋溢着欢快笑脸时的对话。可默契总是来得这样巧,驾驶座的何幸福好像也想到了,甚至比他还快一步,自顾自地便念了出来,念完就自己傻呵呵地笑。

"耳朵眼儿都扎上了,什么时候上花轿啊?"

"哎,律师说话讲究逻辑,"关涛说,"如果你把‘扎耳朵眼’比作学开车和拿驾照,那‘买车’该对应的关联词又是什么?"

何幸福愣了几秒,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了。她笑得舒坦自如,毫无顾忌似的,恍惚间让人觉得车窗外吹进的风都被日照的余晖点了亮。

她说,"恭喜这位关大律师,终于迎来了我的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