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不愧是你言冰云
第二日,言冰云如往常一般等在书房里,昨夜那的些未明想法也将其压了下来不打算再去深究,他想,总归是无疾而终的事情,再怎么去想也是没有意义的,还不如先做好眼前的事情,他如今就是这样的人,只关心眼前的利益,往后的日子没有指望也看不到头。
沉思之际,就见谢允快步走了进来,还未等言冰云上前见礼,就走到了桌后的宽椅上,言冰云此时还有些疑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走的如此着急,东来与崇明怎么也没跟着,只是这些话也只留存在他心里,并没有问出来,而谢允也很快解了他的疑惑。
“找到你妹妹了,她…”
“找到了?影儿她,她可还好?”言冰云似是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神情焦急的以至于连做出打断别人说话这无礼之事都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言冰影在月国的情况如何,过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他们当时被捉拿进宫后便被分开关押,在也没有见过面了,就是在他临来南国之前,月皇也没有放他在见妹妹一眼。
谢允看着言冰云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的激动模样,才知道,原来这人担心起一个人来也是可以激动到如此失态的,他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来,他没有参与过他前半生无忧的过往,也没有办法在去参与,现在他所结识所心悦的言冰云是经历世事,褪去年少稚嫩心气的所蜕变出来更为坚韧的人,那这其中所付出的代价在往后的生活里他会同言冰云一起承担。
谢允见他太过着急的模样,将心里所想压下,似是安抚般的对他说道,“她如今被囚在月国的冷宫,只是崇泽那边的人道明了身份和她接触时,她并不是很相信。”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言冰云这才将一颗心都安放下来,
“陛下赎罪,方才,方才是臣太过着急打断了陛下,臣无意冒犯。”意识到刚刚因为一时的着急,连谢允的话都未曾听完,涌上心头的不是惶恐,而是一丝羞怯,连带着耳朵也泛起了热意。
“无事,你身上可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朕差人送过去。”谢允还沉浸在自己关于言冰云的思绪里,对于这微乎其微的过错并没有过多的在意,只是看言冰云连忙解释的样子,只能出言止了他这份罪责。
“臣身上可以证明身份都物件都被留在了月国皇宫,臣可以写封信给家妹吗?影儿认得我的字,一看便会明白的。”
“就在这写吧,朕好着人立刻送过去。”
言冰云左右看了看有些为难,这里除却谢允的书桌外没有其他的笔墨纸砚,“陛下,臣回去写好在拿过来,臣很快的。”
谢允看出了言冰云的为难,便开口:“无事,你过来坐在桌前写。”
言冰云觉得不妥,还是拒绝道:“臣不敢,这于理不合。”
“你是想让朕亲自过来拉你吗?”谢允说完就往言冰云所在的位置走去,作势就要亲自拽他的模样。
言冰云见谢允真的要来拉他,不好在推辞,却也不敢太造次,只是将自己常坐的宽椅拿到书桌的另一侧,借用了谢允平时所用的纸张笔墨。笔尖还未触及纸张时便顿住了,似是有些迟疑有些无措,他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跟影儿说自己如今的打算,不知道影儿在知道这些事后是否也会像其他人那样不解或是怨恨自己,原本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亲人,如今想要诉说内心所说所思之时竟也要再三斟酌,不免有些太过嘲讽。言冰云压下心里的一番触动,暗自吐息之后,自觉没有让谢允看出端倪,才将那未落成的笔尖重新停于纸上。
自言冰云坐于书桌对侧之时,谢允的视线便不曾离开眼前这人,原本见言冰云这幅严于律己的姿态,让他有些好笑,只是着笑意还未达眼底之时,就见那人执笔停顿,凝神吐息的神态,便对他心里所想知晓了个大概,只是对于这事他也不好过于插手,总该是要言冰云自己面对。初时从崇明口中所听来的少年言冰云的所行所做,在今日听到言冰影消息时,那经历不同时段世事的言冰云这才重合在了他的眼前,让他对眼前人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又平添心疼许许。
言冰云一番沉思后落笔很快,简言少语的将自己所思所做之事说了个大概,这边将将装入信封,一抬头,视线就与坐于对面的谢允撞了个满怀。“陛下要看一看嘛?”说着就把手中还未封存的信封递了过去。
谢允似是有些惊诧又带这些不悦,他看着言冰云此番举动,却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只是家书,为何要拿于朕看?是觉得就算朕此时不看,在你走之后,在信传递的时候也会被朕的人窥探嘛?”
言冰云没想着因着自己的一番举动竟是叫谢允动了火气,连忙要跪下请罪,就被谢允厉声打断:“你站好。言冰云,朕以为与你相处筹谋的这些时日,你应该是对朕有些信任了,却原来是朕自作多情了。”谢允这一通火压不下去,痛快过后又觉得十分委屈,就算言冰云不知他心意,却也不该如此误会自己。
言冰云初时是有些懵的,只是随着谢允吐出的真言,这才明了这通火的来处,心里不免有些好笑,他心里从来不曾这样想过,方才一时着急要跪下请罪时,谢允不让他跪,他此时立于谢允的对面,站直身子向谢允解释道:“陛下误会了,臣从未这样想过。自臣来到南国,最信任之人便是陛下了。方才只是想让陛下帮臣看看这封信里的措辞可有什么不妥罢了。陛下便不要生气了吧。”
言冰云一番轻言软语下来,哄的谢允心头的无名火已经消了下去,脸色也好转许多,只是还是有些不快的皱着眉头,“你写于自己妹妹的家书朕能提出什么意见不成?朕又掺和不了你们之间的事。”
“臣与妹妹从小在月国长大,因着父亲是太傅的身份,一同受着月皇不同于别人的恩宠,臣年少壮志凌云之际也曾想过将自己一生都赋予社稷,只是如今,才堪堪半年之久,往日的雄情壮志在今日看来已是嘲讽不堪。想必陛下也知道,臣的妹妹曾被许给太子,就差一点就成了婚,臣有些怕,若是影儿得知如今他的兄长站在了原本国家的对立面,成了叛国之人,还会不会原谅臣。”言冰云想让谢允安心,也想让自己安心,将自己暗暗压下的思绪吐露了出来,也是想在谢允这里得到一份认可,有了这份认可,就算往后自己孤身一人,也能将这条满布荆棘的路走下去。
谢允被言冰云这一番窝心的话说的心里一疼,这人把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藏,从来不肯透露一丝一毫,若不是他刚刚那一番火气,只怕还不知道要将这患得患失的情绪压在心里多久。谢允默不作声的将那封家书拿了过来,手指宛转微动,将里面那薄薄的一层纸拿出来,展信,跃于纸面的便是言冰云那苍劲有力透着自身风格的行草,谢允眼眸一挑,似是有些意外,这些时日里,他不是没见过言冰云的字,只是都不如所见这封信上的笔触一般潇洒不羁,乍一看到,脑海中便自发想象出了少年时段的言冰云,那定然是恣意张扬的,一手草书,是他的姿态也是他的风骨。
那一封家书上并没有过多繁琐的叙写什么,谢允看过后,亲手又将其封好放于桌上,刚才的一番不快已然是烟消云散,此时痛快过后冷静下来,谢允又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向言冰云,只见那人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坐于桌前,内心却纠结要如何将这事揭过,犹豫了片刻,便放低语气对言冰云说道:“刚刚是朕太过着急了,朕没有在生气了,你便也不要在怪朕了吧。”
谢允被自己这一番话震了个大惊,自己何时能这么低声下气了,真不愧是他言冰云啊,也只有这个人能让他放低底线放低姿态了。而言冰云此时也被谢允这有些自我检讨的话给砸了愣头懵,自己何德何能,让一国皇帝为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拉下面子道歉,他有些呆愣的看向谢允,却见谢允的眼神不曾看向自己,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那样子竟是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呆愣,言冰云笑了,笑意压不下去,笑出了声来。谢允本来还在为自己那一句话找机会找补尴尬到不行时,就听见了着清脆悦耳的笑声不停歇的传入了自己的耳中,谢允被笑的耳廓一热,就要抬头制止,就见那人眉目舒展,眼中的笑意涌出,薄唇扬起,将那深藏在唇内的贝齿也显露了出来,谢允突然有些不忍心打断了,他从未见过言冰云如此开心,就连刚刚听到言冰影的消息时也是激动更甚,此时的言冰云像是放下了过往的沉疴,卸下一身重担的毫无顾忌的笑了,那明媚的笑容里是掩藏不住的松快,谢允看着看着就心里一软,嘴角也跟着这轻快的笑声扬了起来。
言冰云真的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就算对面是谢允是一国皇帝,那笑意也是止不住的往外涌,直到那悬在心底的笑意淡了许多,才听到谢允对他说:“笑够了?”
言冰云这才看向对面的谢允,只见他面上还是如往常一样淡薄,可若是仔细去瞧,就见那眼角眉目相比以往温和许多,言冰云知道谢允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此时他的心情还沉浸在刚刚的欢愉里,便也有些随意的回谢允那带着些荣宠的质问:“陛下赎罪,臣只是许久不曾这样开心了,笑意涌上来便也些止不住,得罪陛下了。”
“哼,朕堂堂一国皇帝,能被揪着取笑这么久,也就只有你言冰云了。”谢允明白的,他虽是这样说,语气却也是有些开怀的。他与言冰云不同,自他出生,他的命就是被刻在皇家的玉盘上刻好了的,自他登基开始,他便要直面所有或好或坏的人心,要隔着一个朝堂去抽丝剥茧,去辨别,而他自己,也要戴这不同遮掩心绪的面具,他不能被人看出来,久而久之,就算一行一言,也是带着不同的目的,他也许久不曾毫无芥蒂的放开自己的心怀。
“陛下也是开心的吧。”这一瞬间,言冰云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和谢允也是相像的,都是许久不曾放下心防的可怜人罢了。
谢允自觉心思有些被看穿,却不肯承认,有些嘴硬的说道,“谁说朕开心了,朕只是见你难得开心,不忍责罚你罢了。”
言冰云明白,今日一事算是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少了一些面对面相处时的带着边界的生疏,却也还没到无休止调笑的地步,便也没有在去继而之前的话题,笑笑说道;“那臣可有些受宠若惊了。”
虽说是没有在继续之前的话题,可言冰云那最后在平常不过的浅笑在此刻的谢允看来,却是带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狡黠,连带着上挑的眼尾也神采奕奕,像一只顽皮的小狐狸,在你布置好的陷阱前左跳右跳,就是不落入你的圈套,这情形,不像是你在狩猎他,倒像是他在勾引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