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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长袖不保

第二日,言冰云如往常一般等在书房,他有些迫切的想知道昨日之事谢允是如何处理的,他坐在宽椅上不时的向外张望,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谢允的身影出现在了书房前的玉阶上,连同一起走来的还有崇明与东来。言冰云见状,上前行礼后正准备等在外面,将书房让出来,就听谢允开口留他:“一起听吧,是昨日的事。”

言冰云有些讶异,却还是听从他的话留了下来,因着这个举动,崇明不免也多看了他两眼,进入书房后,崇明才开始向谢允汇报昨日的情况:

“昨日浇到第五桶的时候,便忍不住已经招了,说是每月十五,都会把在宫里收集到的消息送去京州的望月书铺,书铺背后是何人她也不清楚,她只负责收集与传递,消息真假由书铺中的人鉴定后在传回月国。”言冰云这才知道,谢允居然在昨日就雷厉风行的将那太嫔给抓了,还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京中可还有哪处藏有眼线?”一听这话,谢允便知道京中眼线肯定不止宫里这一处。书铺每日的人流量过大,若没有线索引导,很难去筛选那些暗藏这的人。

“她说不知,京中的眼线都是由暗桩统领去安排渗入的,她们这种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

谢允沉思片刻,转头看向言冰云;“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依臣愚见,还是现将太嫔这边的消息压下来,待传递消息的链条断了,到时程英会自己来找我,让我想办法带他出宫。”

“这消息压与不压,有何区别?”崇明问道。

“这消息压了,程英虽说会怀疑我,但是到底事情如何他不清楚,这时他还需要我,便不会此时就不信任我。若是这消息不压,那要怎么说?直说是因为抓到了月国的探子?这是要杀鸡给猴看嘛?如此这番,他肯定不会再用我的途径出宫了。再者,虽然那人招了京中的据点,万一是假的呢?万一宫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人呢?不确定性太多了。这些不确定,我们只有从程英身上可以得到答案。”言冰云一口气吐净他的想法,这才觉得有些失言,满殿都是南国的人,就算谢允对他没有偏见,他一个外人也确实不应该在此大放厥词。

崇明听完看向谢允,想要听他的吩咐再来决定此事,可谢允此时的目光却都集中在言冰云的身上。崇明承认,言冰云刚刚的一番言辞确实没有问题,还清晰明了的点出了问题的所在。起初,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维护这个人,此时,确有一番了解了。

“陛下,那这事要如何去做?”崇明毫无波澜的声音打断了谢允还在欣赏的目光。

“咳,按他说的去做吧,别让合宫中传出消息来,若有人问起来,通通不知。”这间气氛被打断时,谢允看向崇明,见他一直等着自己做决策,而自己刚刚对言冰云表现出的欣赏之情的模样,也统统被看在了眼里,不免有些被抓包的尴尬。“言冰云,你先去偏殿吧,一会让东来叫你。”

言冰云闻言便行礼告退了。

谢允看着他退出殿外的身影,不免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奇怪。此时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完,便将这些想法先压了下去,只是对崇明脱口而出之际却依然是有关于言冰云的事,“如今你在看,觉得言冰云如何?”

“回陛下,他很聪明,也很知道分寸。”崇明就今日的事情想了一遍,便如此觉得,初时他还是抱有怀疑的态度,他不清楚言冰云来南国到底是何目的,这段时日的情形看下来,却也不会在怀疑言冰云倒戈的心情了。

“朕之前就说过,别看他文文弱弱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是极其坚韧的。”谢允欣慰的笑笑,对崇明的感触也有感而发。

“陛下是否对言冰云有些过于特殊了。”这个问题从刚刚崇明看到谢允看向言冰云的眼神时就想问,那眼神,除了满眼的欣赏之外,还有些别的形容不出的东西,有些太过于,缱绻。

“怎的如此说?”

“陛下的御书房许他进出,偏殿许他留宿;在对于月国的问题上,陛下也几乎是按着他的想法行事。当初陛下要留他时,朝臣就反对不已,如今若是这些事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只怕朝会之上又要吵起来了。”崇明将自己内心所忧之事一一道出。

“朕有分寸。月国那边如何?可有什么进展?”谢允将话题就此打住,有关于言冰云的事情,他需得仔细想想。

“前几日,那文愿将宋敛的头颅送还月皇,月皇于朝堂之上勃然大怒,痛斥我国欺凌边境弱国,竟是被激出征战的念头来,只是这事在朝会上吵了许久,如今也没有个结果。崇泽在宫里的人找到了言冰影,她如今被囚在冷宫,我们的人道明了身份,只是她却并不信任我们,那位凌云将军,崇泽那边的人还在找。”崇明见皇上不在谈论有关言冰云的事,便也识趣的不在继续,转而将月国那边探知的消息递了过来。

“这事朕之后会跟言冰云说明,到时找他要个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你着人送去月国,务必要看好言冰影,找凌云的人也继续。那月皇既有打仗的念头,那边境那边也将消息递过去,提前布置这,以防万一。望月书铺先派人在盯着,待言冰云出宫后在做打算。”

“是。”崇明领了旨便退了下去。东来见皇上没有找见言冰云的口令,便也待在殿外候着。

崇明走后,谢允没有让东来去将言冰云叫过来,只是放任自己回想起崇明的话,他自己身处其中之时,并无觉得有何不妥,此时细细去想崇明所说之事,这些在别人看来,便确实有些不平常了。只是当时让他做侍书也是为了能随时随地盯着他,破例让他留宿书房偏殿,也是为了让他免受程英的骚扰。

谢允自己清楚,崇明道出的也只是他看到的部分,而在私下与言冰云相处的这些时日,他惊艳于言冰云的学识,欣赏言冰云通透的为人。二人时常于书房一待便是一日,他繁忙之时,言冰云侍弄笔墨之责也不曾怠慢。这人好像做起事来都是心无旁骛的,就连研弄笔墨这样的杂活,他做起来都是得心应手的好看,长身玉立在长桌的一侧,一手揽起袖袍,一手执起墨条,如玉的手将墨条握在在手中,随着手腕的力度,在墨砚上一圈又一圈的打着转,墨泽顺着打圈的方向泛着涔涔涟漪。谢允有时不经意间看向他,见他眼眸低垂,盯着手上力道划出来的墨泽波澜,狭长上挑的眼尾泛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整个人颇有些勾魂摄魄的意味在里面。

谢允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些惊愕到,总觉得照这个尺度再想下去,他那被人当做传言的袖子便真的保不住了。他走到矮榻上方桌前,拿起茶盘里的精致小巧的紫砂壶,连到了几杯灌了下去,茶水已经冷透了,却依然没能压下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

“东来。”

东来赶忙走了进来,就见皇上坐在矮榻上,有些莫名焦躁的样子,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可是要传言公子觐见?”

“去给朕泡壶茶过来,要清心的莲心茶。言冰云那边让他先回梧桐阁,今日不必过来了。”谢允关于言冰云的心绪还未彻底压下去,乍一听见这三个字,有些惊弓之鸟般的慌张,这个样子是没办法再去面对言冰云本人的,只能让他先行回去,关于她妹妹的事情也只好晚一日再说了。

东来闻言便照着他的意思去办了,不一会儿,泡好的莲心茶就端了上来。谢允让他退下后,自己一人盘腿坐在矮榻上,矮榻在窗边,夕阳西下时的最后一抹暖光映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映在背后的墙面,他静坐这,像一尊棱角分明的雕像,一半在光里,一半藏于暗影。

直到夕阳彻底被夜色彻底湮没,月亮高悬于天空之上,谢允抬眼望向天空中那有些孤寂的月亮,今夜的它没有被群星围绕,周身一片朦胧,散发着柔软的光晕,这轮没有圆满的弯月,就如言冰云这人一般,孤身清冷如寂,让人忍不住伸手触碰,将他捂在怀里去暖。

“罢了罢了。”谢允这半日的枯坐,终是想了明白。虽然他与言冰云相处不久,可这个人就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自己的心窝里。也许是他常年孤身一人,心事不可对人言,亦或是从未见过言冰云这样清冷却又过分美艳的人,被这绝美的皮囊所迷惑,总而言之,他是真的倾心言冰云这人了。谢允想,定是自己见过的人太少,才被言冰云得了空子,可转念便自嘲般的笑笑,即便自己见过的人再多,言冰云依旧是让人触手不可得的言冰云。

谢允明了自己的心思,却也不打算急匆匆的去挑明,言冰云此时大仇还未得报,孤身一人在南国,虽说是比刚来时松快了很多,却依然过分克制,面对着他时,也是带这些不易察觉的小心。谢允心里明白,言冰云不信任他,亦或是不完全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依赖,就算他此时表明了心迹,要么是直接的拒接,要么便是强人所难的答应,这两种结果他都不想要,他要言冰云真正属意于他,不是为了寻求生路求他庇护,也不是为了自己能帮他报仇,他想要的,是言冰云这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只能是他的。

“言冰云,言冰云。”夜色愈发浓重,衬的朦胧的月亮更是清冷孤寂,谢允看着窗边的月色,嘴里低声喃喃着这个人的名字,似乎想要吧这人的名字也刻进心里那般。

言冰云接到东来的传话后回到了梧桐阁,他觉得有些奇怪,往日他都会在谢允处理完朝政之后陪他用完膳,有时兴致不错时还会被谢允拉着小酌一些,聊一些无关朝政的风情雅事,今日不知为何,与崇明商议完事情后却也没有在让他去侍候。东来传话时,他是有些想要问询的,却生生忍了下去。在南国待的这些时日,言冰云开朗了许多,虽是不再像从前那般肆意潇洒,却也不似那般阴郁,谢允时常状似无意的开导他,其实他都明白,所以对于谢允他是心怀感激的,他也时常会想,若是在事情全都终了后,谢允是否还愿意收留他。

不知为何,今夜程英也没有在来烦他。不知是因为发现了宫里那一抹不寻常还是为这别的事,总之,如此寂静的夜晚,让他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他一手执起桌前的茶杯,仰首望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影儿在月国如何了,不知谢允接下来的事情可曾布置周全,谢允,不知谢允此刻在做什么。”言冰云不知为何此刻会想到谢允,他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将杯中的茶水饮完,企图让凉茶压下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思绪,可谢允这二字却一直萦绕在心头,迟迟不肯散去,反而天雷勾动地火一般,让他一幕幕的回想起了来到南国与谢允相处的这些时日,在朝会上初见时的漠然,在宴席上的相救相留,一番试探之下的妥协与信任,每当自己陷入阴郁时,谢允有时出言规劝,有时奉上一杯清茶聊表劝慰,在他孤身一人身处异乡时,好像都是这个人长留在身侧。

这一番番的回想让言冰云心头一热,就连脸上也被染上热意,从小到大,他看似纨绔不堪,狐朋狗友众多,其实要说真正交心的便也只有太子了,自从太子协理朝政开始,二人因为繁忙也在没有过多的交集。家里出事之后,那些以前于他称兄道弟的人不知道在背地里如何诋毁,他不曾理会,也不曾反驳,因为他清醒的知道,这些在人生高潮处簇拥,一旦落入低谷便叫骂不已的人算不得朋友,自然也不会为他们伤心。自己一路成长,一路前行至今,在人生低谷之时,还能遇上如谢允一般明智通透的人,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他年少时不曾想过与人相约携手余生,也不知这份少年初时的情谊是何滋味,如今,随着心头的热意,胸腔里那颗扑通扑通越跳越快的心脏带来的一丝丝慌乱,他像是知道了些,又像是被这情窦初开的感觉蛊惑了一般,又迷茫了起来。

言冰云想,这份情谊会维持到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