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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38

寒来暑往,春秋几度,眨眼到了来年盛夏,空气里水滋滋的,摇着扇子也扇不散的蒸腾暑气。范闲正撸着膀子在给平平当守门员,安安则安静的站在画板前涂抹着油彩。

“好了,平平,看给你范叔叔热的满头大汗的,快过来歇会儿!”言冰云隔着老远招呼平平。平平答应了一声,把球扔给范闲一溜烟的跑了过来,拿起桌上的汽水咕咚咕咚喝掉了半瓶。

“臭小子,坏的很。”范闲跟在平平后面慢慢的走回来,到跟前拍了拍平平的后脑勺,平平嘿嘿笑着躲他。

“安安也来歇会儿。”言冰云也把小姑娘招呼过来,递给她一瓶汽水。

“让我看看安安画的什么?”范闲擦了把满头的大汗,走到安安的画板前,只见一张油布上画着一处街景,近处残砖败瓦堆积成片,甚至还有抽象的尸体躺在路上,日机从低空略过,远处则是高楼耸立,蓝天白云自在来去。小姑娘的画功传承于母亲,虽然仍显稚嫩,依稀已有乃母风范。

“为什么画这个?”言冰云跟着看了一眼,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安安不过是一个年芳十一的小姑娘,为何会用如此夸张的笔触去描摹一副日机轰炸时的场景。尤其是前后鲜明的对比和地上鲜红色的尸体令言冰云心中难以言说的不舒服,这不该是小孩子画出来的画。

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不说话,仿佛也知道自己不该画这样的画。

“安安,告诉二叔,为什么画这副画?”言冰云拉着安安柔软的小手,半蹲下身子柔声的询问。

小姑娘在言冰云温柔却坚持的目光中终于嗫嚅着开口,声音还是怯生生的:“脑子里想到了,就画出来。”

言冰云无话可说,他们都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弥漫的硝烟与战火侵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无论大人们如何将他们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们还是会透过缝隙看到街头在日机轰炸之下倒毙的尸体,闻到散发着的恶臭。

言冰云害怕,叔侄之间再亲密也不可能替代本该父亲发挥的作用,尤其是安安还是一个女孩子,心思细腻敏感。董凌平日里和若若一起办救济会,办孤儿院,难免对两个孩子疏于照顾,以为有平平这个哥哥在就足够了,可他们都忽略了安安既没有通过哥哥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也没有生活在大人们构造出来的相对平和里。她一直在用自己的眼睛和幼小却敏感的心观察着这个世界,没有来自父亲的高大形象的指引,像一株小花被迫在灰色的天空下自己学会成长。

“安安,你怕吗?”言冰云把小姑娘耳边的散发梳拢到耳后,轻声问她。

安安抿着嘴摇摇头,可言冰云从她清亮的眸子里分明看到了害怕。没有正常人会不怕,就像有那么多汉奸日本人死在他手里,但每次面对鲜血还是会忍不住躲避;就像亲眼见到过尸山血海还是会为路边一具陌生人的尸体而悲伤。他尚且如此,何况安安。

言冰云把安安搂到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安安,会好的。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不会再有日机,不会再有轰炸,我们都不用躲在大雾里。到时候爸爸也会回来,我们一起回北平老家,你还记得北平吗?”

“我怎么觉得安安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像你。”范闲对言冰云说道。

言冰云也正在为此而深感忧虑,他绝不希望安安像他一样长成一个敏感又过于要强的人。他已经在孩子面前尽可能的多笑一点,陪他们玩幼稚的游戏,讲一些毫无实际的童话故事,可是年幼时的安安就已经能察觉他真实的心绪并且竟在不知不觉间学着二叔的样子成长起来。

“是我不好。”言冰云低下头揉着眉心深深的自责起来。

“好了,孩子还小,让言少夫人以后注意着些,总能慢慢纠正过来。”范闲安慰他。

言冰云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了看落地钟,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你不是下午还有事情吗?”

范闲知道他这是又要下逐客令了,配合的起身准备告辞,言冰云却想起了什么:“我和你一起去吧,去看看阿东 那个犯人审的怎么样了。”

范闲自然高兴言冰云与他同行,口中却说道:“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要忙?”

“你知道我闲不住的。”言冰云淡淡一笑,率先向外走去。

范闲先把言冰云送去了监狱,然后自己去了军政部。言冰云自从刺杀长谷川回来后很少再自己进审讯室审讯犯人,但是这次抓到的人事关重大,极有可能是一直在重庆高官家中潜伏的日本特务,他必须要来亲自看看。

“有进展吗?”言冰云接过手下递来的笔录,翻了两页见都是东拉西扯的废话,不悦地将笔录扔了回去。

下属惭愧的低着头,这名特务训练有素,否则也不会有机会潜藏在核心位置,好在那名官员平日里口风极紧,没有泄露什么重要机密。

“接着审,明天上午我要结果。”言冰云命令道。

“晚上有什么行动啊,还跟兄弟我保密?”过道里走过两个一处的下属,勾肩搭背的聊着天。因为言冰云只是来看看就走,因此没有关上审讯室的门,他们聊天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他耳朵里。

“大行动,你知道四处前两天抓了个日本奸细吧?咱们也不能示弱啊,今天晚上抓他几个新党。”

言冰云听着,渐渐皱起了眉头。

“处座看外面的天要下雨了,您先回去,我们明天上午一定给您结果。”大概言冰云在这里他们也感到紧张,所以殷勤地请他先回去休息。

言冰云点头,出了审讯室却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把机要秘书从家里也拉到了办公室,叫他和一处的人旁敲侧击的问问今晚的行动。

言冰云在办公室一直等到了六点钟,机要秘书早已向他汇报过一处的动向。他现在在等另外一个人。

六点钟的天已然混黑了,这在夏日里并不常见,天边乌云密布,黑压压的沉下来,快要压到远处的小山顶,果然是山雨欲来的模样。

“当当当。”办公室的门在六点半准时被人敲响,言冰云盯着门沉吟了半晌直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才低声答应到:“请进。”

“搞什么,这么神秘,弄得像特工接头一样。”孟良推门进来,冲着言冰云抱怨,“害得我扔下史密斯先生匆匆跑过来。”

言冰云不说话,只看着孟良,目光里带着莫测的阴晴。

“你这是什么眼神?”孟良不和他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继续抱怨道:“六点十五给我打电话,让我三十必须到,什么事情火烧眉毛了。”

孟良作为范闲顾问团的主席,在重庆与言冰云打交道并不算多,言冰云陡然发觉过了这些年孟良做事也变得圆滑许多,滴水不漏,不再是从前那个沉闷敦厚的孟良。

“若若小姐有一段时间喜欢过你。”言冰云一开口就将孟良骇了一跳。

“你可别胡说,范小姐是已婚的人。”孟良正襟危坐,又变成了最初那个孟良。

言冰云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还要说这些。

“当年我去上海刺杀长谷川介,落到他弟弟长谷川田手里,是新党的人救了我。”言冰云话题转变的千差万别,将孟良说的云里雾里,不知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只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范闲知道吗?”

言冰云摇了摇头,但是也不太确定,毕竟当时除了沈重外没有一个政府的特工参与营救行动中,范闲应当是可以猜到的。

“我好奇的是沈重如何能够说服他们来营救范闲情报四处的处长,毕竟我们双方嫌隙日深,甚至称得上血海深仇。”言冰云看着孟良,但表情显示他早已知道这个答案。

“这件事情你不如去找朱格问问,我怎么会知道?”孟良反问。

言冰云盯着孟良,许久没有说话,孟良也看着言冰云,直到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想些什么,表情愈发的不可捉摸。

“我这里有九张特别通行证,今天晚上八点之前,带着你的人离开重庆,包括你。”言冰云说着,将九张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空白特别通行证扔到了桌子上,其中有一张的持有人已经写了孟良的名字。

孟良站起来走到桌边,目光从桌面上九张通行证上扫过,每一张上都签着言冰云的大名,盖有四处处长的印章。

“我不明白。”孟良神情严肃。

“一处今晚有行动,现在各出城要道已经封锁,没有特别通行证一律禁止出入,当然如果你想留下献祭,随你。”言冰云抬眼看着孟良,见他仍旧是犹豫不定。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单上有几个人,但我只有八张通行证,再多需要找范闲签字。朱格喜欢出其不意,也许将时间提前也不一定,你还剩一个半小时做决定以及通知你们的人,还有出城。”

孟良一咬牙从桌上拿起八张通行证,沉了一口气,问言冰云:“能否把我的名字改成别人?”看来他们仍旧缺少一张特别通行证,但孟良也不愿向言冰云多要一张叫他为难。

言冰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笔将孟良的名字勾掉了,又在旁边盖了个印,交给孟良:“七点三十,我送你出城。”

“你不问问我会把通行证给那九个人吗?”孟良想要尽快去通知自己人,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言冰云究竟知不知道这九个人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放走他们对范闲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你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不要从同一个方向出城。”言冰云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他既不想知道那九个人究竟是谁,也不想过多的考虑这件事情的后果是什么,任何多余的想法都会让他动摇此刻的决定。

孟良看一眼时间,咬咬牙扭头快步下楼去了。他不仅要通知另外九个人,将通行证交给他们,还要销毁无法带走的情报,四十分钟的时间太紧了,一分钟也耽误不得。

看着办公室的门被孟良拍上,言冰云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此时屋外已开始滴滴答答的掉起雨点来,时而有时而无的,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线。

闲云?浮生散 39

“跟我们一起走吧。”孟良隔着重重雨幕,对言冰云喊到,雨果然下的大了起来,噼噼啪啪的打在黑色的伞面上,顺着角哗啦啦地往下淌。

言冰云站在车前,也撑着伞,他早吩咐四处的手下将另一辆车开到这里后离开,不然孟良也许跑不过一处人的搜索。

夏季里的雨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句话的功夫雨势就渐渐弱了下去。只是空气中透露着些许凉意,言冰云没拿外套,只穿了衬衫军裤,竟觉得有些莫名的畏寒。

“跟我们一起走吧。”孟良没有听到言冰云的回答,以为在方才倾盆的大雨中他的声音不够清晰,于是又重复了一边。

“快走吧。”言冰云只是催促他快开车走。

“你知道这九个人是谁吗!即便你与范闲关系匪浅,他也不会放过你的!”孟良对言冰云吼道,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孟良为了不让自己的组织遭到范闲的毒手,只有接受言冰云的帮助,可他清楚在他们离开后言冰云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一处名单上的目前人物全部落空,而且都是拿着签有言冰云大名的特别通行证顺利通关的,孟良更是由言冰云亲自互送出城的。更重要的是这九人在范闲的政府中各个身兼要职,掌握着他们不计其数的机密。他们不是沈婉儿那五个懵懂稚嫩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他们是实实在在身负使命的特工、间谍。

言冰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五分,朱格他们应该已经行动或者已经发现所有的目标都消失了。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言冰云扬扬腕上的手表,尽管在混黑的天色里孟良什么也不会看见。

孟良还想要再劝,他们毕竟是多年的朋友,尽管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交情日浅,总归也还是数得上的朋友。

“你放心,范闲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言冰云冲他一笑,继续催促道:“但是再不走你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孟良咬咬牙,终于收起伞坐上车,言冰云挥了挥手,以示作别。

回城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天边依旧漂浮着大朵的乌云,看不见月光,更看不到一颗星星。这本该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夜晚,日机不会选在这样的晚上来空袭。

“言处长,跟我们走一趟吧。”言冰云在城门处踩下刹车,朱格正亲自站在路旁“迎接”他。言冰云推开车门下了车,立刻有两名一处手下拿着枪冲上来,一人抓住他,另一人给他带上了手铐。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上,言冰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车子一路驶过重庆高高低低的街道,寂黑的夜里只有前方的车灯摇晃着,车窗开着,雨后的空气清新扑鼻,格外的凉爽,直透到人心里去。

“为什么天还是阴的?”言冰云忽的开口,他被左右两个一处的人夹在后排,朱格从副驾驶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言冰云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言冰云被直接带到了审讯室,各色狰狞冰冷的刑具挂在灰突突的墙壁上,有些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就连墙壁上都蹭上了一大片一大片褐色的血迹。

两名手下将言冰云带到审讯桌前坐下,朱格亲自将他的手铐锁在了铁桌子上凸起的半圆环上。这张桌子和椅子都是被固定在地面上,是为了防止犯人丧心病狂发生什么意外。

言冰云瑟缩了一下,对着朱格说道:“我有些冷,能否劳驾给我拿件衣服。”

朱格上下打量着言冰云,他实在无法理解言冰云的行为,他可以肯定言冰云不会是新党,所以愈发不能够解释他为何会做出这件事来。

“言处长,我没资格审您。”要说朱格这句话充满了怨气也不为过,因为言冰云与范闲的特殊关系,一处没少给四处开先例,尤其是沈婉儿一事,言冰云直接让范闲压他放人,至今仍耿耿于怀。

朱格说完吩咐两名手下盯紧了言冰云,自己出去等候范闲去了,在城门处拦下言冰云的时候他就给范闲通了电话,这次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罢休,就算是范闲也未必可以轻易的保他。

审讯室四处沁着阴气,空气里仿佛有游魂在嘶吼呐喊。一阵风从高窗里吹进来惊动了墙上挂的皮鞭,铁链,在昏沉的灯光下晃动着。言冰云闭上眼睛,情不自禁的缩紧了肩膀。

没有人拿来外套,走廊里很快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言冰云睁开眼睛,正对上范闲炯炯目光。

“你们都是出去。”范闲对审讯室里的两个人命令道,两个人立刻走到了审讯室外等候。

“离开这里。”范闲强调。

朱格向两个人使了下眼色,三人快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范闲走进来轻掩上铁门。

“为什么?”范闲在言冰云对面坐下,直接了当的开口询问。

“一来孟良是我朋友,二则我早就说过我不认同你对待盟友的方式。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只会叫日本人渔翁得利。况且在上海刺杀长谷川,是他们的人救了我。”言冰云直直迎上范闲愤怒的目光,他可以感觉到范闲僵硬的面皮下隐藏的滔天怒火等待着吞噬他。但是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平和,范闲总说想要听他的心里话,那么他现在说的就是心里话。

“所以你就放了他们?你知不知道以他们九个人的职务知晓我们多少高级机密,潜逃的时候身上又带了多少绝密情报!”范闲的怒火一点点喷发出来,但他仍在克制,这些年他习惯了哄着顺着言冰云,就是现在他也依然不想他被自己的怒火焚灭。

“当初双方在合作时便提出情报共享,所以我不认为他们不可以带着这些情报离开。至于青民党的机密,虽然龌龊见不得人,但我同样不认为他们会在这个联合抗日的大局下蓄意制造民众与政府对立。”言冰云依旧不卑不亢,平静的陈述他的态度和理由,但他愈是平静,愈是问心无愧,范闲就愈是愤怒难消。

“所以呢你信任他们,背叛我!”范闲吼道,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愈发显得震耳欲聋。

言冰云轻咳了两声,清清自己嗓子,继续向范闲解释,如果这能称得上解释而不是激怒的话:“我从未加入过青民党,如果这也算背叛,我不得不承认。”

他很清楚这句话听到范闲耳中不过是可笑的狡辩罢了,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在范闲政府做事,却不肯加入青民党,他未曾宣誓效忠于青民党的党魁范闲,从一开始他所怀抱的只是抗日救国的志愿,他所效忠的仅仅也只有家国而已。

“那我呢?没有什么青民党,就是我——范闲!为什么要背叛我!”范闲指着自己,抛却所有旁的原因,言冰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范闲会如何伤心难过,如何左右为难。

言冰云看着范闲,眨了眨眼睛偏过了头。他知道这些年范闲是如何待他的,称得上是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百依百顺。他也看得出来范闲是真心地将他捧在手心里,怕他磕着碰着,怕他伤心难过,更怕他消极厌世。范闲总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一丁点的时间来逗他开心,拉着他道一道家长里短,从紧绷的工作中暂得放松。

不是没有感动,他甚至觉得如今范闲的所作所为早已足够弥补当年的伤害。所以如果没有这件事情的发生他也许会一辈子留在他身边,尽管他已经对真心二字无能为力,也愿意陪另一个人相守到老。

可是他不能明知道朋友有难而置之不理,更不会罔顾是非纵容大错酿成。这一次不同于央求范闲放过沈婉儿,那只是几个无名的学生罢了,造不成对政府的威胁。但这九个人每一个都曾在各个要害部门任职,更是新党情报系统中的顶级间谍,他们的杀伤力非比寻常。无怪乎范闲愤怒,无怪乎他会认为言冰云是在背叛。

“为什么不说话?”范闲逼问,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他心想着只要言冰云有那么一丝愧疚,只要他愿意认错说声对不起,他就可以顶着各方的压力护下他,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范闲,曾几何时漂亮灵动的凤眸里只余无尽的悲怆和凄然:“范闲,送我上军事法庭吧,或者放我走。”

“你说什么?”范闲轻声问。

“这件事不是你可以压下去的,要么就秉公办事,要么把我降职外调,我不可能还留在重庆。”言冰云解释。

“你想走?”范闲又问,声音依旧很轻,轻的仿佛害怕惊醒酣睡的婴儿,害怕吹走轻盈的蒲公英。

言冰云的唇蠕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若果有一天言冰云想走你会放他走吗?”没想到若若的话一语成谶,言冰云今日果真要走。

范闲站起来走到言冰云身边,拿出朱格交给他的两把钥匙,一把打开铁桌上的锁,一把打开手铐。他拿了其中一把,把钥匙插到铁桌的锁眼里,咔哒一声,半圆打开,言冰云带着手铐的手垂放在大腿上。

范闲又拿出另一把钥匙,弯下腰拉起言冰云的手铐再把钥匙插到锁孔里,却没有拧开。

“真的要走吗?”范闲侧目看着言冰云低垂的睫毛,两个人咫尺之距,连呼吸都可以纠缠到一起。

言冰云咬了咬牙,回他:“你觉得我们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孟良让他离开,他没有答应,却对范闲说要走,大约是想要再与他道一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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