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35
言冰云在重庆呆了不过一月便又匆匆赶往武汉去了,本来这趟差事是落在何冲头上的,但临行前两日贺冲的母亲突然病重,言冰云得知后主动请缨替换了贺冲。
范闲本不欲再派言冰云前去,可也看得出来言冰云十分想去,横加阻拦怕他生气,只好由他去了。左右派了四名侍从跟随,总也能保他平安。
言冰云走后两月,若若从美国回到了重庆。当年她得知范闲与言冰云分开的来龙去脉后对这位哥哥的手段颇为不屑,又兼身为言冰云好友,替哥哥感到愧疚,索性一气之下只身赴美,直到近日抗日局势愈来愈严峻,她才决定回国出力。
“你终于肯回来了。”范闲上前拥抱了妹妹,几年不见原来任性骄矜的大小姐已经变成了一位优雅大方的夫人。
“弘成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范闲看看门外,不见李弘成的影子。若若在美国与弘成成了婚,只在事后才通知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声,当时可是把他气坏了。
“自然是因为不愿意在你手下当差,所以不肯回来。”范若若一句话噎的范闲说不出话来,只得摇头叹气。
若若见哥哥这副模样,终究是兄妹情深,也不忍心再多说什么。
“我这次回来带来了一些留美同胞的捐助,什么时候安排政府接收一下?”若若在国外时就积极号召旅居海外的同胞为抗战事业捐款捐物,从抗战开始已经为政府分担了许多经济压力,虽然仍旧是杯水车薪,却几次三番在紧要关头派上用场。
“交给王启年处理吧。”范闲把妹妹迎进门,想想这些年言冰云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也是孤家寡人一个,面对各方势力四处周旋,形影相吊。而在言冰云回到他身边之后总是若即若离,愈发的患得患失。此番若若回来他才觉得有些安慰。
“听说言冰云原谅了你,他人呢?”若若放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环视四周打量着新的范公馆,范闲大约是个念旧的人,这处与上海曾经的范公馆风格极其相似,都是简约而严肃的,叫人一走进来就不由得肃然起敬,好不吃力。
“他去武汉了,那边需要情报部门的协助。”从妹妹口中听到言冰云的名字,范闲略显恍惚,言冰云自走后除了战事军情,竟没有一通私人的电话或者信件是给他的。每次都是范闲在电话里谈完公事后强拉着他聊一两分钟的天,嘘寒问暖,言冰云也不拒绝,直到范闲问到无话可问,隔着长长的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另一头对的尴尬才说一句没什么事就先去忙了。
“武汉正打的热火朝天,你也舍得叫他去?”若若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自己非要去的。”范闲无可奈何,用手猛错了面皮两下,打起精神来想要暂时把言冰云抛之脑后,若若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他。
“看来他还是心有芥蒂。”
“若若,你说人心怎么就这么难捂热呢?”范闲干脆顺着若若带起的话题谈下去,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和别人聊过天,说过心里话,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像一只气球,越涨越大,索性在妹妹面前一吐为快,将过去她不在的日子里和言冰云的事情一一讲给若若听。
听着范闲讲述他和言冰云重逢后的故事,若若低头沉思,她心底里明白哥哥对言冰云的感情是多么的真切和诚挚,可是多么完美的事后补救都无法挽回人心的一念之差。并非人心难以捂热,只是再也无法全身相信曾经欺骗过自己的人。若若起身坐到范闲身边,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安慰,纵使范闲当年的事情做的有欠妥当,可终究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哥哥,虽无血脉亲缘,也是兄妹情深。
“若有一日言冰云要走,你会放他走吗?”仅仅从范闲的讲述里,范若若也能感受到他们二人之间平静无波的生活如何的百无聊赖,也许为着范闲的一再强求言冰云才勉强答应重归于好,若若甚至觉得言冰云甚至只是希望范闲能够在国事上多费心思而不要把多余的精力放在他身上才随范闲在他身上任性。总有一天他是要离开的,或迟或早。
“不可能!我不会让他再离开我,他现在去徐州也好,去武汉也罢,总归是要回来的。”范闲被若若的问题问的心烦意乱,他从来没有想过言冰云会再次离开他,哪怕就这么相对无言的过一辈子他也要把言冰云圈在自己身边。
“他要是不回来了呢?本就是你强求来的,何苦让两个人都不得安生。”若若步步紧逼,不肯给范闲一点喘息的机会。
“……”范闲沉默了。若若说的没错,他们的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如果这个世上没有范闲,言冰云的一生会不会过得轻松快活许多。
言冰云重回重庆已近初冬,早一个月范闲就告诉他言若海很快也要回重庆述职。言冰云与言若海和言默云父子三人之间倒是常有书信往来,不过所谈大约都是战事近况,分析时局,谈天说地。从言若海的字字句句中言冰云不时能够感受到父亲深沉的爱意,也许是人老了感情便会放纵许多,言若海经常在一封家信的结尾处别扭的提醒他凛冬将至,万务添衣,又或是说上一句战场无情,注意安全。在武汉期间,言冰云还收到过一次父亲寄来的一把军刀,是属下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装饰精美,锋锐异常,大约是哪位日军高级将领的配刀。
下了汽车,寒冷的空气钻入肺腑,言冰云握拳掩唇咳嗽了几声。他上午才到重庆,立刻就要马不停蹄的参加今天的作战会议,他作为与军方合作最密切的情报四处官员需对此次武汉会战中的情报工作进行汇总报告并为军队下一步的行动提供方向。
言冰云停下咳嗽,拎起公文包步入军政大楼,门口的士兵立刻向他敬了个军礼,他回以军礼。先回到办公室,脱下浸漫外间寒气的风衣,抱着热水瓶暖了一会儿,言冰云才从公文包里翻出连夜起草的报告,看了一遍又增添了几点,此时距离会议开始只余十分钟的时间。
言冰云拿着笔记本直接拐上楼梯往三楼会议室去了,上了楼梯才发现自己方才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了块墨水在手上,只好趁会议还没有开始先去卫生间冲洗一下。
“小言处长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见了,刚才在门口还打招呼了呢。”
言冰云轻轻将笔记本放在盥洗池旁边,打开水龙头,搓起手上的污渍。卫生间的隔挡里传来两道熟悉的谈话声,听上去一个像是王启年,另一名是朱格无疑。
“听说言将军咽气前就一直在念叨小言处长的名字,哎——,之前还一直说他们父子不睦。”
“行了,王启年。长官下令谁也不许告诉言冰云这事,小心让他听见了。”
“这个点小言处长应该开会去了吧,再说了这种事情能瞒多久,总裁是不想让他刚从武汉回来就突闻噩耗。”
言冰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逃也似的跑出了卫生间。王启年在说什么,什么叫“言将军咽气前”,什么叫“瞒着他”,范闲又瞒了他什么事情。
言冰云捂着自己胸口,只觉天旋地转,呼吸变得憋闷窒息,连心脏都跟着一跳一跳的针刺般疼。
“言处长,您没事吧?……言处长!”一名女机要秘书提高了尖锐的嗓音才把言冰云唤醒。
“没事。”言冰云摇头。
“会议马上开始,您快进去吧。”机要秘书催促道。
“好。”言冰云木讷地点头,强压下自己心口的难受,跟她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长桌四周已经坐满了人,范闲也已经到了,只剩下范闲左手边第四个位置还空着。言冰云没有发现范闲在用眼神与他打招呼,径直走到空位坐下,把手头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第一次,他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当前的会议里去,各部队长官的汇报和王启年那句话翻来覆去的交织重复在一起,其他人都在唰唰地记笔记,只有他盯着空白的纸张一阵阵发晕。
“言处长,讲一下你的。”
言冰云似一只提线木偶应声而起,他念着自己的草稿,犹能把拟定的框架填补完整而不会让人发觉他此刻全然在状况之外。
“……日军虽已占领武汉,但我军早已于外围脱离作战,此战日军劳师远征,消耗惨重,所得不过一空城。日军在武汉进行决战的计划落空后军队略显疲态,进军速度迟缓,且据我方情报日军大本营出现严重分歧,部分人……咳咳——”
周围人都低着头,就连范闲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言冰云突如其来的咳嗽声虽然突兀却并不意外,他已经语速飞快了讲了十来分钟,该是嗓子冒烟了。大家只是奇怪言处长今日为何这般急性子,简直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在门口同言冰云说话的机要秘书负责此次会议的记录,好不容易趁言冰云咳嗽的时候急急忙忙把前面的内容补上了,便停下笔来悄悄地瞥了言冰云一眼,希望言处长能会意她的眼神,讲慢一些。
这一瞥之下,机要秘书骇的惊呼了一声,大家正在飞速旋转的思维骤然被打断,纷纷不快地看向她,只见她捂着嘴指着言冰云,于是大家又纷纷把目光转向言冰云。
“心白!”范闲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言冰云。
所有人都看到言冰云咳了满手的鲜血,鲜血把他的唇染得鲜红,还正有血珠从指缝间漏出来,一滴两滴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洇出一团团的绯红,像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不好意思,我去清洗一下。”言冰云在众人犹自惊骇的目光里冷静地推开椅子,大步向会议室门口走去,他想要立刻逃离这些怜悯的目光。在走到方桌拐角处时,胸口又是一阵急剧的疼痛,疼得他再难站稳,下意识扶住身侧的墙壁却不料意识刹那空白,身体直接软倒了下去。
“心白!”范闲眼疾手快,在言冰云磕到地面之前抱住了他,大部分不知情之人也不觉得范闲紧急之下此举有何不妥。
“心白!”范闲抱着言冰云,见他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唇边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范闲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滞了,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般的冰凉。
闲云?浮生散 36
“你都知道了?”病床上的言冰云过分的苍白,凸显得一双眸子极致的乌黑幽深。范闲在这样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是谁?”薄唇牵动沙哑的嗓音,言冰云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范闲,等他一个解释。
范闲拉了他的手,又替他塞好被子,“你好好养身体,言将军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是谁?”言冰云执着的追问,言若海应该是在回程的路上身亡的,并非牺牲在战火纷飞的战场。
“心白,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范闲根本不敢告诉他言若海是被谁刺杀身亡,他犹记得言冰云当年单枪匹马去杀贺宗纬,他不能再冒这样的险。
“是谁!”言冰云坐起来揪住范闲的衣领,额角的青筋突兀显现,赤红的双目瞪着范闲,竟像是把他也当做了敌人。
范闲抓住言冰云的手腕,外面的士兵听到这声嘶吼也冲了进来。
“出去!”范闲不悦地向他们命令道。
“告诉我是谁。”言冰云魔怔了一般,除了探究凶手之外他心里竟然没有其他任何思考的空间。
范闲拉开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借此来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是长谷川派出的杀手,在言将军回重庆途中袭击了他乘坐的车辆。”范闲紧紧搂着言冰云,生怕他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
言冰云果然挣扎起来,走火入魔一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混杂着无可挽回的悲伤与愤怒。范闲将他抱得更紧,费介嘱咐万不可令他再情绪激动,可是人的情绪哪里是轻易便能够控制得。
“心白,言将军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不要这样!”范闲提高了声音,希望能够镇住言冰云此刻难以抑止的悲痛。
言冰云趴在范闲的肩头,狠狠咬住范闲肩膀上的衣服,目眦欲裂。长谷川、长谷川……他在心里已经将这个名字念了千万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哭一会吧,心白,哭一会就好了。”范闲心痛地抚着言冰云的头发,若是能够哭出来也是一种不错的释放。但言冰云哭不出来,他咬着范闲的衣服不肯松口,如果那是长谷川的喉咙,早已被他咬断。
“少箴正在回来的路上,大概后天就能到,你总不想让他看到你这幅样子吧。”范闲别无他法,他知道言冰云要强,只好这么来激他振作。
言冰云还是趴在范闲的肩膀上,但是松了口。范闲松了口气,把他从怀抱里放出来,却见言冰云垂着脑袋,显见得是又晕了过去。
“看好言处长,可以带他去后花园散散心,但是绝不能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范闲临走前向看守的士兵命令道,刺杀贺宗纬的事情令他心有余悸,而且看言冰云的反应必是不手刃长谷川不会甘心。他怕他又冲动行事,落入险境。
言默云抵达重庆后第一件事去探望了母亲,孟菀萍因为言若海身亡的消息也大病了一场,但到底是风风浪浪走过来的,还要拉扯着一家子的老老少少,比之言冰云不知看开了多少倍。孟菀萍昨日还撑着病体去医院探望了言冰云,言若海的突然遇刺似乎使这两位间淡薄的母子情谊也在无形间加深了几分。
孟菀萍嘱托言默云不必忧心她,倒是该快去医院看看言冰云,言冰云的状态十分不好,期间还打了镇定剂。
言默云听后匆匆赶往医院,却在病房扑了个空,病房外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人刚才还在呢,可能下去散步了吧。”护士给言默云支了路,叫他去后花园找找。言默云一路跑到后花园,吩咐随行的副官一同寻找,还是不见言冰云的影子。倒是看到另外两个身着军装的士兵也在寻找着什么。
言默云拉住其中一人问他们在找什么,那人倒也激灵,见到言默云直接认了出来,问:“您是言师长吧,言处长不见了!”
言冰云失踪了。他带着两个士兵到楼下散步,突然说口渴要其中一个去帮他倒杯水,还不等那一个回来言冰云又坐到花园的长凳上捂着胸口喘了起来,边喘边叫另一个帮他叫大夫。等到二人一个捧了水杯,一个领着大夫回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失踪多久了?”言默云暗骂范闲的人没有脑子。
“不超过十分钟。”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很快医院各个出口就被范闲调来的人手封锁了,严查每一个出入的人员,随即出入重庆的通道也被三处掌控,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亲眼见过言冰云的,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处传来言冰云的消息。
前后相差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彻底追寻不到言冰云的踪迹。
“通知上海的人员,随时待命。”在搜寻一天未果之后,范闲只有寄希望于上海方面的谍报人员能够在言冰云接触长谷川之前找到他,拦下他。
“如果我们在重庆都找不到他,那些谍报人员在上海束手束脚更不可能找得到他。”范闲揉了揉眉心,他并不需要言默云来提醒他言冰云是多么的善于隐匿踪迹,言冰云做了他这么多年的情报处长,最了解他手段的当是范闲。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办法?”范闲反问,他倒是想要亲赴上海,但那是根本不允许的事情。
“沈重在上海日伪高层,想办法通知他。”言默云提醒道,此时此刻他更信任陪着言冰云度过那段艰难时光的沈重。
“好,我会让四处的人通知他。”尽管范闲并不情愿沈重再与言冰云有什么接触,可是为了言冰云的安全考虑也只有如此。
他们此番寻找言冰云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也许会付出其他情报人员的性命,怕只怕言冰云在临行前考虑到了这点,不仅不会与潜伏的属下联络,更有可能会避着他们走。这给寻找他的踪迹增添了不小的难度。
数日之后上海突然传来消息,上海派遣军司令长谷川遇刺身亡。消息很快被刊登在各大报刊上,而范闲和言默云陷入了紧张的忧虑中。言冰云依旧没有踪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仅四处的那些手下不知道寻不到言冰云的影子,就连沈重从日伪高层那里都未能获得刺客的任何消息。
一份上海占领区的报纸上的一段话被截取下来,通过电报连夜发往重庆情报局。那段话中写道上海派遣军司令长谷川介不幸在家中遇刺身亡,其弟上海特高课科长长谷川田负责追查刺客的行踪。
与这段话同时发来的还有沈重记下来的这几日日伪特务们接到的任务安排。经过综合分析,上海方面与重庆一致认为长谷川田已经秘密逮捕了言冰云,之所以密而不发只是为了借此机会搅乱上海的谍报系统,多抓几个中国特工。
“通知上海,停止寻找,避免暴露。”
“那冰云怎么办?”言默云反对。
“人自然是要救,但是我不能为了他一个人而冒着上海整个谍报网被摧毁的风险!”
言默云无言以对,这些谍报人员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契进日伪内部潜伏下来,九死一生,的确不能为了一个言冰云就全部葬送掉。可是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又该如何从日本人手中解救言冰云。
“他这一去,就是为赴死的。”范闲一掌拍在书桌上,震的上面的笔都跳了起来,“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一个星期之后,沈重传来消息称已经将人救了出来。只是如何救的却不肯说,只说人伤的太重,而且日本人盯得紧,恐怕要过些时候才能回重庆。没想到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月的时间。
上海近郊。
几名乡下人打扮的魁梧大汉护送着言冰云几经波折终于出了上海,沈重早已等候在此。
“你来这做什么,日本人会起疑的。”言冰云见着沈重,有些意外。他们的计划本就是由身后几位朋友将人从沈重手里抢出来,这样在言冰云得救的同时也能保证沈重的身份不会暴露。沈重却出现在这里,叫日本人察觉他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我不放心你,想来送送。”沈重上前一步,却没有走的太近。
言冰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不叫人放心的人,王启年说言若海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范闲也不放心的派人在医院看着他,现在沈重都不放心他离开。
“几位朋友就送到这吧,前面的路我自己走。”言冰云回身对其余人鞠了一躬,是他们在范闲和沈重无计可施的时候冒着风险营救了他。
“言处长。”其中一位从几人中站出来,一眼看去便能知道他是这几人中的核心人物,“我等不求你知恩图报,但求不要恩将仇报。”
言冰云了然,双方虽然是公开的伙伴,但始终站在对立面,沈重能够说服他们来营救自己也必定客服了种种困难,而他们肯出手相助,实在是出乎意料。
“诸位放心,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上沈重的地方尽管开口,沈重定鼎力相助。”沈重抢先言冰云一步开了口,言冰云任范闲政府情报四处处长还与范闲关系匪浅,并不适合对新党许下什么承诺。他沈重则无所谓。
“言某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诸位放心。”言冰云知道不得到他的亲口承诺是很难叫人放心的。
几位朋友相互别过,荒僻野路上只剩下沈重和言冰云二人。
“你快回去吧,莫叫人起疑。”言冰云催促沈重,他实在不想看到沈重眼神里那复杂难言的情愫。
“你要好好活着。”沈重郑重其事的模样愈发叫言冰云想要逃开。
言冰云笑笑,笑得有些吊儿郎当。沈重一把抓住了他,言冰云面色骤变,用力去甩他却怎么也甩不掉。
“沈重!”言冰云警告地瞪着沈重,呼吸略显急促。
“忘掉吧,把上海发生的一切都忘掉!”沈重双手仅仅攥着言冰云的双腕,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巫术,他一定要把这句话刻在言冰云的脑子里。
言冰云躲闪着沈重灼灼的目光,他咬着牙将沈重推开,自己走到路边的一棵枯树旁背对着沈重:“你放心,我不会寻死。”
沈重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瘦削、萧索、寂寥。
“我警告你,不要告诉范闲,我不需要。”言冰云回过头,冷冰冰地注视着沈重。他也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更衬得人的瘦弱苍白。但眸子里射出的寒光却有如实质般,令人心悸。
沈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悲悯,怜爱,忧心兼有之。言冰云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注视,转身离去。
沈重目送言冰云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天色将暗,日色昏沉,远道枯草连天,古木森森,数点寒鸦悲切。
闲云?浮生散 37
“心白,醒醒、醒醒。”床榻上言冰云冷汗直冒,身体不自觉的扭动着又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箍住了无法挣脱,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听不清楚是在哭还是在说些什么。范闲怎么叫也叫不醒他。
“心白!”范闲用力将人晃了两下,言冰云身体猛地一抖,从床上噌的坐起来,倒是吓了范闲一跳。
“可算醒了,做噩梦了?”范闲说着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早晨的阳光被雾气笼罩着,天色灰蒙蒙的不甚清晰。
言冰云坐在床上,耳边仍是嗡嗡的响,范闲看过去见他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直发抖。
“怎么了?”范闲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言冰云回到重庆已经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范闲强制他交出所有工作在家休息。言若海将军的葬礼因为言冰云刺杀长谷川生生拖了两个月才举办,这是言默云和孟菀萍一致同意的。无论如何都要在言将军落葬前让言冰云再见上一面。不想言冰云参加完葬礼后直接晕了过去,高烧不退,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把言家一大家子还有范闲吓坏了。
就这样言冰云醒过来后还要回四处工作,范闲勒令任何人不得配合言冰云的工作,这才让他老老实实的回家修养。在家修养这段时间言冰云总是精神不济,等范闲下班来看他时人经常已经睡下了。范闲怕吵醒他,就在卧室门口望一眼就走,早晨的时候来陪他吃完早餐才去上班。
言冰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和范闲打过招呼后走到盥洗室里洗漱起来。
范闲趁这段功夫去楼下厨房叫了徐妈,忧心忡忡地问:“心白还是总做噩梦吗?”
徐妈点点头,她会在每天早晨叫言冰云起床,若是范闲来的早范闲就去叫。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言冰云噩梦缠身的模样,看上去似是有过巨大的痛苦经历。范闲知道日本特高课是什么地方,他都不敢想象言冰云在那种地方待一个星期会受到怎样非人的待遇。
“给他开的那些中药还喝着吗?”范闲又问,自从发现言冰云噩梦连连,范闲就派人请了位有名的中医老先生给言冰云摸脉,开了静心安神的方子,叫徐妈一天两副的熬给他喝。
“一直喝着,也不见有什么用。”徐妈跟着叹了口气。
“这样,叫思齐换个大夫再来瞧瞧。”范闲想了想吩咐道。
“不用了。”言冰云的声音从楼梯上响起,他还是穿着一身睡衣,拖鞋,也不需要出门,他也懒得换。
范闲皱起眉头,看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只好先叫徐妈开饭。
“昨天言少夫人不是说带着平平和安安来玩吗?来了吗?”范闲拉着他聊家长里短,言冰云不出门,他就叫平平和安安还有若若和孟良一干老友经常到家里来烦他,也不至于叫这么大个院子冷冷清清的。任思齐还听范闲的话买了两条小狗抱给言冰云养杨,结果一条送给了平平,一条送给了安安,两个小家伙倒是欢天喜地的天天上学也吵着牵着小狗去。
“来了。”言冰云回答。
“诶,我突然想起来他们两个是不是快到生日了,过了生日就得十岁了吧。你这个当叔叔的想好送什么礼物了没。”
“没有。”言冰云回答。
范闲看着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的样子真是怎么用力都没有用。
“快吃饭吧,吃完换身衣服,和我一块走。”范闲没了办法。
“去哪?”言冰云问。
“四处最近挺忙的,我看贺冲一个人兼管两处有些忙不过来。”范闲这意思是准许他回去工作了。本来是想着让他在家里好好修养,看他的样子整日浑浑噩噩,反倒是心思更重。费介说他要是想的开能放宽心修养是最好的,要是不能干脆就忙起来,忙到累的什么都没时间想,慢慢的也就忘了。
“好。”言冰云答应着,也不见有什么波澜。
回到办公室的言冰云果然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分析汇总情报,训练新人,引进先进设备,偶尔也会再出外差,但时间都会不会超过半个月。人倒是的确精神了很多,只是这么一直忙着范闲怕他身体吃不消,就隔三差五的拉着他去锻炼,跑跑步,打打拳。有时候两个人也会比试比试,每当这种时候,范闲才会惊觉言冰云的身体竟然差了这么多,曾经他们也是不分上下的,如今范闲要收着三四分力气才不至于悬殊太大。
言冰云大约也感受到了这种差距,开始积极的恢复训练。他倒是不会去叫范闲陪练,最多的是和三处处长贺冲在训练室切磋切磋。贺冲是个耿直性子,不会刻意让着他,因此言冰云没少挨贺冲的拳头。范闲每每看到都怨念极深。
日子倒也这么一天天过去,多么深的伤疤总会叫时间一层层的覆盖住,尽管不曾消失,也不会再成为生活的主角。就像重庆在日复一日的轰炸中无数次被摧毁又迅速在残垣断壁里重建。战争之初,日本人以为三个月就可以灭亡中国,但仅仅一个淞沪会战就打了三个月;后来他们认为攻下首都南京就会让中国求和,但政府迁往了重庆,在山城雾都继续顽强抵抗;现在他们幻想将重庆夷为平地就可以叫中国投降,却永远不会明白中国人钢铁般的意志不是建立在一城一镇之上,而是五千年的文化积淀,五千年的血脉传承,深深植根于国人的灵魂中的不屈信念。
“总算有好消息传来,日军已退出新河墙以北,长沙我们算守住了。”范闲为自己和言冰云各到了一杯红酒以为庆祝。
“此次双方最多平手而已。”言冰云倒是没有范闲那般激动,但能够守住长沙还是值得庆贺,他接过酒杯与范闲碰了一下。
“虽然平手,但也要叫日本人知道我军不可辱。”范闲总是要比言冰云想的积极一些。
关于这一点言冰云倒是没有什么异议,难得局势暂得喘息,他也知道范闲有分寸。
两人坐在书房里聊了会天,不知不觉间已经要十点了。言冰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范闲催促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说着起来就要送范闲出去。
范闲看看时间,果然已经不早了,于是站起来从沙发上上拿起自己的风衣,却没有再向外走。
“怎么了?”言冰云见他站着不动,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就也走过来帮忙。
范闲放下刚拿起的外套,试探着问言冰云:“今晚我能留下来吗?”
言冰云目光一闪,立刻想要拒绝,范闲却已经靠了过来。
“心白,我们已经大半年没亲近过了吧。”范闲拉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他耳旁吐着热气,自从言若海将军去世,范闲就一直忍着自己。
言冰云向后退一步,范闲就往前跟一步,直到把言冰云逼到后腰撞上了书桌上的台灯,踉跄一步,范闲正好趁机搂住言冰云的腰,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埋头在言冰云的侧颈轻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范闲听到言冰云心跳得很快,他的心跳的也很快,每次面对言冰云他都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一样兴奋的激动。
“范闲,我今天累了。”言冰云偏着头略显僵硬地推拒道,然而在范闲看来这只不过是他害羞了而已。
“是我要卖力气,不会累着你的。”范闲在言冰云耳边说着浑话,全然没有看见言冰云惨白的面色,只是觉得他人有些发抖。
范闲在言冰云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言冰云受惊般猛地用力将范闲推开了。范闲没有防备,竟直接被他推得连退几步撞到了沙发扶手。
言冰云想去扶他,自己却抖得站不稳了,扶着书桌抱歉地看着范闲:“对不起,我今天真的累了。”
范闲有些失落,却也发觉言冰云的反应有些过度了。
“你没事吧?”范闲担心的问。
言冰云摇头,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不会显得那么突兀:“我今天和贺处比试来着,可能是扭到腰了。”
范闲将信将疑,又往言冰云身边靠了靠:“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吗?要不我先给你涂点药?”
“不用了,我自己已经涂过了。”言冰云再次拒绝道,“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有会议。”
范闲瘪了瘪嘴,把风衣披到身上,不放心的叮嘱道:“不行就去医院检查一下,以后少跟贺冲比试,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好,我知道了。”言冰云走过来,帮范闲把风衣穿好,又给他把腰带系上。
范闲看着言冰云垂着睫毛温顺的模样,小声问道:“脖子没扭吧?”
“什么?”言冰云不大明白,然而也不等他明白过来,范闲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咬上他的两片红唇,辗转厮磨。
言冰云再去推他,范闲这次不肯叫他得逞,牢牢把人箍着,直到言冰云喘不上气来得想要咳嗽才勉为其难的将人放开。
“好了,不用送我了,早点休息。”范闲咧嘴一笑,转身出了书房。
直到范闲的脚步声消失在大厅门外,言冰云才慢慢走到沙发前跌坐下去,整个人犹在不受控的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