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33
“范闲,你……够了,我今天累了,范闲!”
“今天你在办公室抽烟了吧,是不是忘记我说过什么了,费介怎么嘱咐你的?”
“我都叫他不要和你胡说了。”
“我称呼费介一声老师,你说他向着我向着你。”
“过两天我要去徐州协防,你有本事去徐州盯着我。”
“徐州我是去不了,不过我可以现在就给徐州的丁守沛打个电话,让他盯着你。”
“假公济私。”
“嗯,我就假公济私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言处长,我们一处有个犯人,非要见你,朱处希望您能配合一下。”朱格的机要秘书文术前来请言冰云。
言冰云从冗杂的情报文件中抬起头来,瞥了文术一眼。一处负责的是党内监察,各军政机关都有他们明里暗里安插的特工,说直白一点就是监视自己人,而且手段狠厉,经常为了一个疑似新党人员而殃及无辜,闹得许多部门怨声载道。
虽然如今青民党与新党是公开的盟友合作关系,但是暗地里的较量始终在激烈的进行着。青民党中不乏许多对新党抱有同情态度的人,也有不少人暗中与之保持着联系。在全国抗日的大局势下,一处的任务就是揪出这些党内存在的异己分子。言冰云不敢保证自己手下里没有朱格安插的特务,但是因为他与范闲的特殊关系,是一直不敢在四处兴风作浪的。言冰云的态度很简单,只要朱格不在他的地盘闹事,他就敬而远之。
“不好意思,我有点忙。”言冰云委婉的拒绝了文术。
“可是……言处长,那名犯人说认识您,而且一定要见您,还说只有见了您才肯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文术还不死心,朱格是下了死命令的,今天必须请到言冰云过去,不然明天他就要去徐州,一去不知道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我对新党不感兴趣。”言冰云正色盯着文术,把话说得十分直白。
“言处长,您不要为难我,那名女学生可不仅仅是新党这么简单,她好像有个大哥在伪政府任职,说不定也有四处感兴趣的情报。”文术只好抛出最后的说辞来说服言冰云。
言冰云皱起了剑眉,放下手中的钢笔,反问道:“学生?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万苑。”
言冰云回想了一下,自己并不认识一个叫万苑的什么女学生。
“她还说您认识她大哥,他大哥叫崇山。”看到言冰云还在犹疑,文术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听到“崇山”这个名字,言冰云脸色瞬变,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文术命令道:“带我去见她!”
“崇山”这个名字是沈重的曾经用过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才知道。这位“万苑”知道用崇山的名字来引言冰云出面,想必与沈重关系匪浅,言冰云已能猜出来她的身份,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会与新党扯上关系。
一处的监狱设在地下,终年不见阳光,这里关押的犯人丝毫不用担心重庆正在遭受的无差别轰炸。言冰云跟着文术走下楼梯,来到审讯室,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叫言冰云蹙了下眉头。
四处不是没有用过同样的手段对付那些汉奸走狗,只是一想到同样的手段也正施展在同在抗日的盟友身上言冰云就觉得十分不舒服。尤其是现在,那位正在受刑的新党成员不过是一位刚才十八九岁的弱质少女,是沈重向来十分宠爱却更加叛逆的小妹——沈婉儿。
言冰云从未曾真正见过沈婉儿,只在沈重给他看的照片上见过。照片上的女孩十分温柔漂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烁着初生朝阳的光芒,只看照片言冰云真是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是沈重口中那个性格火辣,脾气死倔的妹妹。更没想到竟有缘在一处的审讯室里见到。
“你就是‘万苑’?”言冰云站在沈婉儿面前,女孩身上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受尽折磨后的惨状,想必并非一处的人手下留情,是沈婉儿早早搬出了他这位“救兵”。文术仍旧称呼她为“万苑”恐怕是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因此言冰云也叫她万苑。
“你就是言大哥!”见到言冰云,沈婉儿激动地扭着自己被绑在刑具上的手腕,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文术听到沈婉儿如此称呼言冰云,不由得警惕了起来。
“怎么回事?”言冰云不动声色,并没有问多余的话,也不想给文术时间弄明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沈婉儿是聪明的,见言冰云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冷冷淡淡地模样,知道他在这里不方便,以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自己被抓的经过:“我刚和同学从苏州老家逃到重庆,就被他们抓了起来,非说我们五个人是新党!我们哪里知道什么是新党旧党!”
沈婉儿后面一句话言冰云是不信的,据沈重说她这位小妹关心国家大事的很,思想也十分激进,为此沈重还十分苦恼过,为了不让沈婉儿出来闹事,一直将她放在苏州老家。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沈重才会教她万一出了事情就用“崇山”的名字来找自己吧。
一处虽说做事张狂了些,但不会无缘无故的抓几个学生进来。学生虽然势弱,却不是好惹的,若有真凭实据还好,若是没有,一旦放了出去他们的笔杆子可是能够写出花来的,因此他们轻易不愿得罪学生。
“你先在这里好好呆着,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也没做过。”言冰云向沈婉儿使了个眼色,他是无权叫一处放人的,接着又转向文术换了一副半笑不笑的模样:“文秘书,他们只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罢了,想必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会亲自向朱处长解释,还请先不要为难他们。”
出了审讯室,言冰云立刻被叫去开军事会议,商讨徐州防务,沈婉儿的事情被暂时搁置在一旁。他倒是不担心有了刚才一番话一处会不给他半分面子的不等到有个答复就再次审讯,只是没有想到这会一开就从十点开到了下午六七点钟,而且从会议室一出来范闲就又与徐州的丁守沛打起了电话,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分了。
“你怎么还不回去收拾行李休息呢?明天不到五点的火车。”范闲整理好一切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言冰云的办公室仍旧亮着灯,推门进去果然见他还埋头案牍。
听到范闲的声音,言冰云抬起头问道:“都结束了?”
“是,走吧一起回去。”说着范闲走到衣架旁拿起言冰云的外套搭在肩膀上,准备一会出门给他穿。
“等一下。”言冰云站起来拦住了范闲,犹豫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言冰云如此郑重其事,叫范闲简直受宠若惊:“你放心,我会让思齐每日去言家照顾的,我有时间也会去探望。”
言冰云一滞,知道范闲误会了他的意思,却为他能够想到这些而感到有些感动。只是因此而愈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没有去找朱格,而是来找范闲解决婉儿的事情实在是因为朱格不可能只凭他一句话就放了沈婉儿,他不敢保证沈婉儿是否真的与新党毫无关系,但任由朱格调查下去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会在审讯室里吃多大的苦头,而他明日去徐州少则一月,多则没有期限才能够回来。他只好来找范闲,站在范闲的立场来说就是叫他假公济私,用身份来压朱格一头。
“谢谢!”言冰云先向范闲道了谢,范闲已经从他的面色看出来言冰云所求并非家眷的事情。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范闲笑问,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还真不像是言冰云的作风。
“今天一处抓了五个苏州来逃难的学生,我想让你出面放了他们。”言冰云还是说了出来,他总不能放任沈重在上海潜伏谋取情报,而妹妹却呆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受难。
听言冰云这么说,范闲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一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抓几个学生娃娃?”
这话听上去像是范闲在替言冰云责难一处,然而言冰云却听了出来范闲真实的意思是在告诉他一处不会无缘无故的抓人,既然抓了就不会是无辜的。
“只不过是……”言冰云开口解释,却被范闲打断了。
“你和一处不是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吗?怎么也关心起他们的犯人了?怎么,那几个学生里又你认识的?”范闲一语道破言冰云的心思。
言冰云索性也不想再隐瞒“万苑”的身份,范闲迟早是要知道的,与其让他查出来不如现在就告诉他,免得再生猜忌,又疑他对他有所隐瞒。
“是沈重的妹妹,沈婉儿。”
说完这话言冰云立刻发现范闲的笑脸隐去了,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办公室的窗户上,窗外暮色四合,偶尔有几束车灯闪过,还有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响起。
“一处也不是不讲道理,让他们查,没有问题自然会放人的。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范闲说着就上前揽言冰云的肩,被言冰云躲过了。
“几个弱不禁风的学生,在一处的审讯室里我不放心。”言冰云站在原处,显然范闲若不松口放人他是不会走的。
“一处不是没有分寸的。”范闲依然不肯做让步,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言冰云如今深受范闲的信任,是他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但是那仅仅是在对付日本人上面。关于异己方面,范闲对朱格的信赖要远远大于言冰云。
“范闲,你知道如今沈重在上海潜伏于日军内部,九死一生,可是他的妹妹却因为一个无端的猜测就被关在一处的审讯室里,沈重若知道该如何想?”言冰云本意是想说让在隐蔽战线为国舍命的同僚还要担忧家人受到政府的迫害是十分危险的,但是停在范闲的耳中则全然不是那回事了。
范闲的眸子隐藏怒气却思及言冰云明日就会远赴徐州还是强压了下去,声音却是藏不住的寒气:“跟我回去。”
言冰云摇头,他不仅要让范闲放了沈婉儿,还要连夜送他们出城才能安心。
“范闲,放了他们。”言冰云坚持。
范闲看着言冰云微微点了两下头,将言冰云的外套重新挂在了衣架上,自己则往沙发上一坐,似乎是想与言冰云僵持起来。
“心白,你以前从来不会插手一处的事情,这次是为了沈重?”范闲抬头盯着言冰云,目光里是再也藏不住的浓浓醋意。
言冰云一愣,他这才明白范闲那突如其来的敌意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本他以为只不过是因为范闲的新党的憎恶,却原来是因为沈重。
“我早说过我和沈重只是朋友。”言冰云极少有求人的时候,更是轻易不会托范闲办什么事情,这一次实在紧迫才会求到范闲头上,谁知道范闲竟又抓住他和沈重莫须有的往事不放。他的语气跟着变得生硬起来,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然而范闲却根本不信任他说过的话。
“只是朋友?他在你身边待了三年,而且他所有的情报都只肯告诉你一个人!你从来不会求我,现在她妹妹一出事你就急匆匆的跑来求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只是朋友!”范闲噌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言冰云的话就像一点火星子,点燃了他这颗炸雷的引线。
范闲的质疑给了言冰云当头一棒,当他渐渐开始以为有些有些裂隙可以被时间所弥合,破镜未必不可重圆的时候,范闲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他。他们之间的猜疑和裂隙早如山高海深,平时他的温情脉脉也好,自己的体贴迎合也罢,都只不过是同在做戏罢了,骗人骗己。
言冰云忍住发笑的冲动,呼吸却因愤怒而略显粗重,他咬住自己的食指让自己尽量能够平静下来:“范闲,明天我就要走,今晚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求你让朱格放了那几个学生。”
言冰云越是为了沈婉儿压抑怒气,低声下气的恳求,范闲便越是怒火中烧。言冰云该是一个多么高傲的人,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他来央求,范闲这么想着,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就要喷出火来。
“求我,好啊,言冰云你就是这么求人的吗!”范闲也喘着粗气,恨不能将言冰云一口吞下,他倒要看看言冰云肯为沈重做到什么地步。
哪知这句话像是刺激到了言冰云什么,他自幼要强,与范闲在一起后只求过他两件事。一件是当年攻打北平时他求他能够与言若海和谈,另一次就是现在。可是两次对爱人的请求都换来了什么呢,一次彻头彻尾的欺骗和现在的一番的猜疑与羞辱。
“范闲,我是从来没有过问过一处的事情,可是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们是如何打击异己的,表面上与新党称兄道弟,背地里呢?攻击偷袭兄弟部队,残害新党成员,一处手上,你的手上,你们沾了多少无辜抗日志士的鲜血!”言冰云眼角发红,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言辞却异常锋锐,一字一句都扎在范闲的心头,“欺骗舆论,道貌岸然,除了权势利益你的眼里还有什么!”
言冰云的句句指责就像是一片薄刃,撕开范闲伪善的面具,将真实的他大白于天下,范闲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火起,对言冰云挥起了手掌。
然而看着言冰云赤红的双目,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剧烈起伏的胸口,范闲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未曾落下。
言冰云瞪着范闲,嘴角挂着一抹讥嘲的笑,正是嘲笑他被人戳中短处,心虚地竟要挥手打人。
良久,范闲猛地收回了手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飞速播出了一个号码,沉声对电话那端吩咐道:“今天抓的那五个学生,放了……都放了!”说罢范闲猛地将话筒摔在桌上,话筒边沿直接在木质的桌面磕出一块口子,露出里面原木的颜色。
范闲转身欲走,言冰云却又挡在了他面前,拿着一张纸和一根笔对范闲冷漠开口:“手令。”
范闲冷笑,这是怕他反悔还是担心他说话不作数叫他签字画押。他从言冰云手里抽出纸和笔,弯腰伏在桌面上胡乱写了命令放人的话,字迹潦草至极,在签名处签上“范闲”二字,“闲”字的一捺写的太过用力竟将公文纸剌破了,笔尖划在桌面上上发出刺耳的悲鸣。笔被范闲扔在纸上,从里面甩出来的墨汁把刚写完的手令弄得一团糟。
言冰云的机要秘书进来的时候看见言冰云正低头倚着桌子浑身发抖,连呼吸都能够听出来颤声。听到有人进来,他吸了下鼻子抬起头来想说话却呼吸不上来似的先喘了口气。
“您没事吧?”秘书担忧地询问,他方才想要来提醒言冰云不要忘记明天的行程安排,却不料听到了他和范闲的一顿争执,骇的站在门口不敢出声,一直等到范闲摔门而出才敢进来查看情况。
“没事,开车,去监狱。”言冰云深吸了口气,转身拿起范闲写下的手令就往外走。秘书慌忙奔到衣架前抱起言冰云的外套,连声提醒道:“处座,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秘书抱着衣服匆匆锁了门,转头一看言冰云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上哒哒的响起,等他跑到楼梯口时脚步却戛然而止。
“处座!”秘书惊呼一声,见言冰云半跪在楼道间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原本笔直的背脊弯曲着上下起伏不定,言冰云死死咬着自己左手的指关节,仿佛不知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