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31
言冰云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仍旧是一片墨色的漆黑,浑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似的酸疼。感受到身下是一张舒适温暖的床却不知道是在哪里。
他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睡衣,被咬伤的小臂也已经经过仔细的包扎。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揽住了他的腰。一个宽大的胸膛靠上来,军装上铜制纽扣冷冰冰的隔着睡衣薄薄的料子贴上他温热的肌肤,激的他打了个寒颤。
“醒了?”范闲的声音响在漆黑里,好像从哪里飘出来的鬼魅,摄人心魂。
言冰云没有说话,摸索着床榻寻找自己的衣服,他隐约猜出来这里是范闲办公室的休息间,只是不知道他昏睡了多久,现在又是几时了。
范闲制止了他,不老实地解开了言冰云睡衣的腰带,把衣领扯到半腰处,手指在他后背上几道起伏的伤疤上摩挲着。
“人都道虎毒尚不食子,言将军好狠的心。”
“滚!”言冰云拍开他的手,“他是我父亲,轮不到你来置喙。”停顿了一下,言冰云又补充到:“他那时该将我打死的。”
“好过不久前还说着破镜难圆,今日却又翻云覆雨。”言冰云心里这么想着,愈发憎恶这样的自己。
“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心疼。”范闲打开灯,从衣柜里拿出来一套崭新的军装递到言冰云手里,他原本那套早被折腾的不成样子。
言冰云接过来,在灯光下橘黄色灯光下能够看到他双腕间被勒出的红痕犹在,甚至有几处淤青的点子。言冰云把范闲的军装套在身上,他们两人身高相差不多,但范闲的衣服套在言冰云身上明显大了一圈。
“心白,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不要总是拒绝我。我欠你的,总要给我一个还你的机会。”范闲蹲在床边,仰头看着言冰云。言冰云偏着头,盯着墙壁上挂的一副军用地图不说话。
“你走后那几年里我总想着这日子过得太漫长艰难了,孤零零一个人,虽说我还有若若这个妹妹,可到底不一样的。总想着要是你还在就好了,要是我没有犯那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就好了。我也曾想着找个人替换你,可后来发现除了你其他人我都觉得厌烦。”范闲拉起言冰云的手,把它夹在自己双掌之间,言冰云的手凉冰冰的,好像怎样都暖不热一样。
“原本以为你再不会回来了,可那日在上海见了你,哪怕只是个背影,我的心也跳个不停。我向上天发愿,只要那个人真的是你,我愿意舍弃一切。曾经在乎的那些名利也好,权势也罢,在失去你之后才觉得是多么无用的东西。”范闲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着言冰云的手背。
“日子太压抑,无处可逃,就像你那本书里的荒原,我就要度不过去了。心白,你来度我好不好?”范闲痴痴怨怨的说着自己的话,忽的一颗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他惊愕地抬头去看,只见言冰云呆呆坐着,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却有两串泪珠不住地往下淌,一颗颗都砸在他的手背上。
泪珠渐渐连成线,整个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范闲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也湿了眼眶,他站起来一把将言冰云揽到自己怀里,不断地用下巴去蹭言冰云毛茸茸的脑袋。言冰云还是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只会流泪的雕塑,除了那汹涌的泪水宣泄着此刻内心的波澜,甚至眼底都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范闲胸口的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范闲的心都要被淹没到窒息。他才知道这个人因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憎恶曾经的自己怎么忍心让他流泪。
“范闲,谁来度我?”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何尝不是孤独的品尝着日子的灰暗与苦涩,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舔舐着自己遍体的伤痕;他如何不是想要忘掉却如附骨之蛆,折磨他到不死不休;体贴温和的大哥,情深似海的沈重,又有哪一个能够抚平他心底的伤痛?身体留下的伤疤随着时间的逝去总会再不知疼痛,可是残缺的心灵该如何得到抚慰。
“心白,我把命给你。我发誓若我范闲再敢有半分对不起你,就叫我死在你手里。”范闲松开他的怀抱,跪在言冰云面前。堂堂七尺男儿,范闲此生跪祖宗,跪父母,跪恩师,绝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害怕失去一个人而跪地祈求。
“当日你昏迷着,让你留在上海我实在不放心,这才托范闲带你去南京。却不想……”言默云欲言又止,他的部队经历了上海一场打仗退到南京,又从死人堆里死里逃生,一个师散的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终于顶到了换防休整的机会,到重庆与家人小聚几日。
言冰云笑笑,“是,我也没想到。”
“你原谅他了?”不能怪言默云怀疑,原谅欺骗,原谅伤害,这无论如何都不像言冰云会去做的事情。
言冰云又笑笑,掏出一根香烟点上,“无所谓原谅不原谅,战时的环境太紧张压抑了,我想找个人陪着,仅此而已。人生在世,不就图一快活吗,过去的事何必念念不忘。”
言默云看着二弟唇边惨淡的笑意,原来这世上无论多么聪明的人都会自欺欺人,有些时候连外人都骗不过还要勉强着去欺骗自己。
“你快活吗?”揭人伤疤实在是一件不算愉快的事情,但是言默云不希望二弟一面恨着范闲又一面恨着自己。
言冰云脸上连惨淡的笑意都不见了,他看着浓雾遮盖下的山城,夕阳在山边只是一个朦胧的红影。
什么算快活呢?范闲的大献殷勤,体贴温柔算吗?算的吧。拿到日本人的绝密情报,破坏日军的计划算吗?也算的吧。他会对范闲微笑,会对和下属打成一片,但是每当他弯起嘴角,心都觉得那么吃力。
“听说范闲颁布了一项‘禁烟令’,这都没让你戒了烟吗?”言默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言冰云,他的二弟自小就是一个骄傲又忧郁的人,从不愿对任何人袒露内心,更不会在人前示弱。若是苏镜凝还在,他或许还有所依靠,大约活的会比现在明朗许多。若是范闲不曾欺骗,大约他现在也会快活许多。可是偏偏他愿意全身信赖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背弃了他。紧剩下的这些亲人也都保持着客气与疏离,难见亲热。倒是面对平平和安安两个小孩子,还能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
“习惯了,戒不掉。”言冰云抬了抬夹着的烟卷,袅袅娜娜的烟气在空气里悠悠荡荡。
“还是……”
“别光说我了,这次能休息多久,接下来会去哪儿?”言冰云张口打断了言默云,他的生活无甚可聊,没有上坡路也没有下坡路,没有更坏也不会更好,像一潭死水,庆幸的是在日日紧张胶着的局势里不至于发臭腐烂。
“半个月吧,下一步安排还么有确定,要等……”
“爸爸——”
“爸爸——”
听到两声清脆的童声,言默云和言冰云都情不自禁地会心一笑,言默云站起来迎接他的两个放学回家的宝贝,一手环抱一个,用他的胡茬去蹭孩子柔嫩的肌肤,引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言冰云在后面站着,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熄灭了。记得言默云刚回来的时候平平和安安看着面前的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头发油亮的言默云时直往董凌的身后躲,然而到底父子天性,不过两天功夫两个孩子和爸爸倒是比和董凌还亲。大概因为董凌平时管教他们太严,而言默云许久不回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对孩子言听计从,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纵着惯着。
“走吧,去吃饭,你嫂子今天可是做了一大桌子菜,前两天你忙,我们兄弟两个都没有时间坐下来吃顿饭,今晚上可不许跑,好好喝一杯。”言默云一手拉着平平,一手抱着安安,回头对言冰云说道,像是怕他会溜走一样。
“好!”
“诶,突然想起来,你生日快到了吧,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哥送你!”
“快三十了的人了,还要什么生日礼物。”
“大人就不能有生日礼物了吗?那安安不要长大了。”
“安安别听你二叔瞎说,大人当然也要有生日礼物,你说我们送二叔什么礼物好呢?”
“嗯……安安想送二叔好多糖果。”
“为什么呀?”
“这样二叔就不会抽烟了,而且安安每次吃糖果都很开心,二叔如果有很多糖果就不会不开心了。”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范闲推开书房的门,看到言冰云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的入迷,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听到范闲的声音,言冰云抬起了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摇了摇头:“没什么。”
自从言冰云重新接纳范闲之后就总是这样,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从不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范闲问起来也只是淡淡答一句“没什么”。范闲大约也是知道他的性子的,竟也能做到一直耐心哄着他,顺着他。
“弹壳做的模型?少箴送的?”范闲走近,看到他放到桌面上的正是一个用各种弹壳拼凑而成的坦克模型,还以为是言默云送的生日礼物。
“不是,我父亲送的。”言冰云答道。
听到是言若海送的,范闲有些意外。他知道言冰云与父亲的关系一直不算好,甚至可以用糟糕来形容,只是不知道他们在日本朝夕相处一年时光对这样冷漠的关系可以改善多少。
言冰云重新拿起坦克模型,手指划过金属冰冷的表面,上面还有被火药燃烧过的痕迹,不知与这些弹壳剥离的弹头从那一把枪里射出,又咬死了谁的生命。
“他并没有欺骗我母亲。”言冰云说话的声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范闲有些没听明白。
“什么?”范闲知道言冰云曾一度因为母亲的关系憎恨着言若海,因为欺骗,那是他在言冰云离开后才知道的事情。曾经他只会把这些花边新闻当做无聊的消遣,然而真正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时候才知道正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许就可以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
“在日本,我听到他和孟姨在房间外说话,才知道原来当年他并没有欺骗过我母亲。她知道他早已娶妻,也知道他有一个孩子,只不过为了营造一个虚幻的假象而选择对自己撒谎,等有了我她就开始给我编织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父亲。”言冰云眨了下眼睛,嘴角露出一个荒诞不羁的弧度,“我以为我憎恶欺骗,却原来从一出生就活在欺骗里,我以为的真是假,我以为的假是真,多么可笑。”
“要不我把言将军调到重庆吧,少箴的下一步命令还没宣布,也可以……”范闲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可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帮言冰云做什么。
“不必。”言冰云果然拒绝了,“他们不会同意的。”言冰云抬起头来,看到范闲正担忧的看着他。
“你不必为了我做这些事惹人非议。”
“既然如此那就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范闲拿起言冰云书桌角上放的一个精致的玻璃瓶,从花花绿绿的一瓶糖果里挑出一个粉红色的糖果,哄小孩子一般把糖果剥开送到言冰云唇边:“吃一颗安安的开心糖,今天晚上做个美梦。”
“我刷牙了。”言冰云偏头躲过,也不知道安安攒了多久才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时候攒下这么多各色各样的糖果,他不忍拒绝小姑娘的美意,但也没有吃糖的爱好,只好摆在桌角当做一件饰品,每每抬头瞥见五彩缤纷的颜色再想起安安的话,倒真觉得心情舒畅了那么些。
“再刷一遍嘛,不然我明天就告诉安安你嫌她的糖不好吃,不肯吃呢。”四十岁的人了,耍起无赖来还是这么没羞没臊。
言冰云无奈地张口把那颗糖含在了嘴里,丝丝缕缕的甜浸透开来刺激起寡淡的味蕾。
“这就对了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真真假假都罢,你活着并且要好好活着才是真的。”说着,范闲又从玻璃瓶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糖果,作势就要剥开那层糖纸,“我也来尝尝安安的开心糖。”
言冰云一把抢了过去,把糖扔回瓶子里,拧上盖子放回原处:“这是安安送我的礼物,你要是敢吃我就去告诉她你偷吃她送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