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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27

然而预想中昔日宿敌握手言和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会场在一阵镁光灯刺目的强光之后陷入了经久的沉寂。看起来往昔剑拔弩张的敌人如今一方为了家国大义已经屈身求和,而另一方却仍旧积怨难解、旧恨难销。

云心白坦然安坐在位,骨节修长的十指交叉着放在交叠的双腿之上,上身微倚着椅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漠的疏离感。他的剑眉稍拧,但不明显,眼神晦涩,但并不逼人,甚至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玩味的笑容。他审视着台上的范闲,那表情就像在对自己说:看吧,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不容分歧的场合提出一个不容回绝的问题,让对方无路可走,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都是范闲在官场上惯用的手段。不同的是从前言冰云陷在范闲编织的美梦里,只会将其当做一些政治上的小伎俩,无可厚非,只要双方能够彼此真诚相待就足够了。但是现在梦已破碎,而范闲竟敢将他的那些伎俩用在自己身上,这让他突然悔悟过去三年的苦苦挣扎,念念不忘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他觉得自己开始真正客观的审视范闲其人。自始至终范闲都是一个强势、机变、诡诈的军事将领与政治领袖、他有雄心壮志,也有才智谋略。阴谋阳谋都罢,为人做事不拘一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简直酷肖其父李伯麟。尽管他不是在李伯麟身边长大,没有两个兄弟那般丧心病狂,可到底骨子里流的是冷的血。为什么当时的云心白会傻到相信这样一种人是有真情真心可剖的。那句轻描淡写的对不住就是最无诚意的道歉。

会场的死寂感染了每一个参会人员,记者们放下了手中相机,学生代表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戴眼镜的商界代表尴尬的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所有人都盯着言冰云,看他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坐在角落的位置,冷峻的笑意漾在薄削的唇角,恍惚竟像是以大法官的身份参与一场对罪大恶极罪犯的判决,并宣布了死刑。

言冰云与范闲的目光对峙着,不见刀光剑影,更无血雨腥风,有的不过是旁人的唏嘘嗟叹,顺便勾得他们想起曾几何时在街头巷尾听到的关于两人的流言蜚语。那个时候自是没有人肯信,可看如今架势,言家老父长兄都已接任范闲政府要职,为何单单言二公子不肯受命,倒叫人不得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谣传。

言冰云坐的泰然自若,言默云却坐不住了。范闲已经先声夺人,攀旧情、表歉意,抛出橄榄枝,更冠上了家国大义的帽子,言冰云若是断然拒绝会招来在场众人的何种目光?自私自利、心胸狭隘,因私废公。可若是言冰云顺势答应,岂不趁了范闲的意,叫他如何咽下一口恶气。

在长久的寂静过后,会场里逐渐传来窃窃私语的人声,纵然听得不清楚言默云也能够想象得出这些不明内情的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他不忿的准备起身委婉拒绝范闲的无礼要求,却被言冰云伸手按住了。

言默云的一起一落立刻被人关注到,渐次嘈杂的会场再度寂静如初,人们望着言冰云,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定。是一番苦思答应范闲的任命,还是断然拒绝,私心到底。

范闲看着言冰云,他居然在这种场合未提前招呼就做出这样的人事任命不能不说是抱着让言冰云骑虎难下,顺势而为的心思。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让这个人回来,不是没有想过低声下气的恳求央告,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摆不出那样低微的姿态。或许孟良说得对,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喜欢一个人。而命运偏偏让他在学会爱人之前先遇到了所爱。

“我会考虑。”言冰云坐在座位上回答道。他清冷单薄的声音虽然不大,已足够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记者们的镁光灯又开始燃烧,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总也好过无边无际的沉默。

范闲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舒一口气,只要不是断然的拒绝,是否还意味着他还有机会靠近他。

发布会过后范闲在国际饭店举办晚宴宴请参会众人,经历这一场风波言冰云本不欲参加晚宴,可是耐不住另一位商界代表的劝说,而且范闲是在发布会散后直接派车将人送到了国际饭店,仿佛正是为了防止言冰云中途溜走。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人声喧杂。你来我往,推杯换盏,无聊至极,就连言默云也被几人团团围住,互相恭贺道喜,仿佛共赴国难是什么值得喜笑颜开的乐事。

言冰云端着酒杯倚在摆满食物的长桌旁,一身冷气,自斟自饮,无人敢上前交谈。他一面想着此时华北前线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惨烈战况,一面回顾发布会上范闲看着他时隐隐透露出志在必得的目光,只觉眼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面何其荒诞不经。

他放下酒杯从小门走到宴会厅的阳台上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隔绝一切嘈杂与喧嚣。夜色阑珊,月色凄迷,几点疏星何以照亮漆黑一片的苍茫大地。

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又打开火机,“噗”的一簇火光冒出来,点亮了小小一片区域。

旁边另一扇小门突然被推开,言冰云侧头看了一眼,见是范闲。

“在这里做什么?”范闲开口询问,低沉的声音融入到墨色的夜里。恩怨情仇,三年分别,再度私下相见便始于这样一句平淡无奇的开场。

言冰云低下头继续点烟,等到烟丝一闪一闪的开始燃烧,才收了火机放回口袋。他夹着烟卷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

平静,言冰云想过无数次与范闲再次重逢会是怎样的心情,只是他从未想到过会是平静。曾经的歇斯底里也好,自虐自残也罢好像都是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并不是他言冰云。

“对不起,心白。”

言冰云夹烟的手抖了一下。

“三年前是我欺骗了你,我也知道今天不应该在会场逼你做决定,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好不容易出现的你又会从我身边消失。”范闲向前一步,走到与言冰云咫尺之遥的位置,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偏偏像是隔了千里万里,遥不可及。

言冰云发笑,他弹了弹燃尽的烟灰,歪头看向范闲,眸子里带着稚童般的疑惑不解:“范闲,你想让我说什么?没关系吗?”

范闲语塞。

从小门的雕花玻璃窗上透出宴会大厅里明亮的光线,曾经的言冰云面对这样的场合可以谈笑风生,游刃有余。而今却深深厌恶任何人多的地方,做情报工作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看人,言冰云看错了范闲,以至于开始下意识的避免与更多的人接触,更绝少参与聚会宴会一类活动,除非无法避免。

“长官,大家都在等着您。”任思齐从小门外探进头来,看见言冰云也在又提醒道:“言二公子,言师长在找您。”

“知道了。”范闲答应着,但脚步仍停留在原地。任思齐只好把脑袋缩了回去。

言冰云将烧了一半的香烟扔到地上,用皮鞋碾了几下,准备回到宴会厅。

范闲哪肯叫人走,一把拉住了他。

“是我错了,明知你最厌恶欺骗,还是骗了你;明知错在我,却还责怪你。心白,要我如何做你才肯原谅我?”换做平常,范闲必是说不出来这样卑微的乞求的,可言冰云彻底的冷漠和绝情令他心慌。正是因为体验过得到的欢愉,才无法忍受失去的失落。他无法忍受言冰云对他冷漠。

言冰云推开范闲的拉扯,“不,是我先骗了你,之后你才骗的我,我们两清了。”说罢言冰云拉开小门,走进人头攒动的宴会大厅。

互不干涉也互不相干,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就让一切都停在这里,从此之后公私分明。

言冰云在手心里掐出几道指甲印,他分不清楚自己的平静是真是假,是古井无波还是暗流涌动,他辨不出自己真实的情感究竟是什么。这样的感觉让他开始有些抓狂。

“你刚才去哪了?”言默云看到出现在大厅里的弟弟立刻走了上去,察觉言冰云脸色有些苍白。

言冰云摇头,他从侍应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再好的红酒也无滋无味,寡淡如水。

“言师长,我敬你。”不等言默云再追问,范闲从身后打断了兄弟二人的谈话。言默云回身看见范闲托着酒杯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范总裁,为国尽忠是言某本分。但冰云是我二弟,还请你日后不要再打扰他。”言默云拒绝了范闲的敬酒,他向来是个温和的人,从不会明里让人没面子。

范闲并不在意,他自己抿了口红酒,又举杯面向言冰云,“心白,于公,我希望你答应出任四处处长一职;于私,我愿竭我所能弥补你还有你父兄曾受到过的伤害,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言冰云并没有听范闲说什么,也没有看向范闲,而是盯着他侧后方,神情警惕,右手惯性地摸向腰间。

“怎么了?”范闲觉察出一丝异常,回头向那个位置看去,却猛地被人推开,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摔在地上。

“冰云!”言默云的惊呼声随之传来,紧接着是所有人的尖叫声,杯盘坠地的脆响声,纷杂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任思齐带着哭腔的寻觅声。

范闲的头重重磕在一旁的桌角上,剧烈的撞击使他思维、视觉与行动能力都暂时停滞了两秒。耳边却清晰地听到言默云焦切的呼唤声。范闲心慌得厉害,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顺着听到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摸索过去。

“冰云?冰云!”言默云抱起跌倒在地的二弟,仓皇用手去捂他左胸处弹孔,汩汩而出的鲜血很快洇湿了他雪白的西装外套,却带走了他脸颊唇瓣最后一缕红润。言冰云吃力地向大哥扯出一个安慰的微笑,看到有人鬼鬼祟祟他本来是想掏枪的,却忘了今天因为参加范闲的发布会禁止携带武器而留在了歌舞厅。

“心白?”范闲终于摸到言冰云身边,不知是被地上流淌的鲜血惊骇到了还是头上的剧痛袭来,他脱力的跌跪在言冰云身边。

血从言默云的指缝间漫出来,范闲也伸手帮忙按压。他比言默云更加慌乱和无措,言冰云的血把两个人的手掌都染红了,看上去十分可怖。相较之下,言冰云的脸色愈发白的透明,白的极致。

“长官,这里不安全,快走!”任思齐跑来拉地上跪着的范闲,怎么也拉不动,最后反而被范闲拉的跟着摔在了地上。“叫救护车!”范闲冲任思齐吼道。

“心白,醒醒,别睡!”言冰云逐渐涣散的目光被范闲和言默云接二连三的呼喊声重新汇集了起来,他艰难的扇动一下睫毛,范闲和大哥带血的手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以至于整个世界都是血色一片。

“走!”言冰云费劲仅剩的些许力气发出一个音节,刺客情况未明,范闲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危险,而他现在是抗日的总指挥,身系家国命运,怎可轻易涉险。

鲜血已经沾湿了他大半个身子,意识开始下沉,要结束了吗,一切的终点原来是这样的突如其来,简单干脆。这样很好,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左右为难,就让一切随风而逝。范闲,我希望没有来世,若有,也再不要遇见你。

“言冰云,我不许你死,听到没有!就算要死,也该是我!”范闲的一生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只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可是此刻他害怕了,前所未有的害怕让他的心揪着疼。他只求他活着,哪怕不在他身边,哪怕永远怀着对他的恨,哪怕永远得不到原谅,。他无法失去言冰云,连这样的假设想法都令他感到窒息。

躺在言默云臂弯里面如金纸的人似是听到了范闲的乞求,微微颤动眼睫,两人心头一喜,范闲一手捧上言冰云的面颊,继续呼唤着心白、心白。

可那只是言冰云身体痛苦地抽搐罢了,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呛咳喷了范闲一手掌的血沫。很快言冰云的嘴角溢出来更多鲜红色的细碎血沫,他的呼吸跟着急促而艰难起来。

“言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