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26

“昨夜，日军突然向北平发起攻击，遭到北平驻军的奋力抵抗。”沈重步履匆匆的走进言冰云的办公室，将一封密电交给言冰云。

言冰云接过密电，神色凝重的将简短但震撼的密电内容读完后，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中央已经向北平当局发出指令在保证日军不踏入北平的前提下勿令事态扩大，并向日本大使提出严正抗议。”

“北平呢？是否有消息？平津卫戍司令宫典之前一直与日方态度暧昧。”言冰云紧锁愁眉，虽然过去几年中日之间一直摩擦不断，但是这次突如其来的交火令他与沈重都生出浓浓的不安来。

“内线今晨传来的消息，宫典计划今日与日军展开谈话，具体内容不知，但……”沈重呼出一口长气，目色比言冰云还沉重几分，“宫典仍对日本人抱有期望，是否会严格遵从范闲的指令犹未可知。”

“让内线盯紧北平方面动向，一旦有谈话结果立即上报。另外，嘱咐‘蜻蜓’提醒范闲不可对北平施压太紧，但绝不能让北平自主行事。”言冰云掏出打火机，将读完的密电点燃，扔到了烟灰缸里。

提到“蜻蜓”，沈重的眼睛打了个转，语速放得慢了下来：“前几日，‘蜻蜓’发来一份私人电报，希望你能够考虑出任情报四处处长一职，整合现有情报网及官方情报系统的力量，针对日军开战情报工作。”

言冰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当初蒋先生资助‘皇后’时就是为了发展一支专业但是不在官方体系内的情报力量以躲避日军的视线。”

“可是如今我们已经在日本人眼里了，长谷川千方百计插手‘皇后’就说明了这点，而且没有官方的铭牌，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谁都救不了我们。”沈重客观地向言冰云分析当前的形势。

“所以你也希望我继续出任范闲的情报处长？”言冰云微侧着头看向沈重，黑亮的眸子里分不出喜怒。

“之所以当时没有立即转告‘蜻蜓’的电报是因为时机未到，但是如今局势风云突变，中日之间不知何时就会全面开战，你应该去更适合的位置一展所长。”沈重叹口气，走到云心白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冰云，你不是不顾大局的人，好好考虑一下吧。”

沈重离开了办公室，留言冰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陷入沉思。‘蜻蜓’不止一次的邀请他到政府情报系统任职，但是都被他一一回绝了，没想到这次竟然借沈重之口再度劝说。说心里话他不是不愿意为国效力，再担重任，他只是害怕自己再度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做不到三年前离开时扔下的话——他日相逢，便作陌路。

那日掷地有声的诀别，说的不假思索的痛快，却用了三年的时间都未能做到。若曾经的情深意笃、生死相许都是真的，又怎么能够做到彻底的形同陌路？若当年的深情厚谊、相伴相守都是假的，又怎么会由爱生怨，爱怨交织。

言冰云一面耽溺于范闲所营造的过往里，或欢愉或痛苦，或信任或欺骗，又一面义无反顾的向前。他的正面两面在时间长河里向着截然相反的两面走去，他的灵魂被无限地撕扯分裂，以至于如今每一个与范闲相关的决定都会令他踟躇许久，不知道哪一段时光里的言冰云才能做出正确无误的决定。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里，华北局势急转直下，宫典一开始并未听从范闲的命令而是抱着求和的态度想要与日本人讲和哪怕牺牲部分利益。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一次日本并未打算接受宫典示好的诚意，而是借机拖延时间调兵遣将开始了彻底占领华北的侵略战争。当宫典在范闲的痛骂及日军日渐暴露的野心之下终于翻然悔悟的时候，平津已相继沦陷，华北告急。

范闲在南京发表公开讲话，先是严厉斥责了宫典枉顾军令、不战而退，将平津拱手让人的恶劣行为，但并没有就此将宫典弃之不用，而是委婉地替他辩护之所以会出现如今一败涂地的危局并非其人不爱国家，只是对日军的野心判断不足，望其能够在日后的战场上奋勇杀敌，戴罪立功。在讲话即将结束之际，范闲宣布三日后会在上海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届时将宣布军队战时人事任免令。

“你说他会不会去？”范闲问身边的任思齐。

任思齐抓耳挠腮了半天，反问：“谁？”

整个沪东大学戒备森严，实枪荷弹的士兵将校园周遭围的如同铁桶一般，只有持有官方发放的通行证的记者和参会人员才能够经过层层检查进入举行新闻发布会的礼堂。

与六七年前相比江浙督军相比，如今的范闲已经是手掌全国军政的一把手，在国际上也是引人注目的风云人物。当时他也曾在沪东大学发表过演说，场面远不如今日的庄严与紧迫。

偌大的礼堂只坐了为数不多的五六十人，其中有六七名的记者，全部来自现下影响力巨大并深受当局信赖的报社。二分之一的人为在近一个月时间内匆匆从海外归来或放弃避世隐居的昔日军阀混战时期败于范闲手下的军界与政界要员，其他人则是来自南北东西各地的学界、商界代表，还有两位来自于蒋先逝世后从南方党分裂出去的新党。

范闲声势浩大的举办本次新闻发布会便是要传递一种强有力的信息——国难当头，无论地域，不计党派，摒弃前嫌，勠力同心，全国抗日。

言冰云与言默云经过士兵的层层检查前后进入礼堂大门。一个月前得知日本在北平的无耻行径之后，言若海当即决定举家回国，即使如今的华北已非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在日军铁骑碾踏下支离破碎。一寸丹心图报国，当年内战烽烟四起，同根相煎，为的是争名夺利，谋的是一方霸业；今日倭寇横行，国将不国，却毅然踏上归途，求的是共御外辱，图的是海清河晏。

许多同言家一样曾在内战中失利的将领纷纷或主动或在当局的动员下积极归国入世，参与到抗战救国的浩荡洪流之中。

二人在阶梯状会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落座，言默云此番是代表言若海参会，毕竟三年前言家与范闲闹得相当不愉快，言若海是不会亲自来见范闲的。至于言冰云则是受到了上海华商会的派遣与另一名上海商界颇受崇敬的巨鳄共同参会。其实“皇后”在上海商界并没有多大的分量，“云少”更是上海繁荣鼎盛的商业活动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存在，因此言冰云此番何以有幸参加这场名流云集的发布会背后的原因可想而知。

范闲站在演讲台后，视线在礼堂起伏的人影中来回逡巡，记者们刺眼的镁光灯照的他眼花缭乱，有些看不清会场下的人脸。

目光一行行一列列地扫去，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影子，纯白西装、墨色衬衫，和那次国际饭店对面转瞬而逝的背影一模一样，刹那间时光的流动仿佛就此停滞，永不向前。

三年前北平医院病房外苦等三日而不得见，几月前“皇后”歌舞厅敷衍的冒名顶替，他亲自向华商会求证“云少”的身份，从那一句句描述里他就知道所谓“云少”一定是他。

曾经亲密无间，转眼隔山隔海，今日重逢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命运的安排，范闲在心底默默的祷告。

言冰云正偏头与言默云低声交谈，多年的情报工作使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台上注视的目光，他皱眉去看，正对上范闲盯视的目光。

范闲只觉心如擂鼓，他早在高位，所经所历皆是大风大浪，面不改色、老成持重，何时会像此时般只因一个人没有实质的目光便觉得热血上涌，紧张地喉咙都开始发干发涩，连下面要要说的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然而言冰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再度偏头侧耳与言默云交谈起来，那漂亮的凤眸未见丝毫的情绪波动，好像只是在人流庞杂的街道上扫视一眼莫名其妙盯着自己看的陌生人，一切正如三年前分别前所言——形同陌路。

范闲提到嗓子眼的心就那么梗在哪里，不上不下。如同集中全身力气准备挥出一拳却发现原本的目标并不存在，停在半空的拳头不知该要继续挥出还是默默收回。

言冰云微微点头对大哥的话表示认同，随即两人停止了交谈。他下意识的将手伸向衣兜但很快便意识到这里不是抽烟的场合，只得随手整理下外套，扯了扯衣襟，脊背向后略倾靠在椅背上，交叠双腿摆出一副轻松舒适的坐姿。

言冰云无法形容方才与范闲瞬间的对视带来怎样的感受，但无论怎样都要比预想中的平静平和。没有三年前遭受欺骗后歇斯底里的绝望，也没有三年里满心堆积的爱恨纠葛。似乎只要再看这个人一眼昔日的爱也好，恨也罢便都随风而逝了，时间终究冲淡了一些东西，也催人成长。

可他并不能笃定此刻的想法是否代表着今后的心态，毕竟过去三年的念念不忘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也许着表面的平静只是他三年后第一次面对范闲的倔强与报复，因为在那一触即收的对视里，他看到了范闲欲诉还休的情感表述。那平静或也来自于范闲同样的念念不忘，让他觉得这三年里痛苦的不止自己，始作俑者也承受着相同的折磨，这种平衡感令他稍感宽慰。

范闲在台上铿锵有力的演讲让言冰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年同样是在沪东大学礼堂里的演讲，那时他初到上海，本准备匆匆游览一番就离开，却没想到便被范闲的一番演讲打动而就此留了下来。若那时他果断地选择了离开，是否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人生果真如戏，循环往复，是否当真要不死不休。

这样隆重肃穆的场合，言冰云本不该分心去想什么私事，但因为他对台上的男人太过了解，知道他那蛊惑人心的发言里藏着怎样的重重陷阱，所以下意识的没有专心去听。直察觉到言默云从旁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礼堂中再次响起热烈激动的掌声。

范闲已经宣布完了战时全国区域划分及各项人事任免，在动荡的时局下，他亲自来做这件事无疑表明了当局与日本死战到底的决心与信心，这无疑给慌乱中的民众和徘徊不定的各地方长官注射了一剂强心针。除了范闲直系的军官外，对于此番参会的人员也进行了合理的安排。职位当然不会超过他的直属部下，但综合考虑了各种因素，起到了相当的团结民心的作用。

在非直系人员中，言家父子的所受职位最高，言若海将出任华北战区司令长官，而言默云则将担任第七十三师师长，驻守淞沪。让言若海仍回华北主导军事，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三年前华北与南方军之战历历在目，两家可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传闻当时言家二公子化名潜伏在南方军内部，一度担任情报处长一职深受时任江浙督军范闲的信赖。怎么看起来两家都绝无握手言和的可能。

“除以上外，我想临时增加一项人事任命，情报局第四处由于处长一职始终没有合适人员担任，所以一直由三处处长贺冲负责。但我今天在会场看到一位旧友，我诚挚邀请他出任该职，过去我曾有许多对不住他的地方，希望当此危亡之时，他可以不计前嫌，为国分忧。——心白？”

云心白就是言冰云，言冰云就是云心白，这是三年前就已众所周知的事情。在场所有人都顺着范闲的目光望去，很容易就在言默云身边看到了言家二公子言冰云。记者们纷纷将镁光灯对准了言家兄弟二人按动按钮——国难当头，昔日仇敌化干戈为玉帛，携手抗日将是明天各大报纸最引人注目的头版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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