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25
沈重看着这样的言冰云,心脏微微抽搐着。
在日本初遇言冰云之时,他已经知道了曾经的“云处长”与“范督军”的往事,当时他只是可笑如此玲珑聪慧的人怎么也会为情所困,被情所伤,对方还是一个男人。然而时至今日他早已不能再抱着看笑话的轻松态度来看待这一段鲜为人知的隐秘往事。
嫉妒、痛恨与怜惜交织着在他心里扎下根,发了芽,在不知不觉间长成参天大树。他随言冰云来到上海,和他一起创建“皇后”歌舞厅,他们一起进行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不奢求再能看到当年与他在上海过招时稚嫩冲动的言冰云,也不奢望看见在湖北刺杀贺宗纬后嚣张潇洒的言冰云。他只希望不要再看见消沉忧郁的他,独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颗颗抽着烟,对着天边飞过的候鸟发呆,咬着牙疯狂地与剑术教师过招,又在面对亲友的时候强颜欢笑。
在上海一年紧张刺激的生活里,言冰云终于不再死气沉沉,他醉心国事,搜集四方情报,几乎快要让沈重忘记曾经叠加到他身上心里的累累伤痕,只有言冰云自己才知道那日复一日在纠缠着自己的噩梦从来没有消失。
母亲、范闲、父亲、欺骗。这三年他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睡意全无,点燃一支烟靠在窗边,用呛鼻的辛辣和肺部的灼烧感来提醒自己生命的存在。因为范闲,他抛弃了曾经抽烟酗酒的不良嗜好,也因为范闲,他开始变本加厉地用烟草来麻痹自己。
“对不起。”沈重道歉,“我只是……”只是怕恨得越深便爱得越深,只是怕越想逃避便越是刻骨铭心。
言冰云偏着头不说话,他不是不清楚沈重对他的情谊,他曾明白告诉过沈重即便没有范闲,也轮不到他沈重,可是沈重依旧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默默无闻。只有今天看到范闲,才让他醋意大发。
沈重上前一步,站在言冰云跟前,眼见得纠结踌躇:“我只是怕你忘不了他,又怕你强迫自己忘了他只会自伤。”
“送我回家吧。”言冰云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手里仍死死夹着烟卷,随着他大幅的脚步而明明灭灭。
沈重一怔连忙跟了上去,他平时倒是有心接送言冰云,但是言冰云极少麻烦他,只有一两次在言冰云状态极差的时候才会让沈重开车送他,以免发生什么事故。
车子驶过灯红酒绿的上海街道,醉酒的女郎、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蹦蹦跳跳的小乞丐,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物从车窗急速向后倒去。
言冰云偏着头,目光痴痴地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在大脑中拼凑出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香烟在空气中静静地燃烧,烟灰落在他白西裤上,直到烟头灼烫到他手指间的皮肤,他才迟钝的低头去看,一缕缕烟丝在明灭的火星里跳跃着扭曲挣扎,直到化为灰烬。他就那么看着,感受着燃烧的烟丝在双指间燃烧,高温烧灼到指侧的皮肤上,钻心而又麻木的疼顺着脆弱的神经攀延。
“哧——”沈重一脚急刹车停在路边,从驾驶位探出半个身子,手忙脚乱的打掉言冰云手里的烟头,愤怒地瞪着言冰云,开口训斥到:“言冰云,你这是干什么!自残吗!”
烟头掉在车里铺的毯子上,早已经在言冰云的手中熄灭了。
沈重拉起他的手,只见右手食指与中指夹香烟的位置被烫得一片发红,已经开始鼓起水泡了。沈重推开车门,跑下车匆匆忙忙从路边捧起一团干净的雪赶快又回到车里敷在言冰云的手指上。
“谢谢。”言冰云木然看着沈重一脸的焦急与担忧,心底却泛不起丝毫波澜。
沈重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后面坐着!”说罢一脚油门直往言冰云住处驶去。
“这几天伤口不要碰脏水——听见了没!”沈重重重地将言冰云涂好药水包扎完毕的手扔到桌子上,见对方仍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为什么这样一个心思敏慧,八面玲珑的人遇着了范闲就变成这么一副颓丧的模样,他就这么自甘堕落打算永远溺死在范闲的欺骗与背叛中吗?
沈重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太阳穴去涌,突突的跳着疼,他再不想控制一下将言冰云推到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厉声质问:“三年了,你就这么忘不掉他吗,就算他那么背叛欺骗你!”
言冰云也问自己: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沈重瞪着浓眉大眼,把言冰云眼底的悲哀与无助尽收眼底。他曾经想着只要言冰云能够忘掉范闲,忘掉那些曾经加注在他身上的伤害,回到那个意气风发,清高自傲的时候,他愿意一直默默陪着或是永远离开。可是言冰云根本就做不到忘记,他也做不到当个彻头彻尾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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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做不到。”言冰云快速系上自己的衬衫扣子,低着头向愕然坐在地面上的沈重道歉,他做不到忘记一个人,更做不到接受另一个人。
沈重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如何的生气。他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越界了。”
言冰云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浑浑噩噩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多谢你送我回来,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他打开房门,向沈重下了逐客令。
沈重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他并没有再抱着别样的念头,只是担心言冰云现在的状态。言冰云现在看起来倒是比刚才好了一些,可是沈重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最是知道他在旁人面前故作潇洒,何况今天他连故作的潇洒都装不出来。
“我没事了,你走吧。”言冰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度掏出一根香烟点上。他已经恢复了清醒,从在办公室听到范闲来找他时起,他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充满回忆,伤痕累累。这个世界与外间的现实世界全然不通,只有他一个人,每当处于这个世界时,他的神经就像蜗牛收回自己的触角,蜷缩到壳子里。这个世界的七情六欲残缺不全,只剩下了无限的悲哀与凄惶。曾经一度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处于这样永恒灰白的世界里。
“好,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早点休息。”沈重向外迈开迟疑的脚步,他感受到了言冰云的清醒,这是他们相处三年的默契。
言冰云沉默着点头,靠在门边吞吐着烟圈。
“咳咳,咳咳。”言冰云放下烟卷,掩着唇咳嗽起来。
沈重已经快走到门口,听到他咳嗽立刻又反身走了回去,把客厅桌上惯常放的一盒香烟揣到了自己兜里,然后重新走到门口不顾言冰云的反对把他的裤兜掏了个遍,搜出另外一包香烟。
沈重拿着这包香烟在言冰云眼前晃了晃,也塞到了自己兜里,最后他指着言冰云手里的那根:“今天最后一根,抽完睡觉。”说罢转头离开了。
“范先生,我想这位‘云少’今天大概是不会见我们了。”亚历克斯无奈地耸耸肩,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除了中间服务员来过一趟外,就再没有任何消息。
范闲失望地看着门口,每当外面有脚步声响起,他的心就悬在了嗓子眼,直到脚步声渐渐稀疏至停止。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短发,看起来充满了沮丧。
“范,这位‘云少’是你的朋友?”亚历克斯好奇询问。
“我不确定。”范闲从座位上起身,向任思齐招了招手,“不好意思,亚历克斯,今天借你的名号还让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也许是我认错人了。”范闲这么说着,心里却无比笃定他今天看见的人就是言冰云,否则一个陌生人为何会无礼的让一位外国贵宾在这里等这么久。他只是不肯见他,就像三年前他匆匆忙忙抛下政事从上海赶到北平医院,却被挡在言冰云的病房外,四周持枪站岗的都是他的兵,而只是言冰云的一句不想见,他竟然就真的连抬起脚步的勇气都没有。
他记得那时他在言冰云的病房外等了三天,等来言默云传出的一句话:要么范闲走,要么他死。言默云揪着范闲的衣领问他是不是真的要逼死言冰云才甘心,只差一拳头打在他的脸上,是被值守的士兵拦住的。
“思齐,送亚历克斯先生回去吧。”范闲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难道真的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才是他所希望的吗?
“不好意思,刚才与一位客人谈事情,让三位久等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正巧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敲门走了进来,范闲打眼看去,是个陌生的男人,倒的确与今天看到的那个身影有几分相似之处,却绝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您是‘云少?’”任思齐好奇地问。
“是的,不知三位找我有何贵干?”年轻人笑着回答。
任思齐看向范闲,读出了那眸子里深深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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