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24
三年后
南京。
“过去这三年还真是难啊,蒋先生去世,陈胜清自裁,部分同志出走,日军频频越界,您这个军政一把手不好当啊。”王启年为范闲添满酒盅。
“如今日军对华北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培植汉奸势力,企图实现华北自治,可恨敌强我弱,不能直接与他们翻脸。”范闲仰头灌下一盅白酒。
“听说您过几天要去上海?”王启年问。
“是,去拜会美国前外交官亚历克斯,看看他对如今的中日局势有何见解,顺便试探一下美国人的态度。”
上海。
“范闲过两天要来上海拜会亚历克斯。”
“所以呢?”
“我猜他们会去对面的国际饭店。”
“那又怎样?”
“你难道不想见见他?”
言冰云抬起眼皮,冷冷地盯着办公桌对面坐着的男人:“沈重,你要是无聊就去盯着长谷川。”
沈重耸了一下肩,摇了摇手指:“要是盯得太紧,会被他察觉的。”
言冰云深吸口气,从办公椅上站起来,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盒香烟,走到窗边用火机点燃了,吐出一串灰白色烟圈。风正从窗户往里灌,把烟气扑到言冰云脸上,他立刻掩唇咳嗽了起来。
沈重皱眉,一跃几步站在言冰云身边抢过来他手里的烟按在满是烟头和烟灰的水晶烟灰缸里,熄灭了。
“你看你今天抽几根了!”沈重指着烟灰缸训斥道。
言冰云瞥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掏香烟。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边,看对面国际饭店一排排整齐如一的玻璃窗反射着冬日灰蒙蒙的阳光。
沈重看着无声无息静默着的言冰云,日光给他高挑消瘦的背影勾勒上一层银灰色的边,使他不似这浊世之人。沈重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
沈重站在“皇后”金碧辉煌的大门外,又忍不住抬头去看言冰云办公室的玻璃窗。那人还在那站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仿佛一尊漂亮的雕塑。沈重知道若是没有外务俗事打扰,他可以就那么站一下午。
三年前,华北兵败,言若海通电下野举家前往日本避难,南方军紧接着对西北发起了攻势。在北平围城时,战清风本意是与言若海联手共抗大敌的,但是没想到言若海败的那么干脆彻底。西北最终没有逃出同华北一样的命运,被范闲吞并。战清风仿效言若海通电下野,回乡归隐去了。一干部众被范闲收拢。
沈重没有加入范闲门下,而受日本友人长谷川之邀前往日本游历,在日本遇到了言冰云。
昔日对手,如今同为天涯沦落人,数次交锋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一年前华北局势急转直下,中日双方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言冰云向父兄请辞回国,重返上海,沈重跟随他一道返回国内。二人共同创建了“皇后”歌舞厅,位置正在国际饭店对面。
因为言冰云当年身份“暴露”在北征军中曾引起过一阵轩然大波,上海又有太多的老相识,而言冰云悄然回国并不希望引起四方注目,所以“皇后”的大部分事务都是沈重在外处理。只有一些摆不到台面上的“生意”言冰云才会偶尔参与,比如情报、军火。
范闲走下轿车,他昨晚才到上海,今日要在国际饭店宴请亚历克斯,虽然这位美国前外交部官员已经退休,以个人名义到中国游历,但是其在外交部仍有重要影响,范闲希望能够从此次拜访中就中日关系获得一些来自国际的支持。
昨天傍晚天就阴沉了下来,直到今天早晨天空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雪花,愈下愈大,范闲此时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雪片在半空中打着转,被呼啸的北风卷得四处游荡。乌云压在头顶,产生一种虚幻的窒息感。
“上海怎么下这么大的雪?”跟在范闲身边的小副官撑起雨伞嘟囔着,高达已于两年前调任第三十九师师长,驻守华北,接任他的是任思齐。
甫一下车,身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等到任思齐将伞撑起来,范闲用皮手套拍了拍周身的雪片子,任思齐也跟着帮他拍。
今天可真不是一个请客吃饭的好时间,范闲微抬眼帘看着“国际饭店”四个烫金大字,不知道会得着个什么结果出来。
“滚,滚出去,我们这不是你找女人的地!”
簌簌落雪的街道人流明显减少了许多,透出几分静寂。马路对面一串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突然传来的一阵嘈杂之声清晰可闻,还伴随着一个男人愤愤的叱骂声和另一个惨嚎的声音。
范闲回头望去,只见三四个黑衣大汉围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拳打脚踢,看那年轻人装扮,大约是街上的小混混之流。一名身着粉色舞裙,酥胸半露的漂亮舞女正站在一旁哭个不停。
范闲没放在心上,这在上海最正常不过,有些歌舞厅不就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说得好听些是歌舞厅,说的难听些就是青楼妓馆。但也有些正经经营的地方,可要说一点这种生意也不沾边那是不可能的,老板也未必知道哪天自己的员工就和客人发生了什么。
范闲收回视线,两个身影正从这群闹哄哄的人后面的旋转门走出来,落到范闲将散未散的视线余光里。
那两个身影一黑一白,黑色西装的男人看着强壮些,雪白色西装的男人的则十分瘦削。白色人影在路的外侧走着,梳着背头,侧脸的线条棱角分明,浓眉斜飞入鬓,鼻梁挺拔、薄唇微抿,带着几分冬日的凛冽与肃杀。
范闲疑为自己眼花,猛地停下脚步定睛去看。
沈重追着言冰云的脚步,将臂上搭着的风衣披到言冰云肩上,嘴上嗔怪着:“外面这样冷,还不知道添衣服。”
言冰云没有放慢脚步,疾步走到等候他们的轿车旁,沈重已抢先他一步拉开了车门,言冰云瞥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俯身钻进了轿车里。
“怎么了,先生?”任思齐顺着范闲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上了一辆福特轿车,在漫天大雪里飞驰而去,荡起一片茫茫的白。
怎么可能是他,他现在应当在日本,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回上海了吧。
“先生?”任思齐提高了嗓门,范闲猛然清醒过来,继续向国际饭店的大厅走去,然而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片已经空荡荡的雪地,除了两道很快会被飞雪掩盖的车辙什么都没有剩下。
“有意思吗?”言冰云靠在椅背上,声音冷漠的就如同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雪。
沈重讪笑起来,他回头从后视镜里看看路的后方并不存在的范闲,带些蓄意的挑衅:“你说他看见我们了吗?”沈重用了“我们”这个代词而不是“你”,他从不否认私心里希望别人将他们看成一个整体,尤其是范闲。
“长谷川今天邀我们去他家做客,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言冰云忽略了沈重的问题,想要把话题扯到正事上来。
沈重也收敛了洋洋得意的笑,露出满脸的忧容:“他打什么主意都好,只要别是打你的主意就行。”
言冰云终于忍无可忍,向沈重投去告诫的目光,若沈重再不知收敛,他立刻就要翻脸。
沈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并不见丝毫的玩笑与戏弄,“我是认真的,你不是看不出来长谷川对你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言冰云沉思了片刻,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这个世界真是过于荒诞离奇,他有的时候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他到底是一个独立存在并思考着的人还是被上帝之手提携着的提线木偶,他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周遭发生着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怀疑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昨晚北平又发生了一次军事摩擦,开战恐怕是迟早的事了。”沈重见他情绪低迷,不敢再顺着原来的话题说下去,只能把担忧埋在心底。
言冰云阖上眼帘揉揉眉心,时局纷乱,他本为丹心报国才回到上海旧地,偏有俗事干扰心神,千般不该仍旧如此情多恨多,莫误正事。
再睁眼,眸子里已不见彷徨的混沌与无奈,全然一派清明与凌冽。他们要去见的是沈重的旧友,也是如今“皇后”的合作伙伴——长谷川——表面上是日本沪商的会长,私下里干一些情报贩子的生意,然而他的身份究竟如何,凭借沈重的老谋深算,言冰云的敏锐洞察,也不敢轻下结论,只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
“果然宴无好宴,和我们做生意?‘皇后’做的什么生意!怎么能叫他知道!”回到“皇后”时已近薄暮,风停雪止,天边难得露出一丝半缕的红霞,可惜暮色四合,倏忽而逝,最终还是沉在了一片靡靡的墨色里。
沈重站在办公室中央骂骂咧咧的,显然今天与长谷川一顿饭吃的并不痛快。
“还有他看你的眼神,真是越来越过分!我就该直接上去给他一拳!”沈重气呼呼的向空中挥了一拳,把面前看不见的空气排列成长谷川那张长着小胡子色眯眯的脸,然后一拳打散。
言冰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掏出随身的打火机“哗”一下点燃了。火苗把他的面庞分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面无表情的沉默。
熟悉而呛人的烟气很快充斥了整间办公室,沈重皱起眉头,将开了一个缝的窗户推到敞开,风猛地灌进来,吹的旁边的窗帘荡到半空再坠落,扑的烟卷一闪一闪地燃烧着。
“我们的把柄落到了他手里,要么和他做生意,要么就掉脑袋。”言冰云深吸一口烟,让熏人的烟味填满自己的肺部,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觉得失落。
“他想做生意就做,他想在‘皇后’插一脚就插,不会妨碍我们什么。”言冰云的语气简单利落,但是沈重知道与长谷川合作而又不泄露“皇后”其他的秘密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行吧,我想办法。”沈重撇了撇嘴,停顿一会又补充了一句:“我早晚要给他一拳。”
言冰云走到办公桌前抽出纸笔,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拇指与食指夹着钢笔,飞快地写下一串代码。
“给蜻蜓吧。”言冰云将纸递给沈重,沈重接过来看了看,虽然不懂言冰云与蜻蜓的密码,大致明白是与长谷川有关。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清脆柔美的女声传了进来:“云少,有人想要见‘皇后’的老板。”
“谁?”言冰云蹙着眉,心底砰砰疾跳了两下,目光却是向着沈重。
“是个蓝眼睛的外国人,叫亚历克斯。”
沈重冲言冰云挑挑眉毛,那意思再显然不过,范闲不仅看见了他们,而且还说动了亚历克斯前来试探。恐怕范闲自己也知道若真的是言冰云是不会见他的。
“云少,是否要请他们上来?”服务生见房间里久久没有回应,再次开口询问。
“他们?还有谁?”沈重笑着,自作主张的替言冰云问话。
“嗯……那人没有通告姓名,不过我可以再去问一下。”服务生回答。
“不用了。”言冰云终于开口,“带他们去二层包厢里等着。”
沈重眯起了浓眉大眼,带着明显的不快,“你要见他?”
“没这个打算。”言冰云靠在办公桌沿上,窗外黑压压的夜色之上浮动着十里洋场的流光溢彩,他低头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串烟圈。
“为什么不见呢?”沈重摊开双手,显然无论言冰云给出怎样的回答他都不会快活,“‘皇后’说到底不也是要送给他的吗?迟早要见,晚一天不如早一天。”
言冰云抬起眼帘,看着沈重,凤眸里的阴鸷昭显出他此刻极度的厌恶。沈重最不愿看到他这样的目光,哪怕是冷漠的,冰冷的目光都好于此刻的阴鸷,就像积压于心底的黑暗在主人身心俱疲的时刻脱离掌控露出狰狞的獠牙,令见者胆寒心颤。
看到沈重略显愕然的神态,言冰云才忽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连忙偏转了头将烟卷放到唇边猛吸了一口,夹着烟卷的手却轻轻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