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闲云·浮生散 22

“云处长好。”

“云处长。”

“呦,这不是小云处长嘛?好久不见了。”

“老王闭嘴!”高达阴沉着脸,给了新上任的上海市主管财政的副市长王启年一拳。

“怎么回事,小云处长感觉有杀气。”王启年目送云心白的背影走进范闲的办公室。

“他根本不姓云。”

办公室的门被人砰地踢开,范闲和朱格皱着眉头去看是谁这么大胆敢闯这间办公室。等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时,两个人张了张嘴,都没有发出声音。

“朱处长先回去吧。”范闲对朱格使了个眼色。

朱格没有走,反而拦在了范闲与云心白中间:“云处长这么杀气腾腾的是要做什么?”

云心白瞥朱格一眼,淡淡地开口:“滚出去。”

朱格一愣,他大概没想到云心白会如此无礼地同他说话,一时气结地说不出话来。

“朱格,出去吧。”范闲叹了口气,向朱格摆手。

办公室里只剩下范闲和云心白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

云心白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报纸拍在范闲的办公桌上,范闲打眼扫过,只见头版头条偌大的印刷版字体写着:“北征最新进展:北平之战十二军旗开得胜,言氏父子求和不成反被围歼!”

“我给你一次机会解释。”云心白的声音在发抖,连鼻息都显得是刻意压制后的粗重。

范闲拿起报纸,大致看过一遍后将报纸折叠回原本的样子放在桌子上,轻描淡写地回答:“没有报纸上说的这么严重,十二军是打到了北平城里,但言家父子还好好的,哪有什么围歼。”

云心白瞪着他,几乎目眦欲裂,事情本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为什么?”云心白的眉心拧成一个细小的“川”字,他破碎的声音带着深切的乞求,乞求报纸上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贺冲发现近些日子北平与西北军联系密切,恐怕生变。”范闲压低了声音。

“哼——是吗?”云心白冷笑一声,“为什么我收到的消息是华北军已经放下武器,向十二军表达和谈诚意。”

“心白,就算北平现在肯求和,你怎么保证他们之后不会生出异心呢?何况西北方面确实在积极地拉拢言氏父子,一旦他们沆瀣一气……”范闲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释,总显得苍白无力。

“为什么要骗我?”云心白皱着眉头,他不能理解,像小孩子不能理解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为什么会有阴晴雨雪。

“心白。”范闲站起来,走到云心白身边想要去抱他。

云心白后退了一步,依旧皱着眉头瞪着范闲。

范闲上前逼近一步:“你给我一个名单,我可以答应你绝不伤害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骗我!”云心白崩溃地提高了声音,因为相信范闲的承诺,他用去世的母亲来逼言若海求和,为了能和范闲一生一世,他被父亲羞辱,被彻底赶出家门,可是范闲呢?镜花水月,虚无缥缈,一场空。

云心白绝望地看着范闲,一滴不争气地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自从和范闲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有了多愁善感的资本,可以流泪,可以痛哭,可以依赖另外一个人,到今天他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么荒谬可笑。

“范闲,到此为止吧。”云心白不想再争执什么,事实已经如此,多说无用。他甩掉眼角的泪水,毅然转身向外走去。

到此为止——这话说的轻松决绝,但在云心白心里,说出这句话就像在用刀子凌迟他的人,把他撕成一片片,每一片都在滴血,都在呐喊。人生二十余载,以为终于有所停靠,全抛一片真心,却发现尽数错付。

“心白!”范闲冲上前去,拉住云心白的胳膊,把他挡在门口。他不能接受云心白如此轻易的就说出“到此为止”这句话,这么轻易的态度,就像是在宣告他们过往的亲密、缠绵都是假的,就像是在告诉范闲他在云心白心里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并不是有意要欺骗你,我只是……”范闲语塞,后面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范闲,我警告过你:不要骗我。”云心白瞪着范闲,目光好似在看那些审讯室里的犯人,阴鸷而冰冷。他推开范闲的手,继续向外走去,是他看错了人,早就知道错误终有被修正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惨烈,连带着华北数万将士的生命。

“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我吗!”范闲气急败坏了,他有愧疚,有心虚,但云心白冷静到残酷的行为激怒了他,为何时至今日云心白依旧可以轻言到此为止,他以为在他的心里扎了根,可不料连一片嫩叶都不曾长出来。

听到范闲的诘问,云心白停下脚步,他冷冷地盯着范闲,反问道:“你指什么?言冰云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范闲彷如五雷轰顶般,被定在了原地。他知道云心白就是言冰云,却并不知道云心白早就识破了他。

“我那粗制滥造的虚假身份怎么可能瞒得过江浙情报系统的元老朱格,你范督军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身份模糊的人待在自己身边?”云心白,不——言冰云讥诮地冷笑,不知是在笑范闲拙劣的演技还是在笑自己明知故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知道我是言冰云的?是在我父亲发表和我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时你说我们同病相怜的时候?还是捧着玫瑰花出现在我生日那天,和我上床的时候?又或者从你决定追求我那天开始,还是更早,当你从若若口里再度听说我的名字的时候!范闲,大概除了快十年前你我在北平偶遇之外,我在你眼里都是言冰云吧。”

范闲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若是他不知道云心白是言冰云,今日这一番情景犹可有转圜的余地,但是他知道云心白的身份,那么在言冰云心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利用欺骗感情的无耻之徒罢了,往昔的深情再真切也是假的,如今的愧疚再真切也是假的。

“正是因为顾忌你的身份,我才没有对言家父子赶尽杀绝!难道你一定要我留下华北这么一个隐患,等到哪一日反咬一口才能心满意足!你若肯早些说明自己的身份,与我坦诚相待,我又如何会顾虑重重,欺瞒于你!”云心白——言冰云,这层隐秘的身份就像一层透明的纱,范闲站在这头,望得到那头,但他始终希望言冰云能够主动揭下这层纱来,否则这层纱将会永远堵着他的胸口,如鲠在喉。平日不涉及华北诸事还好,一旦事涉华北,这层透明的纱就会层层叠叠成朦胧的面纱,遮住范闲想要看清云心白心思的光。

“好,你没有杀我父兄,我对你感激涕零,可是华北数万将士的性命算什么!既然不愿和谈,何苦骗我往来奔波,就为了利用我让十万华北军放下武器,任人宰割,帮你不费一兵一卒攻克北平吗!”言冰云咬牙怒视着范闲,他忽然想起了坊间流传的关于李伯麟父子下场的谣言,无论那谣言是真是假,李家父子总是死于范闲之手,这样一个能够弑父杀兄的人终究是无情无义的,相信这样一个人真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若一定要说我骗了你,我承认。那你当初又是抱了怎样的目的来追求我呢?”言冰云反问,他现在就像是一团冰,一捧雪,没有波澜,亦没有温度。

范闲语塞,回想他们在上海重逢后的一段日子,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抱着不良的目的接近言冰云,除了最开始把他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到后来要求他交出华北部分的青学会人员名单,他始终都在徘徊犹豫是否可以真正信任这个隐姓埋名的言家二少爷。他被他吸引,死皮赖脸的追求,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存了利用的心思,甚至他刻意选择在生日那天捧着玫瑰请他做自己的爱人,在明明察觉到他情绪欠妥的时候还是和他上了床,也不能说没有把这个人抓牢在自己身边方便日后挟制华北的企图。

只是那一切都是开始而已,他们早已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开始。他们已经在心底认定了彼此,说好的一生一世说好的相互扶持,他范闲可以发誓世上除了妹妹若若,再无一人值得他像对言冰云这样付出真心。

言冰云露出一个荒唐梦醒后的微笑,飞扬的眉梢和微红的眼角里蕴藏着死亡的腐朽与死寂,是飞蛾扑火后的残灰冷烛,是疾风骤雨后的宁静与坦然:“范闲,我不想去计较你当初究竟抱着怎样的目的追求我,后来的深情款款到底有几分真假,如今又是怎样欺骗利用我,你也不必再对我是否欺骗了你一个你早已知道的秘密耿耿于怀。”言冰云停顿了一下,斜飞的剑眉与乌亮的凤眸呈现出山岳星河的厚重,谨以此奠念往昔的稚嫩与多情。

“昨日诸往,到此皆休。他日相逢,便作陌路。”剜肉剔骨之痛,不过如此。

“你要去哪?”范闲猛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害怕就此彻底的失去。

“回北平。”言冰云平静作答。

“这个时候回北平,就算你的父兄肯原谅你,那些部将也不会放过你的。”范闲提醒他,用安全逼迫他留下来。

“当然,是我让他们放下武器,任人宰割的,他们为什么要放过我?”言冰云反问。

“你……”范闲惊骇于言冰云目光里的冷漠,那不仅仅是对一个人的失望与憎恨,还有对全世界的漠然与无情,甚至对自己的残忍与冷酷。范闲突然想起孟良曾说过的那句话:“云心白是个疯子。”

如今他正在理智地发疯。

“跟着我做什么?”言冰云停下脚步,皱眉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高达。

高达挠头:“军座让我送您回去。”

“也好,我还有东西给他。”言冰云想了想,上了高达的车。

一回到住处,言冰云就拎出了他去北平是随身携带的行李箱,昨天从北平回来后就发烧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随便挑了几件衣物和行李箱里的旧衣物做了置换,然后又扔进去几件生活必需品和几本旧书,然后把箱子合上。

高达始终站在一边盯着他,不肯走。

言冰云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PPK手枪,他把左手上的结婚戒指脱下来,扔到盒子里,“啪”的一声盖上。然后扔到高达身上,高达连忙手忙脚乱的接住。

“还给范闲。”言冰云简洁明了的吩咐道,“还有……”他边说着又打开了衣柜,从下面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礼盒,“再过两天是他的生日,这是他的生日礼物,提前祝他生日快乐。”言冰云把礼盒也扔到高达身上,里面装的是他托美国同学定制的今年最新款的男士西装,“另外告诉他生日那天别忘了去花店取花。”

“云……言处长,军座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意利用您的,是后来十二军军长先斩后奏,才……”高达皱着一张脸,范闲并不是让他把言冰云送回住处就可以了的。

言冰云停下手头的收拾,冷眼看着高达。云处长从前惯是温和的,也只有那次一处欺负了二处的线人才和朱格动了手,以至于高达从来不知道他冷起来会是如此的彻骨寒凉,目光如霜雪冷刃,叫人无端在夏日里心底发凉。

“高副官,言某虽然所信非人,但也不是个傻子。十二军军长温斌什么性格你我都一清二楚,若非范闲默许,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先斩后奏。”言冰云说罢不再理会高达,走到床边去拎行李箱。

高达连忙放下言冰云扔给他的东西,悄声走到他身后,他是不能放言冰云走的,否则范闲不知道会怎么收拾他。高达缓缓举起右掌,对准了言冰云的后颈。

言冰云突然弯腰扶住了床面,高达立刻收回手掌,只见言冰云一手撑着床,一手揪着胃部的衣服,双唇紧抿,脸色煞白。

“言处长,您怎么了?”高达紧张地问。

言冰云不说话,胃部突然的痉挛令他想起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一口东西,他闭目咬牙忍了一会,希望能够缓解这阵疼痛,可是刺痛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想要呕吐。

他转身推开碍事的高达,扑到盥洗室,干呕起来。一天不吃东西也是有好处的,至少现在他不必吐出来那些气味难闻的食物残渣。翻滚的胃酸折磨着他的胃部,烧灼着他的食道,令他苦不堪言。

“言处长,需要我叫医生吗?”高达紧紧跟在言冰云身后,今天言冰云要是出什么意外,范闲是要杀人的。

言冰云只剩下摆手的力气,他撑着盥洗池用冰水擦去嘴边呕出来的酸水,又鞠了一捧水漱口。吐掉漱口水,言冰云觉得自己略略好受了些,便拿起毛巾去楷手上和嘴上的水渍,抬头看见高达正从镜子里紧张地看着自己,忽然弯唇笑了一下。

“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喝酒把胃喝坏了,有一次直接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高达只好跟着笑,他不知道言冰云为什么突然有了与他说这些的心情。

言冰云从镜子里瞥着高达的一举一动,随手将毛巾搭在架子上,“能送我去车站吗?”言冰云问。

“啊?”高达摸着脑袋,心里明知不能答应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叫黄包车。”言冰云笑笑,他此时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一如既往,如沐春风。

言冰云向外走去,高达立刻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言冰云又笑笑向他表达感谢。

刚跨出一步,心里一阵异样难过,言冰云突然反身又扑回了盥洗池,张口喷出了一口鲜红色的血,血液顺着洁白的陶瓷池子向下流去。

言冰云似乎被自己吐出血惊骇到了,呆呆地看着四溅的血点脑袋一阵发蒙。

“言处长?言处长!……”眼尾余光看见高达的影子在镜子里左右摇晃,言冰云艰难的抬起眼皮,只能看到几个重合起来的高达镜像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我……我去叫医生!”高达匆忙扭头向电话奔去,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刹那言冰云也跟着转身,两步跨到他身后,手起掌落,带起一阵轻风。

高达翻了个白眼,瘫软地倒在地上。

言冰云支持不住跟着跪倒在地上,一手撑着凉滋滋的地板,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他看着手背上蹭的一抹嫣红,几乎犹在梦中。

等到耳朵与视线渐渐恢复正常,言冰云才缓缓扶着一旁的沙发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查看了高达的状况,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醒过来。他脚步踉跄的走回盥洗室,池子里的血大部分都已经流下去了,只余弯弯曲曲的淡粉痕迹。言冰云推开水龙头,把口腔嘴角残余的血洗漱干净,又把盥洗池用水淋了一遍。

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一刻也不要留,他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但即使他不能活着到北平,至少也要离开上海,离开范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