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21
“收到云处长电报,言若海愿意和谈。”
在云心白离开后第三天下午,高达将云心白传回的消息告诉了范闲。范闲坐在办公桌后久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企盼什么样的结果,谈或者不谈。
“心白什么时候回来?”范闲问。
“云处长说要在北平待两天,等谈判正式开启就回来。”高达脸上可见的兴奋,他是个军人,却先是一个农民,骨子里向往的是天下太平。
“让他今天晚上就回来。”范闲不悦地对高达说。
“这……云处长走了,言家那边会不会出尔反尔?”高达忧心忡忡。
“告诉他,要是明天这个时候见不到他,出尔反尔的就是我了。”范闲瞪着高达。
高达不明白范闲这次为何对云处长的掌控欲如此强烈,往常云心白也会去各地执行秘密任务,但是范闲从来都是让他便宜行事,不会横加干预。
范闲害怕云心白不会回来了,他本来就是属于北平的,他的亲人,幼时的好友都在北平。他努力把让云心白把上海当做第二个家,但是从云心白隐约的情感表露中,他显然失败了。在上海他不会交除了工作之外的朋友,仅仅范闲和若若两个人可以闲聊,之前还有一个北平来的孟良,但是随着范闲加入南方党,孟良已经回到广东去了。
在上海,云心白是封闭的,他的心只对范闲一个人敞开,敞开的亦仅仅是冰山一角。范闲看不到冰锋下所隐藏的属于北平他的家庭的庞大世界。一旦他回到属于他本真的世界里去,他还会不会为了独独一个范闲回到与他无关的上海。
上海的街道繁华如旧,北平城里的老旧的城墙,茶馆里哀转的二胡都似黄粱一梦。就连匆匆一见的父兄都好似并未曾真实地见到过一般。
云心白能够理解范闲为何急着催促他回来,所以他不忍叫他担心失望,不顾身体的疲累,亲情的牵绊,连夜赶了回来,连回住处换身衣服都顾不得,直接风尘仆仆地到了军政大楼,放下手提包就急匆匆地去见范闲。
“安之……”范闲办公室的套间休息室里,两道急促的喘息声相互纠缠着彼此。范闲忘情地亲吻他“失而复得”的男孩,只有看见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范闲才能安心。
云心白的脊背贴着墙壁,他抱着范闲,任由对方湿热的唇舌在自己的颈项间流连。
“人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是整整三天没有见到你。”范闲的额头抵着云心白的额头,察觉到对方额头有些发烫。
“你发烧了?”范闲探手去摸云心白的额头,果然热度有些高。
“没事,大概有些累了。”云心白满不在乎的摇头,大概是这些天来回奔波,神经极度紧绷,又在北平与言若海和言默云相互争执,把过去那些已经掩埋的伤疤又血淋淋的揭开,让他的身体有些承受不住。
“快回去休息,我让高达安排医生去看看。”范闲心疼地把人往外推。
云心白抿着唇站在门口不肯走,他低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我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家人了,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云心白心虚地等着范闲的反应,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范闲先是一愣,紧接着一喜,他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云心白是他的,尤其是云心白那些存在在远方的亲友。他只是没有想到云心白会主动告诉他们,这等同于彻底切断了自己的后路。
“傻瓜,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会怪你。”范闲把云心白拥到怀里,“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云心白眸色哀淡,什么算是为难呢?责怪他不懂廉耻,叱骂他有辱门楣,这些算是为难吗?他不这么认为,若是言若海不肯答应和谈才是真正的为难他,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以后有时间带我去拜会你的家人,也好让他们放心。”范闲怎么会读不懂云心白的神色,那样委屈与失落。
“不用了,我以后不会再回北平了。”云心白抱紧范闲,当年言若海发表声明与言冰云断绝父子关系时他也未曾下过这样的决心,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这三天在言家的经历竟让他能狠下心来就此断绝往来。
范闲感受到肩膀上的小脑袋在吸鼻子,于是他把人拥的更紧更牢,成为他的全世界。
“都听你的,你想回就回,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云心白把脑袋窝在范闲的肩头,范闲能够感受到怀里消瘦的身体在无声的抽噎,有泪水打湿了他的军装。云心白久久抱着范闲,不肯撒手,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这幅脆弱可怜的模样,即使是范闲也不行。等到泪水止住,他才从范闲的怀里钻出来,范闲肩膀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然而两个人都装作那片水渍不存在一般。
“快回去休息吧,别真烧成了傻瓜。”范闲把云心白送到办公室门口,云心白冲他回头笑,那笑容似秋叶般温婉,带着末路的悲怆与新生的欣慰,看的范闲心头一阵发酸。
“逆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
“冰云,你太任性了,怎么能和范闲……”
“心白,都听你的。”
云心白浑浑噩噩地从纠结缠绕的梦魇中脱身出来,汗水沾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角。他愣愣的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绚烂到刺目,刺目到恍惚。
他随意洗漱打理一番,连咕咕叫的肚子都没有察觉,直接出门开车去了那座小院。
他带着范闲来过一次这个小院,他还记得是除夕之夜,漫天星火璀璨如昼,他们同一群几岁的幼童一起站在房顶上仰望深蓝天空上绽放的一朵朵烟花,转瞬即逝,却留下层层烟雾缭绕不撒。
云心白将车停在了弄堂外,步行走到小院门口。这里已经十分荒凉,但仅仅是人迹的荒凉,生命却依旧蓬勃着向上。绿色的藤蔓密密麻麻蜿蜒了整面院墙,墙角的老梅也枝繁叶茂,青草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抽枝发芽,绿油油青淀淀的一片。
云心白走到树下,他很想能够像小时候那样爬上去,可树枝大约已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力量,他只好坐在树下,倚着粗糙的树干,抬头仰望繁密的树叶。
“我和范闲在一起了。”
“什么叫在一起了?”
“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结婚了。”
“滚!言家没有你这样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的逆子!”
“如今南方大军压境,华北没有胜算。但只要你们提出和谈,范闲愿意答应。”
“怎么?云处长是想要这十万华北军做嫁妆吗!”
“既然必败,何必还要十万子弟枉送性命。”
“那是我言家的军队,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指三道四,别忘了,早在几年前言冰云就已经被赶出言家了!”
“言冰云是被你赶出家门了,可是你对苏镜凝的承诺呢?你答应她的临终遗愿,只要是她儿子想要的,你都会给他。”
“……”
“让北平周围的军队放下武器,向范闲求和,我可以保证范闲不会为难你们,甚至我可以劝他华北仍归言家管辖。”
“怎么劝?去勾引男人吗!”
“父亲!冰云,我以前只是认为你任性了一些,无理取闹甩甩小孩子脾气也就罢了,可是这件事情你做的太出格了。”
“我并没有让你们来评论我的生活如何,我只是向来提醒言督军和少帅,你们一双手系万人生死,更有千万家庭会因此妻离子散。如果言督军认为这十万人生死事小,那么还请督军兑现当年应允我母亲的临终遗愿。”
“云处长,范闲知道你是谁吗?你今天跑到言家来做说客,焉知他知晓你的身份后会如何反应,又焉知他不是早就识破你的身份在利用你。”
“他知道或不知道我的身份并没有区别。”
“好,言冰云——云心白,从今往后不要再踏进我言家一步,北平也不要再来了!”
云心白闭上眼睛,感受阳光洒落满身的温暖,这里才是他的根,上海也好,北平也好,都不是他的归处,只有这里,破落残败的小院,穿越二十五年的时光尽头,那个美丽大方,独立坚强的女性才是他的根。身后的梅树是她宽广的胸怀,触目可及的枝丫是她柔软的手臂,微拂的热浪是她轻哼的摇篮曲,斑驳的日光是她柔情的注视。
“妈妈。”云心白发出一声陌生的声音,十五年未曾发过的音节,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里穿梭回荡。
“妈妈,我究竟是在替谁做说客,我做的究竟是对是错。”站在范闲的立场,云心白是为了北平免受战乱之苦;而站在言若海的立场,言冰云是为了帮范闲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北平。
悠长的弄堂外传来报童嘹亮稚嫩的嗓音:“号外号外,北征最新进展:北平之战十二军旗开得胜,言氏父子求和不成反被围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