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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20

范闲与陈胜清的南方联军势如破竹,在一个月之内就已经攻到了华北的首府北平,言家父子一退再退,最终仅剩的十万华北军撤到了北平附近县镇,构建防御工事,退无可退,唯有背水一战。

言若海的军队大多旧派军阀作风,军事组织松散,纪律军规形同虚设,虽然这几年在少帅言默云的力主下改良图新,但到底不是能够与南方清一色外国军械装备,新式训练方法打造出来的新军相提并论的。

“言氏父子如今已是困兽之斗,十万残兵不足为惧。”

“不可轻敌,这十万部队都是言若海的精锐力量,把北平城护得如铁桶一般,想要突破恐怕还要经过几场大战。”

“是啊,着十万人中有至少有三万人是少帅言少箴训练的新军,初次投入战场还不知道成效如何,还是小心为上。”

……

会议室中范闲正与几位军事指挥和参谋商议接下来的进军计划,北平已经近在眼前,拿下言家父子指日可待。但是着最后的十万华北军已抱定背水一战的决心,绝不是可以轻易被攻破的。

云心白站在范闲的办公室窗户旁边,微微的热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熏进来,已是初夏时节,开始偶尔得听到蝉鸣,苍翠高大的梧桐枝叶密密麻麻地,零零星星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一部分落到窗外的墙壁上,一部分打在窗边云心白的身上。

雪白的衬衣被斑驳的树影抹上一层淡淡的阴郁,云心白的面庞也落在这层似有若无的阴影里,他望着后街车水马龙,每一个行人的身上都背负着不知几重枷锁与桎梏,他们在街上走着,在车里坐着,在街边乞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急着去赶一场盛会,或逃避一场末日。一个乞丐在烧饼摊旁边坐着,麻木地看着一条条从面前跨过的小腿,有的裹着男人西装高昂的面料,有的裸露着女人皎白光滑的皮肤,有的散发着一股熏人的汗味,有的粗布长裤已经连缝补都无处下针。

“云处长,作战会议恐怕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结束,要不您先回去,等军座回来了我通知您。”高达从门外探进来个脑袋,范闲的办公室平时是绝对不会让下属单独呆着的,云心白显然是个例外。

云心白垂下眸子,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坐在街边的乞丐,等着别人的施舍垂怜。

“不用,我在这里等他。”云心白沉着嗓子,只留给高达一个萧索落寞的背影。

高达挠挠头,哦了一声。他总能感觉到这些日子范闲和云心白之间是不对劲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他们依然在外面故作冷漠,依然一有机会就形影不离,可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连他这样神经大条的人都察觉得到。

“出什么事了?高达说你在这等了我一下午。”范闲急匆匆地推门而出,这次的作战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没想到云心白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他。

云心白正拿着一份报纸发呆,等到动静先是受惊般抖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范闲。

“有件事情,想要同你商量……关于北平。”云心白放下那份头版头条上写着言氏父子据守北平的报纸,单刀直入,他怕自己若不是直截了当,就再没有勇气开口。

范闲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目光似有若无的从报纸上扫过,然后才点点头,在办公桌后坐下。范闲的双手搭在大腿上,十指交叉,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子。

“商量什么事情?这么严肃?”范闲干笑两声。

“若我能够说服华北和谈,你是否愿意与他们谈?”云洗白问。

范闲再次愣怔了不易察觉的一瞬,绕着圈子的拇指停了下来,他瞪着云心白,久久没有开口。

云心白也不说话,只等范闲给他一个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都是他必须面对的。

“嗯——”范闲拖着长音思索着自己可以给出的最能令对方接受的措辞,“言若海可不是会求和的人。”

“是,但言默云会。”云心白斩钉截铁的说,他做出这个判断依据的是过往对言默云的了解,尽管他们已有多年未见。

范闲低下头,不去看云心白的表情,他将会上做笔记的本子打开,密密麻麻地草书都在展示他对这次军事行动的志在必得。然而他也没有忘记在几个月前答应云心白若言家愿意求和,他就愿意和谈。

“一,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对言少箴有这么肯定的判断;二老子和儿子,你觉得言少帅能赢?”范闲问。

“当前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华北想要反败为胜几无可能。十万华北将士的生死,言若海豁得出去,但言默云不会坐视不管;至于说服言若海,我愿意去试试。”云心白心里清楚的很,这并不是他愿不愿意去试的问题,而是范闲根本不愿意任何人去试。

范闲深吸一口气,他思忖了片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云心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不属于爱人,而属于上下级,“你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回过北平,我没想到你会对那个地方感情这么深厚。”

云心白不说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所依凭的仅仅是范闲的宠爱。

“你要是想去试试就去吧,不过我不可能给你太多时间,三天,只有三天时间。”范闲伸出一只手,比划出五根手指。生死攸关,兵峰相向,三天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大的宽容。

范闲答应的太过随意,以至于云心白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的就会答应下来,“你真的答应?”他怀疑地问,明明是他提出的要求,如今范闲应允了,他却不敢相信。

范闲一笑,他根本不能拒绝云心白的任何要求,只要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无论多么犹豫都会给出来。只是从前云心白无欲无求,权势也好,金钱也罢,都只维护他本该得的那一份。至于两个人的感情,他也从未向范闲贪求更多。

“当然,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答应。”范闲说,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情深似海。

这目光如同烛火灼痛了云心白的神经,他不敢面对范闲这样的目光,他怀疑自己能否承受得住这样的深情。这个要求对范闲而言根本是不公平的,只因为一个“云心白”,就要让他放弃干脆绝对的胜利方式而去陷入一场冗长复杂的谈判,获取的利益远不如压倒性的占领来的丰厚,还极有可能埋下隐患。

“三天,你只有三天时间呦。”范闲笑着强调了一遍时间,他捧过云心白的面颊轻轻在眉心吻了一下,“你若是真的能够说服言氏父子,我就愿意与他们和谈。”吻罢,他郑重其事地做出一个官方正式的承诺。

云心白咬了咬唇,三天的时间虽然紧迫,但是总归是有希望的,今天晚上搭火车出发明天下午便可以抵达北平,那么至少还有两天时间劝解父兄。他是不担心言默云的,可正如范闲所言,言若海不是一个会求和的人。

范闲看着云心白已经开始打算这三天的行程计划,眸子里划过一丝哀伤与落寞,到底他心之所系不是上海,那座北平城,或许只有他们的初遇才是最干净纯粹的意外。

“快回去收拾一下吧,时间再晚来不及了。”范闲开始催促他,把他往外赶,时间其实还早,但是他想要自己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

“好,等我回来给你过生日,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云心白勉强扯出一个笑脸,他张开双臂给了范闲一个大大的拥抱,在泛着湿热的办公室交换彼此的体温。

范闲抚摸着云心白柔顺的细发,轻而富有节奏的拍打着他的后背,就像安抚一个受到委屈的小孩子一般,他是他的小男孩,他愿意撑出一片无忧的世界送给他,也许仅仅是为了换取那份不知名的生日礼物,哪怕只有一朵干枯的玫瑰。

云心白放开范闲,带着重重心事向办公室门口走去,脚步缓慢而迟钝,此去境况究竟能否如愿以偿,他心里没底,如若不成,他是否还能回到范闲身边眼睁睁看着他攻陷北平,看着自己的父兄沦为阶下之囚。

“安之,若是三天之后我没有消息,你就按原计划攻打北平吧。”云心白的手握着铜制门把手,手心微汗。

范闲皱起浓眉,“不管结果如何,三天必须平安回来!要是你不能保证就别去了。”

云心白会心一笑,这种时候他怎么敢不保证呢?范闲就是害怕他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种情感——牵挂。自母亲去世后,他总认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了无牵挂,但是即将面临的这场或是短暂的分别,或是永世的诀别让他蓦的领会了这种依依不舍的牵肠挂肚,连同从前对父亲的怨恨与愤怒其实也带着丝丝的牵挂,甚至连带着那个极少接触的言夫人孟菀萍,都觉得思念起来。当然最为思念的正是眼前的范闲——未道分别,已觉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