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闲云·浮生散 14

范闲在年后兵分三路对湖北进行了包围,一路由安徽入鄂,一路由江西进入,另一路则绕路湖南,在湘,鄂,渝接壤处对湖北发起了攻击。

湖北督军贺宗纬是个刚愎自用的家伙,还喜欢附庸风雅,整日穿一身长袍马褂,把自己当做前朝遗老,一面抱怨时运不济,一面在辖内横征暴敛。他治下的湖北大有复辟做皇帝的苗头,早已被各大方面口诛笔伐。范闲此番打起扫除封建残余的旗号也算得上顺应民心之举。

云心白的二处负责此次对鄂作战的情报工作,战前的情报收集以及利用内线随时获得来自湖北内部的消息,同时一处和二处还需要分别监视华北与西北的动向,以免他们趁乱取利。

第一个月战事进行的很顺利,三路大军稳步推进,分别拿下了黄石、咸宁、宜昌等几座重城,将贺宗纬从武汉直接逼到了襄阳避难。然而从第二个月开始战场情势急转直下,西北战家突然加入战局,而云心白是在战家军从陕西入鄂后才收到西北地区负责监视工作的下属的加急电报,然而为时已晚。

贺宗纬的残余部队与战家军汇合后卷土重来,绕路湖南的范闲部队已经在三天前收到前进命令,向荆门开拔,进入对方的势力范围之内。与此同时,华北言若海也开始蠢蠢欲动,从河南频频出兵袭扰江浙附属安徽。

很快范闲便收到了部队与战贺联军遭遇惨败的战报。这是他坐稳江浙督军后遭到的第一场大败。然而自古祸不单行,由于此次败北,江浙内部分歧再起,有人主张彻底放弃湖北,退守十里洋场,以求保全;有人则坚持尚未撤回的部队坚战不退,由范闲再征兵入鄂,决一死战。更重要的是那些曾经在背后支持范闲的江浙财团中不乏鼠目寸光之辈,见范闲一战失利,竟纷纷落井下石。

“为什么没有早报?”云心白凌厉的目光从一排二处情报人员脸上一一扫过,战清风的参战虽然仓促,但并非无迹可寻,蛛丝马迹早已显现,可是知道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才呈到云心白的案头。

“报告!”二处的三把手毛文书忽然站了出来。

“说。”

“就在刚才我收到西北内线的密电,说他曾向上海发送两次紧急密电,时间相隔三天,但我们只收到了最后一条。”

云心白拧起眉头,他的目光再次从下属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新落回毛文书身上。

“原因。”通讯故障,或者信号被屏蔽都有可能导致情报传递的失败。

“第一条……是被我方确认过的。因为只有确认,没有下一步指令,所以内线又发了第二条。”毛文书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冯铎与詹志勤,所有人都将目光指向了毛文书,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云心白沉默了,他走到毛文书面前,盯着他,没有声调的语气仿佛来自刚刚过去的那个寒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毛文书回答的斩钉截铁。

云心白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面前全部由自己一手选拔进来的二处人员,他犯了一个错误。

所有二处人员被暂押在小会议室里,云心白向死对头朱格借调了一处人员,对二处办公室以及人员住处进行了全面的搜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云处长,你的人还是你来吧。”朱格用下巴指了指审讯室里关押的人影,在这件事上他是有些佩服云心白的,可以壮士断腕,而没有遮遮掩掩。风头正劲,深的督军倚重的二处出了奸细,害的江浙在湖北吃了败仗,这件事情若传扬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冷嘲热讽。但他也看出来了,云心白并不在乎面子。他甚至毫不犹豫的将这件事告诉了一处,让曾经的对头来看自己的笑话。

云心白走进审讯室,这个地方他很熟悉,包括那张坑坑洼洼的刑讯椅,他都能说出上面的哪道痕迹是哪个犯人用指甲划下来的。但是他没有考虑过有一天要在这里与自己的下属对峙,还是他最为倚重的下属。

“冯铎,我没想到是你。”云心白拉开冯铎对面的椅子坐下,由于还没有动过刑,所以冯铎并没有太过狼狈,只是被扒了外套,带着手铐,脸上有些污渍,整体来说还是体面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冯铎抽了口烟,烟是一处的人给他点上的。

云心白点头表示认同,冯铎是青学会最优秀的那一个,无论是从侦查能力、分析能力还是单纯的武力来说,他都是第一个。可云心白忽略了,刚刚迈出校门的学生本不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能力,不是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在军营的环境中成长过,有些环境优势。无疑冯铎的优秀是经过严格的培训的。

“谁的人?”云心白问,他们之间无需弯弯绕绕的审讯技巧,本都是成了精的猴子。云心白了解冯铎的意志力,同样冯铎也了解云心白的手段,在过去他们曾是完美的搭档。

“你的人。”冯铎回答,这个回答令云心白有些许的迷惑,对于一个没有回避必要的问题,冯铎的答案显然有些意味深长。

“云处长在江浙呆的太久,不会真的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吧?”

云心白瞳孔骤然紧缩,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奸细应该是战清风的人,却不料是言若海在其中浑水摸鱼,而且冯铎竟知道他的真实名字。该如何处置这个奸细,云心白脑子里刹那间转了无数想法,是保险起见现在趁四处无人直接杀人灭口,还是铤而走险将他交给范闲处置。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是二处的疏漏导致范闲在湖北失利,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而且这个疏漏还是言家的人。

“二少爷,督军和少帅可是还等着您回家呢。”冯铎似乎很喜欢看到云心白此时忽然苍白的面色,放在审讯过程中这就意味着犯人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甚至是垮塌。

“是吗?冯铎,你大概忘了我已经被驱逐出言家了。”云心白扔下这句话,起身离开了审讯室,他突然很想看看范闲现在在做什么,自从他们上次在云心白的休息室闹过一场后就再也没有私下里见过面,没有哪一方说放手,也没有人开口挽留,过往的表白、拒绝、答应、亲昵都好像是假的,没有存在过一样。

云心白冲到范闲的办公室才发现门已经锁了,副官室的高达也没有在,问过侍从室才知道范闲今天中午参加完一场财阀们的宴会后就直接回了范府。云心白跑下楼去,开了一辆二处外勤的汽车直往范府奔去。

车窗开着,料峭的春风从窗子灌进来,吹的他头发乱舞。云心白把油门踩到了极限,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范闲,他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就是觉得想见这个人。

是他害的范闲进退两难——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消散不掉。

范府在漆黑的夜里也是漆黑的,除了大门外两盏路灯外看不到一点光亮。云心白一脚踩下刹车,车胎在石板路上留下两道黑乎乎的剧烈摩擦的痕迹。

风吹得他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手指也冻得僵直。他推开车门就被两个值夜的士兵用枪顶着。

“我是情报二处云心白,我要见督军。”云心白从大门口看着小洋楼范闲书房的位置,他不确定范闲此刻在不在那里。

高达被请了出来,他为难的拒绝了云心白见督军的要求:“督军现在谁也不想见,今天下午若若小姐都被他轰出去了,云处长还是请回吧。”

“我有话对他说。”云心白吞着寒气逼人的夜风,目光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处长这是为难我们。”高达搓着手,关于范闲与云心白的事情,他身为贴身副官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因此对云心白有些怨怼,范闲着一个多月来情绪低迷不振,全拜云心白所赐,他还没有见过范闲因为哪个人而如此拖拖拉拉,不干不净过。

“这样吧,让我去见他,他要是赶我走,我立刻就走。”云心白抓住高达的胳膊,这个动作多少带了些难以启齿的恳求在里面,对于心高气傲的云心白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

高达看看身后空寂的院子,咬咬牙,终于点了头。

范闲并没有在书房,而是在自己的卧室,落地窗开了一角的窗户,半遮的窗帘似舞女飞扬的披风,清冷的月光从另一半照射进来,正照在床边地上范闲颓丧饮酒的身影上。

屋里气温很低,但风也吹不走各种高浓度酒精混杂在一起的刺激性味道,那曾经是云心白最熟悉不过的味道。

范闲端起一个方形酒瓶,咕咚咕咚的向嘴里倾倒,淡黄色的酒液半被他吞入腹中,半被洒在敞着的衣襟上。云心白愣愣看着这样的范闲,他几乎以为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孤独,落寞,成了自己搭构的世界的弃徒。

云心白踢开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子,走到范闲面前。他蹲下身子,伸手去夺范闲手里的酒瓶,被范闲一把推开。

“你是谁?”范闲抱着他的酒瓶子,醉醺醺的双眸比今夜的月还闪亮,但他问云心白是谁。

云心白喉头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令他莫名的感到心虚,甚至想了一想就算冯铎已经把他的身份吐了出来,范闲也应当还没来得及知道。

“云心白。”他回答。

范闲打了个酒嗝,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皮鞋,好像要回忆这个名字在那里听到过。回忆了半晌似乎没有什么结果,他又举起酒瓶子,把剩下的半瓶酒倒在自己嘴里、身上。

“别喝了,范闲!”云心白再次去夺酒瓶,酒从玻璃瓶里洒出来,把云心白的衣服也弄湿了。

好不容易把范闲的酒瓶抢下来扔到一旁,云心白捂着刚被范闲一拳砸中的腹部不适地咳嗽了两声,他两道剑眉深深皱起,如同两座青山远黛。

范闲盯着云心白,在脑海里搜寻这张漂亮的脸蛋,他应该是见过的,但心底的声音告诉他这个人不属于他。

云心白看着范闲眸子里氤氲起浓浓的悲伤,他情难自禁的抬起瘦削的手掌,轻轻抚上范闲的眼睛。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失控了,无论他如何抗拒,如何抵触,又如何告诫,事情还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愈行愈远。

“对不起——范闲。”云心白为今天范闲所处的两难境地道歉,也为自己曾经的荒唐冷漠道歉,他原打算此生游戏人间,暂且的停留也好,驻足也罢都是漫长生命里可以忽略不计的插曲,孑然一身,却原来是幼稚的故作洒脱罢了。

范闲拍开云心白的手,去地上摸到另一瓶没有开封的酒,一把拔出瓶塞。

今天中午的宴会上,三家财阀一同宣布停止对江浙部队的军粮供应,并且催缴范闲尚未付清的余款,同时两家银行暂停了对部队的贷款业务,而这意味着范闲很快就要拿不出钱来给士兵发饷。

人都道一醉解千愁,范闲喝得整个世界都在打转,他还是记得眼前的困局以及……,以及什么来着,范闲抓耳挠腮的想。对了,以及情场失意。

说好的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呢?为什么他情场失意,赌场也要失意。是哪个不入流的小明星敢忤逆他范督军的美意!

范闲朦胧里看见一个漂亮的面孔在他眼前晃悠着,美丽的凤目流淌着淡淡的哀伤,好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