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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13

为向南方表达合作的诚意,范闲与孟良商议在年后立即开展对鄂作战,拿下长期盘踞湖北的贺宗纬,作为送给蒋先生的见面礼,同时也堵住陈胜清的嘴。蒋先来电只要范闲能够拿下湖北,南方必定热烈欢迎其加入,共同商议中国统一事业。

在稀疏的冬雪中又迎来了一年春节,除夕夜里芬芳吐蕊的老梅横斜着枝丫从院墙探出头来,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折断一枝。

“这就是你买的院子?”范闲拍打掉身上的雪粒,又替云心白擦干头发上的雪水,两个人推开破旧的院门,踏入漆黑宁静的小院。

“嗯,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去开灯。”云心白轻车熟路的摸到房间门,吱呀一声推开,不一会就有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范闲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云心白为什么要买一座破败荒凉的小院。

云心白提了两盏煤油灯从房间里走出来,递给范闲一盏,然后拉着他走到屋檐下,一架木梯摆在那里,每一根横木上都已结了薄薄一层冰。云心白提着煤油灯小心的踩上去,年代久远的梯子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上去十分幽寂旷远,仿佛遥远的时光里传出来的声音。

“小心点。”范闲在下面担心地望着他,生怕他脚下打滑溜了下来。

“你也上来。”屋顶上传来云心白闷闷的声音,北风带走了一部分的热量,范闲仰着头看见一串白色哈气从云心白嘴里吐出来散失在深蓝的夜里。

范闲只好也爬了上去,悠悠晃晃的木梯随时会断一样,让他的心跟着悠悠荡荡,总也着不了地。

房顶上的视野开阔了许多,不再是一片漆黑,能够看到附近住户家里的灯火红烛,好似一颗颗萤火虫,有谁家的烟囱里还鼓鼓冒着白烟,等晚归的丈夫一起吃顿再简单不过的年夜饭。

两个人并排坐着,云心白搂着自己的膝盖,抬头去看天空零星坠落的一点点雪花,在深蓝幕布上划过一条条银线,然后就觉得嘴角一凉,有什么东西落上去,融化了。

“阿嚏。”一阵冷风吹过,云心白打了个喷嚏,借着别家的灯光,可以看到他鼻头冻得发红,范闲皱眉,捧住他的双手,那双手冰的雪人一般,仿佛不知冷热。

“呵——”范闲在他手上呵着热气,呵出一团白茫茫的雾,他搓着那双手,把它们塞到自己衣服下面。

云心白歪头笑看着他,今夜无月,亦无星光,他的眸子就是迎接新春的新月,浅浅弯弯,映着范闲担忧的目光。

“这是哪?”范闲不相信云心白会在除夕夜跑来一座平白无故买下的旧院子里,他扔下了妹妹若若,甩下副官高达和一干侍卫,想要单独陪他一起跨年,他却把他带到这样一座破败的院子来。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挂满了四周的墙壁,方才被折枝的老梅在小院角落里静静伫立着,湿滑冰凉的瓦片弄湿了他们的衣服。

这个地方充满了回忆的苍凉。云心白盯着那株老梅树,依稀还能看见稚嫩的心白坐在彼时不算粗壮的枝干上荡着两只小脚丫,苏镜凝站在树下,含笑望着他。

如今的老梅树上下一片空空如也,一只老猫从墙头跳进来,很快察觉到院子里生人的味道,抬头与云心白对视了两秒,尖叫一声,一溜烟从梅树后的墙洞里消失了。

子夜十二点就在两人相互的依偎里悄悄到来,天空中炸裂的第一颗烟花映照了整个大地,云心白在范闲怀里醒过来,惺忪的睡眼朦胧看着烟花过后留下的余晖,紧接着十几颗五颜六色的烟火争先恐后地升入天空,先后绽放,整个天幕被渲染成斑驳的画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大街小巷传来,如同在冰水里洒进一把生石灰,瞬间的沸腾唤醒了夜的深沉。

云心白站起来,四周已有三两个小孩子也爬到了自家房顶,拍着手欢呼雀跃。

云心白一早到军政大楼楼下时看见一个阴柔媚态的男孩正抱着范闲哭哭啼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撒在范闲的新军装上,范闲好声好语的安慰他,还时不时用手抚摸他满头柔顺的秀发。不远处正有一个不怕死的小报记者举着相机拍照。

云心白看了两眼就径直往楼里去了,他今天心情不错,哼着头天晚上在新世界听到的曲子,一路上和颜悦色的对敬礼的下级军官回礼。

“你看见了?”范闲在十分钟后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看见什么?”云心白摊摊手,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那个男孩。”范闲掩上办公室的门,有些心虚的试探。

“黄百灵,花满楼的台柱子?”云心白挑眉。

“你没生气吧?”范闲把头探到云心白的眼睛底下。

“我为什么要生气?”云心白反问。

“是,我之前是和他……,但是我发誓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他,当然也没碰过其他人。”范闲举起手掌,对天起誓,他其实还想说我连你都没再碰过,但是他有点怂。

“干嘛跟我解释这些?”云心白不解地耸肩,“范闲,我们之间又没契约,你想找谁都可以,我也没有拦着你呀。”

范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拿捏不清云心白是在变相的赌气还是真心话。

“怎么了?”云心白抬腕看看表,“我九点要开个会,没什么事就让我先准备一下。”

范闲盯着他,明明两天前他们还一起在屋顶上看烟花,云心白还缩在他怀里酣睡,他以为这样便是不同的了。

“好了,我没生气,我真的没生气,可以了吧?”云心白推开碍事的范闲,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文件。

“云心白!”范闲再一次挡在他面前,“我想要你。”

云心白停下手头的动作,诧异的盯着范闲,他很快反应过来范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并因此而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是办公室,你抽什么风?”

范闲不理会云心白的斥责,他拽起他的手腕,不顾他的反对与挣扎把他往休息室里拉。

云心白被范闲连推带搡的摔在狭小的单人床上,范闲回身反锁了门,然后一步步向云心白逼近。他看到范闲手背以及脖颈爆起的青筋,还有发狠的眸子里欲滴的血,他知道范闲不是开玩笑的。

“范闲。”云心白想站起来,然而还不等他完全站起来,就被范闲狠狠推了一把,脑袋磕到墙上,他轻“啊”了一声,歪倒在床上,后脑传来的钝痛令他一阵懵。

范闲利落迅捷地解开自己的武装带扔在地上,爬上床去解云心白的黑色西装扣子,云心白忍着脑后的剧痛去拦他。

“范闲,你疯了!”铁架子床随着云心白的挣扎吱吱呀呀响个不停,范闲的凶唳被着惹人心烦的声音激得更甚,他直接扯掉了那恼人的扣子,接着去撕云心白的白衬衫。

“范闲!”云心白从短暂的脱力中恢复过来,他伸手去推范闲的肩膀,又蜷起膝盖去撞他的腹部,范闲终于被他踢了下去,衬衣已经崩开两个扣子,散乱开来。

云心白站起来,猛烈的眩晕袭来,使他往前栽去,范闲忙抱住了他,不至于让他栽到地上。

“滚!”云心白瞪着范闲。

那天军政大楼里的人头一次见云处长穿了军装,从锋利的眉眼里透出浓浓的杀机,丝毫不见从前的温润质地。他的杀气又与之前打朱格那一拳时不同,没有嚣张到跋扈的不可一世,而是机锋内藏,没有哪一句话说的杀气腾腾,却叫人感受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沁着冷气。

“此番对鄂作战事关重大,诸位务必小心谨慎,凡有疑点立即上报,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云心白冷眼扫视一圈下面噤若寒蝉的下属们,收起文件夹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范闲搅乱了他一天的好心情。

范闲从云心白的办公室出来直接回了范府,这对勤勉有加的范督军来说可是稀罕事。

若若不在家,估计去孤儿院了,正好落得清静。

他一头扎进书房里,给自己倒杯威士忌,如牛饮水,咕咚咚灌了一肚子。

不久前他们还在这间书房里亲吻,在楼下的餐厅一起嘲笑若若做的糖醋鲤鱼。他分明对他笑得动情,却连为他吃醋都吝啬不已。更是无情的说出他们之间没有契约的话来,居然还让他去找别的人。

范闲一脚踢在书柜上,是的,他想起来了,云心白说过的他不在乎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他范闲都无所谓,那么他又怎么会在乎范闲做了什么呢?

是最近表面的温存令他迷失了方向,忘记了云心白骨子里的冷漠无情,他范闲不过是云心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刺激”,和酒精,尼古丁,拳场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本该是心甘情愿的接受的,可云心白的戏太好,让他误以为动了真情,他为能够在一颗铁石心肠上刻下一道痕迹而欢欣鼓舞,谁知道到头来不过还是他的痴心妄想罢了。

“凭什么?”范闲又倒了杯酒吞下,凭什么自己的喜怒都要被那无心无情的人牵动着,他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人物,他可以为捧红一个戏子一掷千金,为小明星量身定做一部电影。从来只有别人对他摇尾乞怜的份,何时轮得到他去哀求什么。情网是他用来网别人的,一旦网住了自己那他宁愿用匕首割断全部丝线。

到此为止吧。趁心里的幼苗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他该把它拔出来了,虽然它的根会连着血和肉,也不至于继续再伤痕累累。范闲感到了挫败,三十几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拿出称得上真诚的态度去感受情爱,去对待爱人,可他遇着的偏偏是那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