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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11

“一处的秦秀良已经向二处被打的暗线道歉了,心白你是不是也该向朱处长道个歉?”

江浙督军的办公室里,范闲叫了朱格和云心白。情报二处新上任的云处长打了一处德高望重的朱处长,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军政大楼,闹得沸沸扬扬。一处和二处原本就不对付,这下子在楼道里两处的人遇见了,互相瞪视着,恨不能喷出火来,若不是楼道里站岗的士兵盯着,当即就能打起来。

云心白翘着二郎腿,一手在西裤兜里,悠闲的倚着范闲办公室里舒适的沙发,白色的衬衫微微开着领口,竟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朱格则坐在他对面,灰布军装硬挺僵直的套在身上,连坐姿都是一丝不苟的模样,脊背如同窗外的梧桐树干般笔直。

范闲不悦地向云心白皱了一下眉头,本就是商量好的事情,可见云心白的满不放在心上,甚至略带挑衅的态度,他只好背过朱格的视线冲他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太嚣张。

“道歉就不必了,这件事本就是一处有错在先,二处能有云处长这样替下属操心的长官,是他们有福了。”朱格梗着脖子,把错误揽到自己头上,却明里暗里讽刺云心白护犊子,倒叫人觉得他是真委屈不过的。

云心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没有太放肆的表现出来。

“既然朱处长不需要道歉,那督军,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云心白抬抬眼皮,看上去像是要把朱格从他眼前丢出去。

范闲瞪着他,云心白无辜地眨着眼睛,终于范闲败下阵来。

“一处和二处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不希望以后此类的事情再发生,殴打同僚,按军法应当受十军棍,这次暂且记着,如若再犯,决不轻饶!”范闲感觉自己本就是抱着和稀泥的态度,如今直接和成了水。他本来打算让两人握手言和,可云心白的样子,恐怕要把朱处长的手骨捏碎,还是作罢了。

云心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敬了个军礼,不管他这身衣服配上这个这个军礼如何怪异,朱格已经见怪不怪了。

待云心白走后朱格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没有直接离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将云心白没有带严的门小心的关紧,然后又走回到范闲办公桌前,军靴叩出清脆的响亮。

“您真的觉得他适合这个位置?”朱格显然不是第一次与范闲讨论这个问题,这里的“他”代指何人自然不言而喻。

“有什么问题?”范闲反问,对于朱格提出的问题,他没有丝毫的不快,恰相反,他希望朱格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希望能够从各个角度分析云心白,以做到所有层面的万无一失。

“态度——玩世不恭,喜怒无常,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放在眼里。”朱格尽可能把今天早晨云心白的那一拳忘掉,从绝对客观的角度评价这个人,但是不可避免的,他还是带了些愤怒的情绪在里面,不过并不影响这个结论的准确性。

范闲点了点头,表示他认同这样的评价。

“那能力呢?”

“……我不否认,他能力很强,天生干这一行的,可是他会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他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朱格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不吝夸赞云心白的能力,却始终认为他不适合如此关键的位置。

范闲拿起钢笔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他习惯于在思考问题时手头无意识的做些什么。

挂在墙上的钟表秒针滴答滴答地划过发黄的表盘,朱格一动不动的以笔挺的军姿等候范闲的决定,这样的谈话在云心白出任情报处长之前已经有过一次,那时朱格就袒露了自己的担忧。

不同的是那时他与云心白并算不上共事,因此更多的考虑的是能力问题而非性格问题,他曾担心云心白年纪轻,资历浅,能力虽强恐怕也难以应付情报处超常规的工作。但是现在他认为云心白的性格缺陷将导致无法估计的危险。

“你还是不够了解他。”良久之后,范闲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下了结论。

那么他又有多了解他呢?范闲不好说,可总归该是比朱格了解的多一些。

“我已经让他把青学会在江浙,华北的分支全部交给一处,你尽快与他做一下交接,这两片区域还是要全部抓在你手里。”范闲最后在桌面上用力点了一下,然后将笔插到木制雕花笔筒里,算作是一锤定音。

“收拾一下,把我们在江浙,华北的全部青学会成员名单都交给一处。”云心白从范闲办公室出来,就把冯铎叫进了办公室。冯铎是他从青学会千挑万选出来的亲信,深为倚重。

“全部?”冯铎扭头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向前两步压低声音对云心白抱怨道:“您辛辛苦苦发展的人,凭什么要交给一处?何况他们必然也在西北和南方有人,为什么不交给咱们二处?”

云心白深呼了一口气,他抿了抿嘴唇,十指交叉着放到桌面上,两根拇指互相绕着圈子。

“按我说的做。”在绕了五六圈之后,云心白对冯铎下了最终命令。一方面来说他自己也并不想碰这两块高危区域,倒不是说从事情报工作的难度系数又多大,而是他的身份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必然首当其冲;另一方面,他刚答应了范闲,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工作上,他打算倾其“所有”的去体会一下“两个人”的感觉,是不是会比一个人快活一些,是否能够驱逐周遭冰冷的阴云。他是有一片行踪无定的流云,聚散随风,然而他也渴望风停岚净,渴望停留,渴望休憩。他愿意体会飞蛾扑火刹那的向死而生,去感受光与火的灼热,但他并不打算真的化为飞灰葬身火海。所以他可以抛舍“一切”,然而这个一切中又不包括他自己本身。

今天是礼拜日,范闲邀请了云心白和孟良到范府做客,云心白倒是很诧异范闲对孟良的慷慨邀请,他们两个怎么看上去都有些冷淡的疏离,除了工作之外应该没什么好谈的。

范家大小姐若若回国之后就热爱上了学习做中国菜,听到兄长说要邀请云心白和孟良来做客,更是自告奋勇的将范府的厨子从厨房轰了出去,拉了小丫鬟一头扎进去,不时传来兵兵乓乓和丁铃当啷的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听得客厅里三个正商讨合作事宜的三个大男人时不时面面相觑。

“我记得之前若若小姐在国外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回了国反而……,莫不是你这个做兄长的亏待她?”云心白打趣着,他和若若以及弘成是在酒吧中偶遇的,因为难得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里面看到两张熟悉而亲切的中国面孔,三人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孟良是与若若和弘成见过两三面的,但是并不多,与热情奔放的若若、弘成和喜怒随心的云心白相比,他更偏向于美国人眼里传统内敛的中国人形象,而且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过。

“我怎么敢亏待她,倒是她整日逼我尝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分不清中餐还是西餐,甜的还是咸的。”范闲无奈的摊手,丝毫不给妹妹面子,抱怨着自己做小白鼠的苦日子。

听的两个人都笑笑,话题从此由正事转入了闲谈。孟良开始变得沉默起来,南方在政治上选择了范闲,而孟良作为南方党的成员却在生活中对范闲这个人并无好感,着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的那一天看到云心白不愉快的经历,也许是男人之间交往的直觉。

“砰!”的一声,厨房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三个人立刻神色紧张地停止了说笑,范闲站起来匆匆往厨房走去,云心白与孟良也跟在后面。

“怎么回事?”范闲焦急地穿过餐厅,打开厨房的门,一股子油烟的味道,连空气中都迷迷蒙蒙的。

范若若拦在门口,将他往外推,:“哥,你怎么来了,你快出去,别打扰我做菜。”

“刚才什么声音?”范闲向厨房里探头,只见煤气炉上放着一口锅,锅的外面散落着几根绿色菜叶子,火已经息了,小丫鬟正瘪着嘴清理桌面。

“哎呀,哥,你别管了,就在饭桌上乖乖等着吃就好了。”范若若大概被范闲不信任的模样搞得十分恼火,她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头发卷在脑袋后面一跳一跳的抗议。

“诶,要不让孟先生看着我,你总放心了吧。”若若突然看到了站在餐厅里的云心白和孟良,她跑过去将一脸懵懂的孟良拉到厨房里,然后把厨房的门一关,从门缝里对范闲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

范闲接收到妹妹的信号,用眼神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暴栗。他自然把追求云心白的事情告诉了若若,孟良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喜欢,可是身边行伍出身的大老爷们大概是没办法教会他这些的,就算可以这也属于秘密。

只有这个可以无话不说的又嘴巴严实的妹妹能够给他一些合理的建议,更重要的是若若是云心白的老友,从她身上范闲可以勾勒出一个更加完整的形象。比如酒吧里那些个烂醉如泥的夜晚,地下拳场上招招致命的搏杀,还有身上缭绕不散的烟气。

这些事情并不是同时发生的,某一段时间他会沉迷于酒精带来的畅快,当厌恶了就开始在拳场上体会拳拳到肉的痛感和大汗淋漓的爽透,当这些惊险与刺激统统过时后,他才开始用尼古丁来麻醉自己,如此往复循环。当然这所有的放纵并没有影响到他从军校以相当优异的成绩毕业。

若若是这么形容云心白的:他像是一个触觉迟钝的人,只有强烈的刺激才能唤起他对周围环境的反应,否则他就是迟钝的,麻木的。若若一直认定云心白是为了某种新鲜的感觉才在异国他乡孜孜不倦的追求她,因此她果断的拒绝了他,尽管她无法否认这样的男孩其实具有无穷的吸引力,可与之相匹配的是难以掌控的程度。她不建议范闲将云心白当做追求目标,可是她也很好奇呼风唤雨的哥哥为情所困该是怎样一幅滑稽模样。

“陈胜清对你有敌意这很正常,没有你他就是蒋先身边唯一的助力,一旦你和他们合作,他就要冒着将手中权力分出去一半的风险,何况蒋先生是十分欣赏你的。”云心白边往沙发走着,边对范闲分析如今的局势,上次刺客的幕后黑手已经找到了,是西北的战家。

战家是不希望看到范闲与南方合作的,因此买了几名不入流的杀手算是小惩大诫,可范闲并不吃他这一套,反倒是因此加快了与南方合作的脚步。但是他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南方党所依附的广东军阀陈胜清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明显不想范闲加入分一杯羹,处处刁难,在党魁蒋先先生面前煽阴风。

“我明白,他们如今是想让我送点见面礼,总不要两手空空的去吃白食。”范闲冷笑了一声,南方固然比其他地方开明,民主,但是也有它的积弊,首先便是无枪无炮,用军阀讨伐军阀总是处处掣肘,如今便体现了出来。范闲本是计划利用南方的声望来为今后的征伐造势,如今看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云心白撇了撇嘴表示认同,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端了茶杯抿了一口,看出范闲心情不佳,再次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转移到了热火朝天的厨房里:“若若小姐做饭真的没问题?”

范闲抬头看了看客厅摆放的落地钟,时间在偌大的钟摆百无聊赖的摆动里流逝,时针已经指到了十二点的位置,“你要是饿了我们就把他们两个扔下,出去吃。”范闲调皮地向云心白眨了眨眼睛。

云心白笑笑,“怎么能辜负若若小姐一番美意?”

范闲揉着自己发瘪的肚子,叹了口气,“等饭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是等若若做的饭。不如我带你参观参观我的书房?”

“好啊。”云心白无所谓的答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