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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10

“活着的两个人都已经招了,他们本来是青帮的人,因为触犯帮规被逐出青帮,此次有人花了大价钱让他们来行刺。”朱格将刺客画押的口供递到范闲面前,他知道范闲不会翻看,这样的口供在一处的档案室积压了不知多少。

“谁?”范闲果然看也不看就将口供放下了,着只是一条长藤上的一片叶子,他要的是瓜。

“我们正在根据画像进行搜查,但是据我猜测,人应该已经不在上海了。”朱格嘴上两条胡子随着他说话一跳一跳的。

“哪方面的人?”范闲再问,像朱格这种有资历有名望的老人,总是有一种坏习惯,对年轻的上位者漫不经心,是以范闲需要多问几个问题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他愿意适当的纵容这种骄傲,以使他们感受到尊重,从而维护内部的和谐。

“这个还不清楚。”朱格沉吟了片刻,调查需要时间,而一天的时间显然是不够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范闲抬了抬眼皮,朱格自觉的走到门口开门,门刚露出一个不大的缝隙,还没有看到是谁,就被呼的推开,紧跟着一记拳头已经挥了过来,眼眶、鼻子火辣辣的疼痛令朱格强忍着没叫出声来,捂着鼻子弯下了腰。

“云心白,你干什么!”范闲从座椅上拍案而起,瞪着办公室门口嚣张的揉着拳头的云心白。

“朱格,我警告你,管好自己的人。”云心白冷冷扔下一句话,在范闲冒火的注视下和朱格冒血的指控下扬长而去。

楼道里站岗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缘何一贯温和,对一处容忍有加的云处长今日怎么比吃了枪药还凶,竟直接找到范督军的办公室打人。

办公室里滴答滴答的血从朱格捂着鼻子的指缝里漏出来,落到地毯上。范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刚有人当着他的面打了他勤勤恳恳二十载的情报处长。

“督军,我去处理一下。”朱格的声音在手掌的遮盖下闷声闷气的,范闲这才忙唤勤务兵来,扶着朱格去医务室检查。

“你疯了,云心白你想干什么?”范闲指着云心白的鼻子,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恶劣的态度同云心白说过话,前提是云心白在工作中也从来没有这么恶劣过。

“当着我的面,打我的情报处长!”范闲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他对一处与二处的紧张关系是一清二楚的,但是云心白告诉过他不要插手。以云心白的心高气傲能够处处忍让朱格的一处令范闲倍感欣慰,没想到今天他居然当着他的面打人。

“一处的人打了我的人。”云心白冷静的陈述最为客观的事实。

“我已经了解了,就为一个街头混混?”范闲难以置信地盯着云心白,恨不能将他的脑袋拔开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激进派的想法。

“他是青学会的人,也是我在青帮埋的线。”云心白进一步解释,其实在他看来有第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范闲停下脚步,若说刚才他只是生气云心白的嚣张跋扈,那么此刻在不悦的神情里又多了一些其他的情绪,这种情绪给他抹上了一层冷酷的底色:“上海不在二处的职责范围,你越线了。”

云心白缓缓眨了眨眼睛:“一:线是我在担任二处处长之前埋的,二:我正在着手与朱格交接青学会上海分会的人员名单,否则他们也不会知道那是我的人。”

“朱格是你叫的吗?他是你前辈!”范闲瞪着云心白,提高了声音,像是发狠似的要给他时不时爆发的张狂性子一个教训。

云心白向范闲望回去,眸如寒星,眉如冷刃,薄唇轻启:“范督军,疑人不用。”

范闲闭了嘴,云心白说的不是用人不疑,而是疑人不用。

“殴打同僚,按照军法不过十军棍,我现在就去军法处,下午给你辞呈。”云心白转身便走。

西北,南方是二处的辖区,而范闲的大本营江浙和死对头华北都是一处的,这本没什么。但是范闲不分青红皂白的定义他“越线”,是对“信任”二字的挑战。

“心白!”范闲奔上两步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翻身按在身后的门上,四目相对,灼灼目光几乎产生电流,击穿空气。

“为什么不拒绝我?”范闲捏着云心白的手掌微微用力,能够感觉到衣服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云心白疑惑不解,他没能很好的理解范闲表达的意思。

“若若告诉我每个追求你的男生都逃不过你无情的拒绝,但是你从来没有明确的拒绝过我。”范闲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他细长的睫毛,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借此希望将云心白的心看的更透彻清晰一点。

云心白愣愣看着范闲眸子里的自己的眸子,微震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心白,你在纵容我的追求。”范闲的手指从眼眸移动到他的丰润的唇,但没有触及。

云心白沉默的靠着门,范闲的呼吸里带着明显的起伏,向他逼近。

当范闲的唇甫一触到他的唇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受伤的小腿传遍全身,范闲痛的后退了几步,弯下腰去抱着受伤的位置安抚。

云心白收回自己的脚,他的手搭上铜质门把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范闲身上。

“我说过,这是错误。”云心白分不清楚他再次多余的强调究竟是说给范闲,还是说给自己。

“为什么不将错就错。”范闲站起身体,从他面部紧绷的肌肉线条仍能感受到小腿的疼痛,但他再次走近云心白,把他圈锢在自己的领地内。

“让我消解你的孤独,陪伴你的忧郁,让我照顾你的荒原。”范闲的目光里流露出款款温情,诚挚而浓郁,像一个温暖舒适的壳,把云心白裹在里面,让他有刹那从此风止雨歇,四季如春的错觉。但窗外呼啸的北风卷着残碎的枯叶击打在窗户上,提醒了他。

“只要是错误就会有被修正的一天。”云心白垂着长睫毛,又觉得这样并不能表达自己的坚定,所以抬起眼皮直视范闲那双可以吞没他的发亮的黑洞。

可以发亮的黑洞,真是荒谬。

“修正的权利在你我手里,可以选择用或者不用。”范闲用惯有的自信抛下铿锵的语句,他凝视着云心白,直到后者开始不自觉的躲避着炽热的目光。

云心白无法否认,却也无法承认。他不想彻底的推开面前这个人,却又不愿意同他许下什么承诺。他的意志在前后左右的摇摆,然后取了一个中间地带的位置,即不上前,也不退后,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为什么不试试呢?心白,你并不讨厌我,而且,你是希望有人陪伴的,对吗?”范闲拉起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十根手指交叉相扣,云心白冰凉的手指随着范闲的体温逐渐回暖,可也仅仅能温暖这五根瘦长的手指罢了。

“范闲,我承认。”云心白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伸出去,轻轻撩了撩范闲鬓边的碎发,这个动作似乎饱含了所有的情绪,又空洞洞什么都没有。

我承认我并不讨厌你,我也承认我的孤独,但正因此,我什么也不能答应。

“我不知道自己如果答应你会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仅仅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来陪伴我。现在的我不在乎这个人是谁,甚至不在乎是男是女,更不会在乎这个人是不是你范闲,你明白吗?”云心白难得正色面对范闲倾吐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他把自己剖析给范闲听,也等于把决定权交到了范闲手里。

“换一个人,之前在美国的随便一个,如果他们在现在的我身边,和你不会有任何区别。”云心白扯动了一下嘴角,他尽量使自己在正色里透着些漫不经心,以避免二人之间的气氛继续沉下去,他厌恶压抑,因他生性压抑。

范闲沉默着,云心白把他带到了一个陷阱里,他不能说不介意云心白将他当做什么,那也意味着他并不在乎与云心白之间的关系;但他也不能说介意,否则今日就是他们好不容易交织到一起的生命只有再次的背道而驰。说白了,云心白若愿意答应,所图不过给自己的人生寻找另一个“刺激”罢了,与范闲本人没有任何干系。

“我并非一定要你答应什么,至少你该给自己一个机会,看清楚自己的心。”范闲的手指点在云心白的胸口,他要云心白扪心自问是否真如自己形容的那般淡漠无情,那般的游戏人间,“范闲”这个人是否真的和过往的其他人一样不能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丝不一样的痕迹。

云心白更加肆意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范闲看不明白的悲喜无常:“心白,心白——,范闲,我的心空无一物,若你坚持能在里面放下些什么,我可以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