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浮生散 9
“到人少的地方再处理,这里人太多。”范闲瞥了一眼后视镜,示意司机继续向前开,
范闲平时出门至少要带高达在身边,但是今天高达去了青帮。前些日子一名少校军官与青帮白虎堂堂主因个风尘女子起了争执,二人打的头破血流,风虎堂堂主直接断一条腿躺在了医院,青帮的打手不依不饶,日日上门威胁。高达此去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
“青帮的车。”后车跟的距离越来越近,上海虽然经济繁荣,但轿车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享用的起的,云心白虽然并不负责江浙地区的工作,但是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里对于这些车牌依旧十分敏感。
“冲你来的?”范闲有些出乎意料了,他本以为对方是为了自己而来,但如果是青帮的话,则很有可能是为了报复云心白。
云心白摇摇头,他已从腰间掏出了配枪,仍旧是那把用的惯了的柯尔特,乌亮冰冷的枪身与匀挺葱白的手指相贴合,一种独特鲜明的反差与融合。
“就算冲我来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车是青帮的,人未必是。”
子弹上膛,云心白再次确认后车的位置,福特轿车里的人大概也察觉了他们的注意,干脆缩短了两车之间的距离,看样子是打算直接在闹市动手。
“前面左转。”范闲指了指车左前方的小弄堂,宽度大约比一辆轿车多出半米来。在这样狭窄曲折的弄堂里行车本就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为了躲避后面追兵又不得不放快速度。
福特轿车上的人在长长的弄堂里七拐八绕,才看到前面范闲别克的影子,可是也只有车的影子。车横堵在路中间,司机,范闲和云心白都不知去处。
五名身着灰黑色中山装的大汉从福特上跳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别克轿车,其中两把枪先后开火,分别击爆了两个轮胎和一块车窗玻璃。
一名黑衣汉子双手端着枪一步步的向别克车迫近,其余四人都紧张地在放到扳机上的手指上加了一触即发的力度。
“像不像那年在北平?”在生死攸关的当头,范闲竟还有心思回忆陈年往事。那年的旧事若非重逢,也只有湮没在岁月长河里,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激起。可命运轮转,两道本该渐行渐远的人生轨迹不知不觉间再度靠近,骤然交织在一起,又是惊心动魄,又是生死关头。
云心白倚着轿车沉默着,他的面前十几米处也是一道墙,和北平那年范闲遇到的死胡同简直一模一样,恍惚间时间与空间仿佛产生了错位,在截然不同的坐标点上上演起相似的故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的枪都蓄势待发,但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四周高高的院墙并不适合攀爬,像一个笼子把他们罩在里面,只有头顶一方冬日难得的晴天。
“我很庆幸是你救了我。”范闲这话说的并不足够清楚表达他内心的想法,只有如今的他才会庆幸曾经的一次萍水相逢,而曾经的他并不会知道有什么在未来等候着。
云心白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比如他其实很后悔救了不该救的人,又比如他该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他没有去看范闲的眼睛,却能想象得出那双坚毅深邃的眸子正怎样深情的望着他。这样的目光像是一个小型的黑洞,足以吞噬离得太近的他自己。所以他说不出话来,他连与这样目光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砰!”的一声枪响在耳边炸裂,司机小吴迅速缩回头。探路的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仰面摔在地上,眉心一个血淋淋的洞口。
接二连三的子弹撞击墙面、铁皮。噼里啪啦的好似春节喜庆的一串鞭炮。
别克车所有窗玻璃都已经碎了,成了一个四面透风的铁壳子,这个残破的铁壳子是范闲三人唯一的掩体。在子弹消耗殆尽之前没有人敢越过这个掩体。
两颗手雷从弄堂半空划过,一个先落在了车顶滚到了另一侧地面,另一个落在范闲和云心白的中间,小吴骂骂咧咧的骂了句娘。三个人一同向远离车体的位置扑去。
别克轿车被掀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变形的车体冒着浓烟。油箱的位置吐吐冒着火花。
三人在远离车体的时候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之下,然而瞬间腾起的烟尘火光成为了他们的另一种掩体,子弹穿过重重黑烟,徒劳的钻入地面。
如果对方有第三颗手雷,那么他们将陷入真正的绝境。庆幸的是第三颗手雷并没有到来,云心白在躲开炸点的后的两秒内推开压在身上的范闲,翻身跃起,借着尚未来得及消散的滚滚烟尘打光了柯尔特里的七发子弹,再迅速的换装弹夹。
零星的枪声从对面传来,范闲在云心白之后站起来,火光已经渐渐落幕,两个人暴露在对面仅剩的两个人枪口下,二对二的枪法的较量,简单而纯粹。
“护士小姐,麻烦您轻点。”范闲疼的龇牙咧嘴,小腿上一块皮被炽热的弹片撕了下来,留下黑乎乎一块烧焦的血肉。
护士小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她心里这样帅气的军官应该都是隐忍克制的,哪个像他似的恨不得快疼哭了。
云心白抱壁倚着病房的白墙,本来洁白无瑕的西装蹭上了拍不掉的脏污,使他不至于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他好笑的看着范闲,三十多岁的人原来心理也是有幼稚的时候的,不过是想提醒他是为了保护他而受得折磨,和小孩子为了大人的关注而哇哇大哭如出一辙。
“算你欠我的还清了。”云心白笑着哼了一声,惹得范闲愈发鬼哭狼嚎。
“好了,都包扎好了。别叫了!”小护士把绷带绑好,端着药水、剪刀等器具噔噔的离开了病房,离开之前羞涩的向云心白投去一个甜美的笑容,她本来也是对范闲这么笑的,可范闲破坏了她心目中顽强不屈的军官形象。
“督军,云处长,吃饭了,医院的饭菜估计不好吃,你们先凑合一下,垫垫肚子。”小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云心白接过饭盒,拍了拍小吴的肩膀,“你也快去吃饭吧。”小吴受宠若惊的敬了个军礼,一溜烟往食堂去了。
一层放粥,两层放菜,一双筷子,一个勺子,看分量一个人是吃不完的。云心白也不知道是小吴的心里只有范督军一个人还是没有找到第二个保温桶,第二双筷子,第二个勺子。
他把床头小柜推到合适的位置,把一荤一素两个菜摆放好,又把粥和勺递给范闲。
范闲哼唧了两声。
“你伤的是腿,不是爪子。”云心白毫不客气的把粥硬塞到他手里。
云心白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晚,他离开医院后又回到军政厅与朱格就范闲遇刺一事做了详细的说明,因为发生在上海,一处才是本次事件的负责人。
自制的枪械与手雷,并不专业的刺杀手段,云心白相信在范闲坐上江浙督军的这几年里遇到的刺客水平至少一半都远在今天的五人之上。而且他们偷了青帮的车,偏偏最近青帮又与范闲的下属生了嫌隙。刺客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如此明显拙劣的陷害手段稍作调查就会水落石出,幕后之人迟早竹篮打水——那么他们此举只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南方的孟良没有在北平被杀,而又辗转来到了上海,住在了情报二处处长的家里,担任范闲顾问,这样的消息已经在各方广为流传,势必会引起种种猜想。范闲与南方合作的计划恐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次的刺杀仅仅是一个警告——如果范闲坚持认为与南方合作是救国之道,其余大小军阀恐怕会因此而联合起来对付江浙。
“你终于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办公室当家了呢。”孟良听到动静从客卧里探出头来,见云心白一脸疲惫的脱了鞋子仰头倒在沙发上。
“天下之大,无处为家,不过歇脚罢了。”云心白双目望着头顶白花花的屋顶,一旁水晶吊灯发出的光亮刺的他微微阖起眼皮,孟良是周围唯一一个知道他是言冰云的人,所以他不知道在孟良面前是可以摘下待了一天的面具暂时喘息还是云心白本就与言冰云是同一人,也就根本不存在那层面具。
“其实少箴一直在劝言督军……他也想让我劝劝你,言督军这么做,未必不是为了保护你,若有朝一日范闲发现你的身份也好……”
云心白侧着头含笑看着孟良,他此时的笑容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可以从笑容里看到眼底广漠的悲凉与忧郁,与年纪不相符的荒寂长久的透过年轻人的笑容释放出来。
尽管孟良与云心白相处同学四载早已司空见惯,这样的笑容仍旧令他心悸,这种心悸绝不同于情或者爱,而是一种被深深感染后的情绪。孟良恍惚置身于言冰云和云心白交织起来的世界里,感受着两个人撕裂融合的快意与绝望。
“心白……”孟良叹了口气,不忍再去看他的笑容,劝慰的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