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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浮生散 6

冬天的上海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里,远处的教堂尖顶,白色洋房,都笼罩在这层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天空向地面压下来,北风刺骨,只差一场雪。

下午时分阴沉了半晌的天空终于落下雪来,夹杂着雨滴击打着地面,路上行人神色匆匆,或用衣服兜住头顶,或拉紧了胸前衣襟,弯腰迎着风雪往避雨处去。雨滴渐渐不再坠落,天地间只余缤纷的细雪飞舞,扑打枯枝残叶,在落地前一瞬又被呼啸的北风猛地卷起到半空。

地上没有积雪,只有一个个浅浅的水坑,反射着在灰色天空下矗立的高大建筑。偶有匆忙赶路的行人一脚踏上去,踩碎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层水花。待人走远之后镜面重新凝结到一起,继续映射着一个个支离破碎的上海碎片。

云心白站在后院的小型靶场前,一把柯尔特手枪弹夹已经空了,枯草地上散布着二十几个金属弹壳,他正在第五次往弹夹里压子弹。

三十米外的木头靶子上的靶纸中心圆点已经被一圈子弹打得看不见了,外沿部分好好端端的夹在靶子上。云心白压完子弹,把弹夹装回到枪里,开始新一轮的瞄准射击。

雪已经停了,雪后的黄昏依旧昏沉,远处的靶子渐失轮廓。他凭借着记忆描绘出靶心的位置,扣动扳机,七发子弹一一从靶心穿过,落地的弹壳与草地上原本掉落的相互击打发出叮当的响声。

枪声惊起院墙上休憩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如今他虽然还只是青学会的会长,实际上已经成为范闲的左膀右臂,各路势力也已经明白了这位看似清高自赏的云公子实际已经投效范闲,成为江浙督军府的入幕之宾。

月前收到北方密使来信,信是兄长言默云写的,告诉他言若海在得知他效忠范闲之后大发雷霆,扬言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言默云倒是没有如何苛责弟弟的自私与莽撞,只是担忧得催促他尽快启程回北平,并且提醒他万不可叫范闲知晓他的身份,否则将是一场难以避免的乱局。

云心白把信收到了私密的信箱里,他对言若海的气急败坏感到可笑,父与子的关系如果仅凭一句不轻不淡的话就可以撕裂开来,那么千百年的血脉传承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言家摆脱不了他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正如他也注定不能摆脱这个欺骗母亲,专制独裁的军阀父亲。

若是叫父兄知道他们不共戴天的对手——江浙督军范闲正在痴狂的追求自己,言若海会不会亲自来上海毙了他,到那时候不仅要骂他不忠不孝,还要指责他辱没门楣。

云心白轻笑了一下,把枪扔到存放子弹的桌上,席地而坐。他把两条胳膊撑在背后,仰头去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夜幕四合,天上不见一颗星星,天地仿佛两块黑漆漆的铁板,把他夹在了当中。

今天是他的生日,二十三岁的生日,去年的生日他就是在上海度过的,没有亲人的问候,没有好友的祝福,他也是像这样躺在一片枯草地里,与地底下冬眠的虫和遥远天际里闪烁的星子一起度过,今年连星星都没有了,只有浓墨一般化不开的滚滚乌云。

范闲曾问过他的生日,但是云心白不肯告诉他,搪塞说他从来不过生日,每每想起母亲为生他所遭受的苦难就觉难安。因此连上海城里最关心他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的生日就是这个愁云惨淡的冬日,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身后有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云心白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去,他知道是谁,却不认为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范闲穿着一身军装,笔直的站在云心白身后,他的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可惜在沉沉夜色里只能依稀看得出来花束的形状,而无法欣赏那火灼般的艳丽色彩。

范闲弯腰把玫瑰花放到草地上,放在云心白的身边,也跟着他席地而坐。

“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范闲拿出一个扁平精致的红丝绒盒子,摆到云心白面前。

云心白接过礼物却打开来看,只见一把小巧漂亮的PPK手枪被固定在盒子里,这种手枪在国内十分稀有,就是范闲恐怕也要花不少力气才能从国外搞到一把。云心白注意到手枪的扳机上套了一个白金戒圈,他瞥了范闲一眼,把那个戒指戒圈取下来,问范闲:

“为什么今天送礼物?”

范闲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的反问:“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吗?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云心白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他把戒圈扔回到盒子里,一起举到范闲眼前又问:“什么意思?”

范闲微笑了一下,他凑近云心白,呵出的热气扑到他的耳朵上;“做我的情报处长,还有我的——爱人。”

云心白对范闲深情款款的注视和缱绻非常的语调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应,他再次把白金戒圈拿出来,然后把盒子盖上。

“枪我收下了,戒指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