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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紫】齐人之福(十三)

红玉把欧阳少恭按坐在铜镜前,让他看着镜中楚楚动人的女子,柔声在他耳边说着,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嘴角。

欧阳少恭心中方自平静下来,原来是红玉用了易容换形之法,不是自己被拘了魂魄,放进了别的身体,不会再受裂魂之苦,不会被铸入剑中永不见天日。

他恍惚许久,抚摸自己这张有几分陌生的脸,眼中含笑看向红玉:“原来是你这个坏女人,枉我将你引为知己,你竟然出这种主意来害我。”

“不知多少女子为你魂牵梦萦,在痴心等着你,却不知你有没有尝过等别人的滋味?”红玉为镜前的黄衫女子簪上一支发钗,看着她上的笑意迅速消失,仿若是水面突然结上了冰。

“等?”镜中女子平静冷淡,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忽然勾起一抹冷笑,“我一生从不等别人,等得若是太久,就会忘了自己是等的那一个,是别人走得太快,快到一眨眼,世间就再也找不到了。”

红玉出神喃喃道:“可也许有人会停下来……”镜中女子的脸很年轻,姿容之美令人目眩神迷,忽然间美丽的脸上却满是萧瑟孤寂,坐着的仿佛已是个垂暮老人。

欧阳少恭所说的是他自己么?还是在说红玉,在人间活了太久太久,无论曾经有什么执着,都会觉得已经不重要,身边的亲人、朋友,甚至仇敌,都不过是匆匆过客,无论他们是生是死,都再没有一丝热情去伤心、喜悦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如果会有一个人停下来陪伴自己,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开心满足的事,欧阳少恭有不知多少个情人,难道他也会有这种想法。

欧阳少恭和紫胤终于走出了丹霞寺的大门,一路上向他们投去的目光都在奇怪,那道长带来的明明是个白衣公子,怎么带走的却是个容颜绝丽的姑娘?

面前的林荫小道上落着点点阳光,欧阳少恭向前走,伸手似乎想抓住那阳光,一走出三丈,紫胤就不得不上前一步,紧跟着他。

黄衫女子走在幽林小径上,满目碧翠衬托着她,阳光在她身上洒下一片斑驳金色。

京城,无疑是中原最繁华的地方,马车未驶入城中,路上来往的行人商客已经多到让马车走不动了,叫卖吆喝声争相涌入耳中,就算不去看,也知道是何种热闹景象。

欧阳少恭横躺在马车中睡着,一路怎么颠簸,他都没醒来。

进了城中,行到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他如梦惊醒,突然坐起,紫胤即刻伸手拦住他,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吃饭!”欧阳少恭目光转向他,手捏起个剑诀,往竹帘旁的缝隙一指,“你不闻得这红烧鲤鱼,鲜虾豆腐汤,干煸鸡块的味道?”

紫胤暗自摇头,此人一身本事不用,可在佳人美食上,就像长了副狗鼻子,闻着脂粉香就能知道是大家闺秀,还是风尘女子,是清倌还是花魁,路过酒楼的门口,闭着眼睛就能说出楼里客人桌上摆的菜。

掀开竹帘,紫胤就看到一间甚是气派的酒楼,青瓦飞檐,雕梁画栋,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凤来楼。

一看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地方,这一顿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养个吃饭的人,才知道花钱如流水是什么感觉。紫胤从不缺钱用,可欧阳少恭无论到哪儿都要吃得最好,住得最好,让他也开始有些拮据了。

也罢,这一路来少恭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在寺庙道观中落脚,女子模样,出家人谁敢接近他,也没机会去和女人厮混,更何况自己寸步不离,他定然不好受,不过一顿好饭菜,就让他好好享用吧。

两人走进酒楼,厅中的客人本来不会看着门口,但进来一个白发红颜的道长,身侧跟着一个清雅无双的美人,这一对组合足令人放下手上任何事去瞧一眼。

挂名国师的仙鹤观主张天师也带着徒弟在这吃饭,别人都去瞧门口进来的两个人,就他的徒弟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壶花雕,吃得满嘴油光,眉毛也不抬。

黄衫女子虽是貌美,可那奇怪的白发道长凛凛然坐在她身边,都只怕得罪,哪里敢靠近。

他们正坐在张天师前面那一桌,黄衫女子正背对着天师还在吃吃喝喝的徒弟。

这小子除了吃睡脑子里就没想过别的,有高人当前,他也是个睁眼瞎,张天师给他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堂本刚,你就知道吃!不怕撑死你!”

堂本刚整张脸撞到菜盘里,咬着几根青菜抬起头,扁起嘴委屈道:“哎呀——师父你又发什么脾气?好不容易吃一顿好饭,就不能让我好好吃嘛?”

“吃什么吃。”张天师提住他的后脖领子,往前一指,堂本刚顺着看过去,才看到一个留着长长白发的道长。张天师道:“看到没有,他是我们的同道,此人红颜白发,通身剑意,必定修为高深,可能臻至仙境。”

堂本刚看这人不过三十来岁年纪,就是长得比自己英俊那么一点点,撇嘴道:“师父,他不就是头发白了吗,你头发也白了,而且还快掉光了呢,不比他厉害?”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张天师摸摸自己的秃脑门,大手又给他呼了一下。

紫胤和欧阳少恭点了一桌子菜,欧阳少恭动筷,却不送到自己嘴里,夹上第一筷都先放在碗中,尽是鸡鱼荤腥,给紫胤摆在面前。

“一路来多谢你照顾,妾身在此拜谢,可惜身无长物,不能酬谢恩情,这第一筷当然要请道长吃了,道长不会拂了妾身的意吧。”欧阳少恭斟一杯酒,递到紫胤眼前。

紫胤淡淡瞥他一眼,不动声色,接过酒杯来饮尽,道:“如此阴阳怪气,你想做什么?”

欧阳少恭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仍不着恼:“道长怎么这样说话,莫非瞧不起妾身?吃还是不吃?”

他平生一大爱好,就是看着别人做自己本不会做,不愿做的事,还要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拉道士破戒,劝风尘从良,这都不是第一回干了。

紫胤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莫名其妙,不再瞧他,冷冷道:“多谢,贫道不吃。”

欧阳少恭轻扶住他肩膀,夹起一块鱼肉,直递到他嘴边:“何必拂了妾身的面子,美酒美食,吃一口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毒死你。”

紫胤从无表情的嘴角竟有一丝冷笑浮现:“贫道是很希望你有面子这个东西。”

欧阳少恭还真没见过能这么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人,无论何等高傲的女子,能拒绝自己一次两次,绝不会有第三次,摔下筷子道:“你……那你是吃还是不吃?!”

紫胤干脆闭上眼睛:“不吃。”

“好!还不如给狗吃!”欧阳少恭抓起碗,甩手往后一抛,只听“哎哟”一声,这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后桌堂本刚的头上。

瓷碗倒扣在堂本刚头顶,鸡鸭鱼肉顺着汤汤水水,糊了他满脸,实在是忍受不了,抹一把脸,拍桌而起道:“一个个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到黄衫女子身旁,把碗在她面前的桌上一摔,双手叉腰,气哼哼喊道:“你说谁是狗!”

欧阳少恭缓缓站起来,垂眸看着他:“谁让你搭茬了,不是狗,你搭什么茬?”

“你——”堂本刚目光一点点往上,这姑娘坐着看不出,站起来,竟然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提到嗓子眼的气势一下就瘪了,嘟囔道,“下次注意点……”缩起脖子灰溜溜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捧着饭碗把脸盖了个严实。

“你还有没有点儿出息!”张天师一把抢了他的饭碗,要敲他的头。

堂本刚本能低头一躲,又讨好的笑着,凑过去说道:“师父,可是她长得真的好漂亮,就像仙女一样诶。”嘴里嚼的馒头都激动得喷了出来。

张天师有心结交道友,可昨夜他的道门至宝元牝珠刚刚炼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生枝节为上,何况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凶,说话妖里妖气的,谁知道是什么关系。

师徒二人吃完便走,桌上的盘子各个干净。

紫胤也注意到他们,看了他们一眼,向小二借来账房先生的笔墨,提笔开始写。

欧阳少恭一看,他写的是递给仙鹤观的拜帖,托着下巴叹气道:“你总不至于这样防着我吧,不是住寺庙,就是住道观,住客栈不行么?你我寸步不离,我又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紫胤笔下不停,头也未抬。心道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他如今女子模样,若是到了别的地方,更能令人放下戒备,方便他行事。

欧阳少恭挪到他那边的凳子上,几乎恳求的小声道:“何况……我不是出家人,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都这么久了,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我后半辈子还有几十年,难道你还要锁着我?”

紫胤写罢,看着他道:“若不可忍受,你此刻就该认真思量如何悔改,才能尽早重获自由。”

欧阳少恭冷哼一声:“无论悔不悔改,都过不了以前的逍遥日子,我是有许多个情人,可都是你情我愿,你凭什么不让我陪她们?”

帖已写好,紫胤扬手一挥,桌上拜帖似生了翅膀,自飞入空中去它要去的地方,攥住欧阳少恭手腕,将他拽出酒楼,同登上马车。